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风月地_一寸舟 > 第66页
    日头落在桌上,落在他刚写就的字帖上,就连刚才那一幕,看起来都很像从前,像某个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揭穿她的谎话,就会一直拥有的午后。


    他阖拢眼,往后靠在圈椅上。


    出事的那天晚上,山上雾很大,车灯只能打出去一段,两侧的树压下来,连下一个弯是左是右都看不清。


    司机不敢开快,一开始只是跟他说,车有点沉,方向盘在微微发抖,抖得又不明显,像轮胎气压不足,也可能是刹车油漏了,毕竟开了这么长的路,之前都没问题。


    “今天出远门,你都没检查过车子?”潘秘书问了一句。


    司机说:“我…是傅小姐交到我手里的,她一早开出去玩儿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揉了下眉心:“算了,开慢点,也不远了。”


    速度到六十迈,前面路口就要拐弯的时候,司机踩了踩刹车。


    不对,踩下去毫无扎实的阻力,是软的,像踩进了什么的空洞里,脚踏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车速几乎没有变化。


    他吓得直冒冷汗,反射性地重踩,再踩,脚跟用力踩死,还是没用。


    弯到就在前面,他看见了,但来不及,只能猛摁手刹,车身忽地一侧,后轮在山路上打了一个横,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震得虎口发麻。


    一声“嘭”的钝响,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李中原还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重力在消失,又从另一个方向压回来,车窗外的树、夜空和山壁,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被甩向左边,又甩向右边,头撞上车门时,他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听见有东西飞出去,落在山石上。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往下坠的轰鸣。


    李中原失去意识前,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消失了,就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虚弱又秾丽,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面上、手上伤痕累累,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还是朝他笑,叫他的名字。


    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


    还是被叔叔说中了,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疼了她两年,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揉不开她的愁眉。


    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


    她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他,连着他的集团一起,断送在她手里。


    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


    他就知道,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连妈妈都不要他。


    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也强到了不同寻常。


    跟爱与不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事实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捏住了他的生死簿。


    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事,是时时刻刻,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比如妈妈离开他。


    但妈妈离开他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趴在她肩上睡觉时,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


    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


    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四年了,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


    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李中原回过神,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


    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


    灯是方桦开的,他站在门边,敲了敲:“李总,到时间了。”


    “哦,”李中原起身,“把车开到门口。”


    他往卧室去,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但人已经进去了。


    傅宛青横躺在床上,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看不动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


    怕又吓到她,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


    “听见了,”傅宛青懒散地说,“李中原,我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


    “不想吃饭,想不想出去走走。”李中原绕到床边。


    诈尸一样,傅宛青立刻坐直了:“我能出去走吗?”


    李中原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不跑就不跑。”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我去换衣服。”


    走到一半,她又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


    “万和,”李中原说,“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去坐坐就回来。”


    “哦,”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聂子珊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


    傅宛青嗤笑了声:“他们家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这种老把戏,大人们就是玩不腻,你就直说,哪一个是目标人物?”


    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


    李中原抬了抬唇,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不清楚,郑家老大吧。”


    “噢,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傅宛青说着,突然又站直了,把头发往后一拨,“完蛋,李中原,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


    李中原把书放下,朝她走过来,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往衣帽间去。


    “又、又干什么。”傅宛青被带得趔趄了下。


    他把她带到岛台尽头,推开了对面最里的一个衣柜:“挑吧,你的衣服都在这儿。”


    真的。


    傅宛青一件件看过去,眼花缭乱,心里的情绪慢慢地涨起来,又往下沉。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酒红的Valentino晚礼服上,鲜亮得像今早才挂进去的,胸口别着一朵不属于这个品牌的山茶花,是她自己搭配的。


    手指按在闪亮的钻石上,隐约还能闻到她过去常用的香水味。


    她拂过那排羊绒开衫的衣袖,织物细软,像有人握了她一下,但她没敢握回去,只是把这条裙子取下来。


    李中原已经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二楼回廊上,侧对了这边。


    他一手搭在栏杆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间漫出来,在初夏的夜风里散开,细细的一缕,无声无息。


    李中原偶尔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动作慢而笃定,有种漫不经心的倜傥。


    栏杆外夜色浓稠,院里高高低低的树影铺下来,他就站在晦暗不清的地方,孤伶伶的,也没什么表情,高大,寂寥。


    她忽然觉得心里收缩了一下。


    傅宛青赶紧转过头,她不敢再看了。


    她从小就怕看他这样。


    怕他一个人坐着,怕没有人敢靠近他,怕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宛青换上裙子,重新梳了头发,拿好手机出去。


    听见高跟鞋的响动,李中原转过身。


    傅宛青笑着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瞬,像平静水面上掉入一片叶子,又被他压下去。


    她走近了,才发现李中原只是平淡地垂眼看她,让她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


    “不是还有很多项链吗?”他开口。


    傅宛青摸了摸颈间,伸手挽上他:“不用,裙子够华贵了,再戴会喧宾夺主的,走了,你又不懂。”


    出门时,方桦已经在车边,打开了门。


    李中原先坐了上去。


    但傅宛青也懒得绕了,她弯下腰,扶着车门:“过去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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