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走在后面,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没有落座,在会场的门关闭后,站在靠墙的台阶上。
这次峰会在Thus召开,她要拍几张照片,写一篇宣传,公众号也得发快讯。
朱经纬做了开幕致辞后,是李中原发言。
掌声响起时,傅宛青下意识地抬头。
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她不被发现,又将他看得清楚。
深色的西装,肩线笔直,里头是象牙白的衬衫,没系领带,露出一截颈线,金色会徽别在领口,每走一步,都带着种无声的笃定。
李中原站定在话筒前时,会场原本嘈杂的低语,在这短短两三秒内,悄悄沉了下去。
他的发言很有建设性,虽然傅宛青没听懂多少,大概是在介绍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团队研究出的一种水凝胶结构,和建筑行业未来的走向。
傅宛青拍完照就出来了。
她往回翻看相机,单就照片而言,李中原轮廓分明,鼻梁挺而直,站在台上,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端方矜贵,沉稳干练。
她走回大堂,把相机交还给宣传的同事:“拍好了,拿去。”
“好,我尽快写篇稿子。”
“去吧。”
傅宛青的手绕到背后,捶了两下腰。
等会儿吃了午饭,她要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会儿,再站下去吃不消。
旋转门转了一格后,方予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方小姐提了个黑色纸袋,带来一阵夹着春日气息的室外空气,和酒店的签名香短暂交缠后,撞到了傅宛青面前。
“杨太。”方予馨微笑,“原来这是你们家的酒店。”
“方小姐,您好。”傅宛青也点点头,“您是办入住,订餐,买甜点还是……”
方予馨摇头打断:“都不是,我找中原哥。他昨晚没回家,我怕他没衣服换,拿了件衬衫来。”
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傅宛青听清了,每一个字,字里字外所代表的意义,她都弄懂了。
她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里瞪大,睫毛也轻轻地抖了一下,像被绷紧的皮筋狠弹了一记。
比起礼貌的沟通,她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笑意开始从自己脸上脱落,像精心装裱的画卷在潮气里翘起了一个角,怎么都摁不回去。
慢了半拍,傅宛青才说:“噢,李总正在开会,我带您到那边等,给您泡壶茶,您喜欢喝什么。”
“好啊,我喝铁观音。”方予馨说。
她转了个身,唇角很隐蔽地扬了扬,往茶居去了。
傅宛青终于呼出那口气。
礼宾迎上来:“傅总,要我去泡茶吗?”
“不用,我来招待就好了,你忙你的。”傅宛青说。
她取了茶叶,将沸水冲下去,半边脸颊湿润在蒸汽里,又很快变干。
傅宛青看了眼那头坐着的方予馨。
她很清雅,眼神里没有肤浅的喧闹和浮躁,反而浸着一股安定,唇边总是含着三分笑,说话也很轻,不知道是怯,还是尊崇人贵言少的自重。
其实她很适合陪着李中原。
他自己话就不多,也不喜欢身边人话多,无论是家世、品貌和性格,方予馨都能达到标准,不怪李家会相中她了。
傅宛青盖好茶,又用夹子取了两样精致点心,一并放在托盘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鸟,收拾起笑容,端起茶朝她走去。
“久等了。”茶几很矮,她半蹲着,一样样放下东西,“尝尝我们的点心,如果觉得好的话,我送方小姐几张券,可以和姐妹们来吃。”
方予馨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傅宛青站起来,“也是给我们打广告,我还要谢谢你。”
方予馨不由地夸她:“长得漂亮,脑子活,一看就读过很多书,见过世面,又会来事,杨太天生做生意的材料。”
“过奖了,那我先去忙,您稍坐。”傅宛青说。
方予馨叫住她:“杨太,能陪我坐会儿吗?”
傅宛青看了眼时间:“好吧。”
她坐下来,抚了下裙摆,又给对面倒茶。
方予馨道了谢,端起来:“我听咏笙说,你以前就和她认识?”
“同学而已,不是很熟。”傅宛青说。
方予馨问,像带着答案来的:“能和她当同学,你过去也不简单呢。”
傅宛青平静地看着她:“再不简单也过去了,我这些年在纽约,和国内的联系都断了。”
“都断了,”方予馨不信的样子,“其实要捡起来也容易,你看咏笙的酒会你进得去,东建的峰会也办得了,还得看个人的手腕高不高明,对不对?”
傅宛青笑:“因事而异吧,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高明。”
不知又怎么了,方予馨忽然沮丧地,小声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手段,有双方父母帮忙,都笼络不住中原哥。”
她们俩才见几面就吐这种苦水,交浅言深了吧。
傅宛青说:“我看你们挺好的,他对你很客气。”
“就是太客气了,哪像快结婚的人呐。”方予馨说。
傅宛青的手往回缩,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尽力笑着:“慢慢来吧,方小姐年轻温柔,男人都会喜欢的。”
方予馨说:“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不客气,祝你们百年好合。”傅宛青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去办公室处理一下。”
“好,那我不强留你了。”
傅宛青快步走了。
她总是有个很蠢的念头。
在纽约的时候,夜里睡不着,不知道多少回复盘过去,她想,如果再见到李中原,她能坦诚,能毫无保留地剖析一切,是不是就可以换来一个,重新走近他的机会。
她的想法太荒谬。
而最错的地方就在于,她竟然一厢情愿地以为,李中原能在原地等她。
一年春尽又一春,没有人会一直等她,哪怕是文钦。
还好,她也没有资本等任何人,总是在朝前走。
她和李中原,他们可以重逢,可以接吻,可以赤膊相见,彻夜z爱,做到精疲力竭,但再也不可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爱是世上最痛的溃疡,它长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地发作。
傅宛青又想起自己失眠时,这句曾写在书上的话,她站在电梯里,看见门合拢又打开,很久都不记得要摁楼层,也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方予馨喝了口茶,眉头蹙起。
这铁观音有什么喝头,李中原怎么就那么喜欢。
傅宛青城府深,表情控制得也不错,可方予馨还是看出来一丝无处安放的慌乱,从她的眼睛里。没猜错的话,李中原过去藏起来的人就是她,听说宝贝得要命,比在傅家当大小姐时还娇贵,宠到天上去了都。
也不知道,她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对是不对。
她提上那袋衣服,也没敢真的往李中原面前送。
见了他,被他那双黑沉的眼睛一盯,她什么话都要吓得都出来。
不管碰面多少次,方予馨还是怕他。
李中原也没凶过她,只是从来不亲近,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其实他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上调,天生藏着七分清傲,瞳色又深,深到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听着他的那些事,又让她觉得戾气和杀气都太重,重到恐怖。
人对自身认知以外的事,是缺乏想象力的。
方予馨实在也想不出,李中原这种人陷入爱里,会是什么情形。
就像家庭和睦的她同样不明白,一个人从小要生活在怎样恶劣的环境里,才会像他一样充满了仇恨。
方予馨坐上车,有些泄气地想,她和李中原,相隔得岂止是一条河,简直宽比太平洋。
发完言,李中原只坐了片刻就走了。
他让潘秘书退了房,回集团处理公务。
忙到下午,方桦领着Griffith医生来了,也不敢提是潘秘书察觉他不对劲,只说到时间了,要给他重新做一次心理测试。
李中原看了他们一眼,让潘秘书倒茶:“我最近还好,没什么状况。”
在傅宛青出国,他接连三个月没睡过整觉后,才终于肯听老谢的话,心理有问题不代表身体有缺陷,或者说意志薄弱,它是一个需要被科学对待的医学问题。
他去见了他推荐的医生,结果就被诊断出双相障碍,用了Griffith的药以后,急性狂躁的症状轻了很多,而之前,他也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在特定情况下易怒,情绪波动大,比如提起那个小没良心的。
“还是听医生的吧,李总。”方桦劝他。
李中原放下手头的文件:“你们先出去。”
“好的。”
Griffith医生每次来见李中原,也压力倍增。
这是他所有的患者里,最不肯配合,最难撬开嘴,也最难听到实话的一个,他的工作量也随之上升,好在他财大气粗,付的报酬也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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