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刚想到李中原,一时抗拒习惯了的表演吧。
杨会常默默收回去,没作声。
并肩走了会儿,见傅宛青还是心神不宁。
他推了一下眼镜,笑问:“怎么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没事。”傅宛青说。
杨会常不好骗,他说:“前门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从过了那儿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故意作出难为情的样子:“在那儿出过洋相,不好意思。”
“你?”她这么得体,杨会常觉得不可思议,“很难想象。”
傅宛青说:“那会儿还小,脾气也不如现在好,跟很多人不对付。”
“我看还好,邓小姐对你很客气。”杨会常说。
傅宛青点头:“那是她会做人。”
进门后,杨会常才想起来:“哦,对了,全国建筑行业的年度峰会要在京举行,佰隆虽然还没资格参加,但你让人做个方案吧,哪怕让一点利,也争取把承办权拿到,先把酒店的名声打出去。”
“已经在做了。”傅宛青迟疑了几秒,“不过我听说,这个会议,今年是东建主办,他们一点后门都不给走,要结合酒店的资质和服务公开比选,我想,李总连你那儿都不答应,酒店应该……”
“两码事。”杨会常说,“李总哪会管那么多,他就负责开幕当天上去讲两句话,连章程都不清楚吧。”
也对。
傅宛青想,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还没闲到这个田地。
第16章
日头往西,已经是下午三点。
桌上的咖啡凉在一旁,没动过。
傅宛青盯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着,她一直在想这份PPT该怎么改,关于Thus酒店,她往椅背上一靠,关于酒店有什么最值得一提的?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中段,不是最繁华,但也不冷清,卡在一个暧昧的位置,就像Thus这个招牌,还挤不进老牌行列,国内并不是人尽皆知,但这几年也经营出了自己的名气和特色。
她又翻看了一下东建行政部发来的需求函。
四天三夜,与会人数三百二十到五十,要求房间舒适整洁,保证服务品质,餐饮不能马虎,人员有南有北,工作餐必须二者兼顾,还有七名建筑师有清真饮食习惯,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希望贵方能提供有别于连锁标准化的住宿体验。
傅宛青思索了很久,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重新看牢屏幕,把我们致力于后面的一大段全删除,重新捋顺逻辑。
写文案她并不陌生。
买手店每件衣服,每一样新上架的中古首饰,网页的简介词都由傅宛青亲自撰写,不少人痴迷她文字里充满浪漫符号的表达,并乐意为此买单。
经典老钱的审美加上难以复刻的文字,祖佳说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傅宛青笑笑,不说话。读研的时候,她因为长期失眠,在Bobst Library待过太多个深夜,那才是她真正不竭灵感的源泉。
那栋图书馆的建筑氛围很强,中庭镂空,从最高处往下看,仿佛一口深井,四面都是书,灯光打下来,逼得人不得不清醒。祖佳有次预约了参观,去找她,觉得这儿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很漂亮。
在傅宛青告诉她,这里原来是开放式的,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才安装了这些无法越过的护栏时,她结舌了一阵子,都坐在这里学习了还轻生。
傅宛青桌上摊着原版俄文的《罪与罚》,忽然很认真地说,也许你看着不过是一阵风,但可能已经困住别人好久了,和坐在哪儿没关系。
她改到深夜才回去。
杨会常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书。
傅宛青放下包,她说:“还没睡啊。”
“等你。”杨会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水,“这些天总是在加班,人都瘦了。”
“你也在忙,以后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来等去的。”傅宛青跟他走到岛台边。
说实话,她并不希望杨会常模糊老板的边界,过度增加他哪怕是出于朋友情谊的照拂。
杨会常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委婉地告诉他,他没有擅自进入她私人领域的特权。
他笑了下,改了口,递给她一杯水:“不是特意等你,睡不着。”
见她还端着杯子,他也识趣地走开:“喝了早点睡,我先上楼。”
“好。”
天刚蒙蒙亮,杨家的餐厅里已经忙开了。
这几个阿姨都是从纽约带来的,孙凡真用惯了,虽然是跟着儿子来国内整顿集团,但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傅宛青下楼时,咖啡机滴的一声响,吐司的香味弥漫开,混着牛奶淡淡的热气。
桌上已经温好了桂花乌龙茶,属于杨会常的那一份,是牛油果三明治配黑咖啡,她的燕麦杯里多加了勺奇亚籽。
“昨晚你们俩又很晚回家?”孙凡真问了儿子一句。
杨会常坐下,端起咖啡喝了口:“没办法,宛青要做竞标方案,眼下酒店运营得越来越好,都是她长期以来的付出。”
傅宛青随即抬头,报之一笑:“应该的。”
孙凡真点头,又老生常谈地念叨:“工作要忙,身体也得注意,你今年快三十了,宛青也二十六,正是要孩子的好年纪,等这边的事情一了,就跟我回纽约结婚,你大伯家的孙子都会爬了,就咱们这一支还没后,你爸抱怨了好几回,我压力也不轻的。”
“知道了。”
杨会常不愿听这种陈腔滥调。
但他孝顺,是出了名的端和君子,对秘书和司机都没有一句重话,更何况母亲。
傅宛青更坐得住,手里端着的茶也没晃一下。
她倒有点同情孙凡真,所以从不和她唱反调。
人在异国,周遭全是洋腔洋调,只能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守着传统礼节,语言、节庆、长幼次序,传宗接代,尤其对财大气粗,互相攀比从未停过的杨家人来说。
有时她甚至替他们心酸,在大洋彼岸漂泊着,一辈子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受了再多的教育,也像固定在了某一个时代氛围里,再也没有前进过,手里能攥住的,就只有这点财富和香火。
杨老太爷在旧金山发家,最初只是一间小小的洗衣坊,叫作坊都算抬举,却在工业化浪潮中,依靠同乡网络和吃苦耐劳,做白人不愿做的生意,涉足极狭窄封闭的领域,可以说,杨家的兴盛与西方国家的发展紧密交织,上演了一部教科书式的财富积累史。
如今佰隆的业务遍及酒店、餐饮和地产,在旧金山商界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但杨会常的父亲仍热衷在家宴上,不断拿当年的发迹史来教育儿孙,说他祖母是如何在蒸汽弥漫的洗衣坊里,日复一日地熨烫厚重的衣服,一双手磨起老茧,冬天生满冻疮。
傅宛青和他订婚后,住进杨家在美国的大宅近半年,这些事早就听得倒背如流。
她往外甥女碗里放了片吐司,说:“佩蒂,你多吃点。周六不是要上马术课吗?这么瘦可不行。”
“好,我都吃。”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那舅妈,周六你能陪我去上课吗?”
杨会常制止道:“阿姨陪你去,教练也会照顾好你,舅妈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
佩蒂嘟起嘴:“不要嘛,舅妈骑马骑得好,我想要她陪我。”
“没关系,事情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带她去。”傅宛青说。
他们一起出门。
下台阶时,杨会常问:“我送你去酒店吧。”
傅宛青说:“送我到东建,我今天要参加他们的比选会议,演示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杨会常低头看了眼她的包。
大象灰的Kelly25里,斜插了十几份提前打印好的文稿,包扣都合不上了。
他抬起头笑:“宛青,你是不是该找个助理了。”
“不用,你不知道高经理多能干。”傅宛青说。
杨会常替她开了车门,眼看她让到了一侧后,他也坐上去。
他往后靠,嘱咐司机开车,自己理顺了领带:“高境再能干,他也是妈妈培养出来的人,我怕他不服你。”
傅宛青摇头:“不需要他对我服气,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司机,凑到他耳边低声:“反正我不会在酒店久待,到时候还是要交还给你,我们的合同就快到期了,对不对?”
一股香气飘近了,杨会常的唇角不觉往上翘了翘,可听完,眉毛又像要落雨一样向下坠。他嗯了一声:“是,你说得对。不过事事亲力亲为,太辛苦了。”
“其实没什么事,大部分都分配下去了。”傅宛青坐正了,摊开自己的手掌来看,“我和佳佳开买手店的时候,那事情才叫多,整理仓库,装饰门面,一箱箱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搬,那会儿资金紧张,一个工人也舍不得请,手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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