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了。”李中原抽出烟盒里仅剩的一支烟,皱着眉点燃,强辩了句,“跟别人没关系。”
“行,不是她。”谢寒声顾念他的心情,全都顺着他,“中原,你是明白人,从小就是,往往我们还在推诿、观望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决断。东建交到你手里以后,拍的每一板都在点子上,连你大哥也被扳倒了,不至于在感情犯糊涂……”
李中原吁了口烟,没等说完就打断:“姓杨的一直养着个女人,你知道吗?”
他一句都没听,神思不知道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跟着刚才的背影跑了。
谢寒声问:“什么女人。”
“他的初恋女友,在纽约。”李中原吐出一口白烟,在烟雾里笑了下,“你说,傅宛青了解这个情况吗?”
“她要不了解呢。”
“我受累点破她一下,蒙在鼓里也可怜。”
说白了,不就千方百计地要毁了人家的订婚么,还找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隔了几秒,谢寒声才回他:“中原,但愿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尾音咬得很重,听起来失望透了。
李中原浑不在意地往后靠了靠。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听从脑子里发出的这一道道指令,那些压抑的,从来没得到妥善处理的痛苦就要翻涌上来,淹没他,撕碎他。
这不是可选可不选的抉择,是不这么做就没有活路。
京里总是在堵车。
傅宛青坐在后面,把刚才拍的照片都传给祖佳,司机开了一点音乐,是什么交响曲她听不进去,只看见夜晚托着它惯有的沉重,在慢慢后退。
祖佳收到了,回复她:「好美,我正在反复欣赏。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哦,我忙死了。」
傅宛青低头打字:「不知道,还得几个月吧,我也想走。」
紧接着,又随手发了个抓狂的表情过去。
祖佳:「碰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了吗?」
傅宛青回了句没有,就收起手机。
她撑着头,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不可言说的钝响。
车子开过前门,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排过去,明亮却漠然,它们整齐笔直地立着,对人类这点小小的情绪毫不在意。
她记得,她曾被李中原安顿在这里。
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个夜晚,看起来和别的并无二致,一样的月色,一样的街灯,一样的倦意,但命运就在这种雷同里,悄悄翻过了一页。
从李中原那儿出来,她被方秘书带到酒店,从包里拿出身份证给他,由他代为办理入住,说麻烦了。
方桦这人脸上没多少笑容。
他公事公办,掏出张名片给她:“傅小姐,这是我的电话,李总吩咐了,傅小姐想住多久都可以,三餐会有人给你送,缺什么短什么就找前台,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
傅宛青住进了一座庭院套房。
跨院里有棵枣树,树干是弯的,枝桠乱伸,反倒有种不加修饰的美,在灰蒙蒙的夏天晚上,叶子格外绿。
方桦就送到了门口。
临去前,傅宛青叫住他:“替我谢谢李中原。”
“好,你早点休息。”方桦说。
她锁好门,背着包进去,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床头的座机响起来,把傅宛青惊了一下。
“喂?”她拿起来,捏着话筒问。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听清了是她的声音以后,也只是轻笑了下。
那声音又轻又薄,像冰层在脚下裂开,笑完他就挂了,但傅宛青很害怕,手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会是要债的人吗?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那并不是她过得最糟的暑假,但也得东躲西藏,像妈妈发了病,拿着刀来追她时一样,她也必须找到一个角落掩身,保护自己不受伤。
傅宛青坐起来,她去冲了个凉水澡,又在浴室里站了很长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以后,又整夜地读书,读托尔斯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司汤达,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天亮了才困得睡过去。
服务生来给她送早餐,摁了几遍铃,她都没听见。
那一觉睡得很浅,她挣扎着,总也醒不过来。
梦里各种诡谲的场景轮番上演,一会儿又是会所老板狰狞的笑,他说,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实在还不上钱,我给你指一条发财的路;一会儿是妈妈因精神失常而扭曲的脸,不停往她身上摔书,嘴里骂着,你这个灾星,谁让你到我家来的!你给我滚出去!让你骄横,让你目中无人,家里变成这样,头一个就怪你!你再去刻薄别人啊!
傅宛青被砸疼了,她蜷缩着身体,不停往墙角躲,她哭得厉害,眼泪砸在手背上,指甲抠在墙皮上,粉灰簌簌地往下掉。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攥住某一样东西后,抽泣着祈求:“是我的错,妈妈,我以后都改,你别打我了,好不好?”
“她病了多久了?”李中原坐在床前,眼看她眼泪模糊地递过手来,紧紧扯住了自己的袖子。
他温和坐着,可敛着神色问话的样子,像在威逼人。
服务生紧张,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不清楚,早上九点我来送餐,没人开,中午来还是没有,又怎么敲门都不应,我就让经理联系了方秘书。”
李中原没看他。
他的手腕翻过来,回握住傅宛青,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冰凉,头却烫得要命。
他交代方桦:“她发烧了,请医生来。”
“好。”
方桦应声去了,出卧室前,他回头看了眼,傅宛青苍白虚弱地躺着,李中原侧身坐了,上半身的影子落下来,无声地拢紧了她。
等医生来时,他们仍保持着这个姿势。
方桦绕到前面,说医生到了,李中原点头。
他又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方桦眼睁睁看着,看他怎么一点点把傅宛青的手从自己掌心里剥离,他拿开两根,傅宛青在梦里蹙了蹙眉,三根手指又慌乱地缠上来了。
循环往复,试了几次李中原才脱身。
按他的力道,用劲一扯不就挣开了?
方桦到很后来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将他黏得这样紧?
医生给傅宛青看了,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七,成年人烧成这样,而且已经有嗜睡,叫不醒等意识改变,他认为保险起见,还是做一个系统检查。
“去医院,把车开到门口。”李中原沉声道。
去是没问题。
可这么个大活人,又是女孩子,谁来把她弄上车。
方桦犹豫,是不是叫两个女服务员来。
但李中原动作很快,他已经扯过毯子,利落地把傅宛青一裹,从床上抱起来,又一面朝他:“还愣着?”
方桦也不敢耽误了,小跑着出去开车。
期间傅宛青醒过两次,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但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那时她想说什么?
傅宛青现在也记不起了,可能是李中原把她抱得太紧,不如在床上舒服,她想让他的手臂松一点。但他不是会听的,就像每每罗帐里赤身翻滚,她也总是央求他,别那么重好不好,他也不肯一样。
后来是方桦告诉她,她在医院住了一夜,胡话一车又一车地往外倒,李中原留在她身边照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给她擦脸的手顿了好几次。
那天李中原排了好几个会,应酬也有那么两桩,可那一整个晚上,像是本来就属于傅宛青,他没离开过病房一步。
她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口还是干的,脑袋也沉着,傅宛青艰难地撑开眼皮,天花板的纹路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窗帘里透进来一线淡淡天光。
她偏过头,就看见李中原。
他睡在窗边的沙发上,盖的是酒店里的毯子,他的身体太长,膝盖以下全在外露着,头微微地往她这边歪,睡姿算不上规矩,眉头也没完全舒展开。
身上还是那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一半。
傅宛青记得,半夜反反复复发热的时候,这件衬衫在眼前晃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用凉手帕给她敷额头。
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一点由来的,鼻头发酸。
傅宛青抿紧唇,把那股说不清的涩往下压,又悄悄闭上眼。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叫李中原。
就像她同样不知道,李中原宵衣旰食的,集团还忙不过来,怎么会为她做这些事?难道传言都是真的,他对傅家有愧,对她有愧。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凄凄切切,像吟唱一支哀乐的开头。
“宛青,下车了。”杨会常已经替她开了门。
傅宛青陷在回忆中,都不晓得他何时走下去的。
她哦了声,无视了朝她伸来的宽大的手掌:“谢谢。”
平时她都会把手放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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