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也没应,视线自上而下,掠过对面的人,又很快别开眼。
“茶来了。”乔岩泡好端上来,给各人都倒了一杯。
傅宛青趁机起身:“手心湿了,我去趟洗手间,不好意思。”
韩霖一急,又对着她喊:“唉,杨太,你出了这个门往左走。”
“知道。”
韩霖重新坐好,一转头,蓦地撞上李中原沉下去的脸色。
不……她又哪句说错了?
俞宜德笑:“杨太是输太多,故意拖时间吧。”
“哪会,杨家不差这点钱。”韩霖说。
过了两三分钟,李中原才慢悠悠地问:“老乔,你说那幅画在哪儿?”
乔岩说:“在和这儿相对的书房里,我让人给您取来?”
李中原已经站起来:“不用,你照顾好客人,我去拿。”
“……也好。”
等他走后,韩霖小声怪丈夫:“怎么让李总自己去了?”
“你懂个屁,我真去他又要发火了。”
乔岩说,然后朗声朝余下的两妯娌:“你们喝茶,家里太简陋了,招待不周。”
俞宜德笑说:“太客气了吧老乔,都不是外人。”
宛青洗完手出来,擦干净,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庭院里只有一盏灯,梧桐树的影子洇得满地都是,贴在深色的地砖上。
傅宛青迎面碰上李中原,顿住了脚。
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不安地绞在背后,指甲掐进掌心里,脊梁骨自发地往旁边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后。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裁成一道高大深沉的剪影,五官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浇湿的火盆里熄灭的红星。
“躲什么?”李中原开口道,声音很低。
傅宛青松开紧抿着的唇:“没躲,怕挡着您的路,想让您先走。”
很轻的一声,大概是李中原嗤笑了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宛青如实地答了。
他点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这样冷然相对,反而让傅宛青的心吊起来。
太平静了,平静得出乎她意料,平静得反常,以他们狼狈不堪的结尾,不该是这样的。
“一来就盯上了乔岩?”李中原又问。
她不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惹恼他,不敢谈杨会常一个字。
隔了片刻,傅宛青才细声道:“没有,玩牌而已。”
“是吗。”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嘲弄地吩咐,“那去玩吧,等输得精光了,就交得了差了。”
他什么都知道,是故意问的。
傅宛青迟疑了几秒:“不全是玩,李总,我……”
“李总。”李中原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无限的怨毒似乎都凝在了这两个字上,“真是不习惯呐。”
否则应该叫什么?
像以前一样,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乱扭一气,不停地叫中原,中原,惹得他喉结滚动,反手托住她的背吻下来,严丝合缝地贴着她,把一张书桌撞得摇摇晃晃。那会儿撒个娇打个滚,就能得到想要的全部。
可傅宛青也没打算求他帮老杨,她如今讲话没分量,没准还把他的火儿拱起来,更不好办了。
她只希望李中原大人大量,别和自己翻旧账。
她在京里不会待很久,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合同履行好,等杨会常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羽翼丰厚,足以跟他老子抗衡了,他爱娶谁就娶谁,哪怕是那个孱弱的,杨老太太认为是薄命相,坚决看不上的病西施。
管杨家怎么天翻地覆呢,傅宛青拿着属于她的报酬,远走高飞,去过她的小日子就是了,她从来都一心为己的。
但李中原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
他仍然认为她是个野心家,行事目的性极强,不会有一番白打的麻将,不会做一件与获利不相干的事,就像当初绞尽脑汁勾引他,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话说到了这里,傅宛青趁势做小伏低:“李总,过去都是我的错,求求你……高抬贵手。”
李中原眼皮抬了一抬:“喔?杨太过去有什么错?”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了他沾着细雨的鞋面上。
傅宛青很少求人,上一次开口相求,还是黏在他怀里撒娇,求他永远别离开她,那也是用来蒙蔽他的。
命运最恶毒的地方并不是一味让人吃苦。
而是先叫你尝点甜,直到无数遍确认那是你想要的,它才一并收走。
她叫他李总,他也不遑多让地称呼杨太。
傅宛青淡笑了下:“我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受了别人的蛊惑,以为能在您身上走捷径,后来,一切都怪我醒悟得太晚,好在也没给您造成损失,您能不能……”
像记不清了,李中原突兀地打断:“那年你多大?”
傅宛青顿了下:“快满二十了。”
“二十了还没懂事?”李中原戏谑地反问。
傅宛青在心里发笑:“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很明显,眼前的男人连就事论事都不愿意。
一场谈话,是没办法在毫无共识的基础上进行下去的,四年过去,心平气和这个选项已经从他们之间勾掉了。
“不好意思李总,我出来得太久了,先过去。”傅宛青说。
她往后两步,快速转身走了。
就知道,三言两语缓和不了李某人的怒气,他没那么好哄。
再站下去,她也只能成为一个假扮天真的笑话。
哪怕她即刻给李中原磕头,也掩盖不了她犯下的行径,更得不到他的谅解。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还会嫌她的头不够低,跪下来的姿势不够好看。
从前她和文钦稍微靠得近点,李中原能醋劲大发到把她关家里,将她扣在身上,湿濡地、重重地吻上来,肩头红痕叠着红痕,主卧里狼狈斑驳得实在没法儿躺人了,又挪去客房里继续,精疲力尽的时候,傅宛青缩在他坚实的臂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么现在呢?
他对她再提不起兴致,非但提不起,跟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树梢上,多看一眼都嫌烦。
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能讨好到他的地方,只有无尽的厌恶。
傅宛青拐回花厅,过道上的藤编篮里,金毛犬正打着盹,墙上挂着卢梭的画作,枝形烛台上的蜡烛烧干了。
“杨太去了好久哦。”方予馨撑着下巴对她说,“我们都在等你。”
小姑娘大学刚毕业,正是眼角眉梢都有情致的时候。
难怪李中原绕路都要来看她,从前抵死不肯联姻,不愿当去个人化的政治筹码,现在也为方小姐松了金口。
傅宛青坐下:“不好意思,我们继续打吧。”
又摸了几圈牌,俞宜德忽地瞥来一眼:“刚才二哥也出去了,你们没碰上?”
女人在这方面的的直觉总是格外灵敏。
听她这么说,方予馨本能地惊了下:“杨太和中原哥不认识吧?”
“不认识。”傅宛青神色如常地看手里的牌,“李总是什么身份,哪能谁都认识呢?”
俞宜德抬了下唇,没说了。
再往下点火,惹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怕。
李文钦那头倔驴本就不愿订婚,办宴席的当晚还有人挑唆他出门,就非得在这个关口,把傅宛青回国的消息告诉他,摆明了是要下自己的脸面。
但当天人太多太杂,俞宜德还没查出来是谁,知道了一定跟她没完。
韩霖一心奉承方小姐:“那是,我看你是好事近啰,李总忙完公事,还专程过来瞧你一眼。”
“唉,你怎么知道是来看她?”俞宜德说。
韩霖笑:“那还用说,咱们四个人里头,李总的眼里装着谁了?你还是我?不就只有方小姐吗!我看一会儿啊,他还要亲自送你回家。”
“好啦,出牌。”方予馨红着脸催她。
没多久,乔岩进来说,李中原拿了画,先走了。
话还没立起来就倒了,韩霖尴尬地瞅一眼丈夫:“是不是有急事啊?”
“……是,集团出了点状况,要李总亲自处理。”乔岩反应也快。
“难怪。”
再往后,方予馨就没心思了,把把弃胡。
韩霖见状,及时喊了停,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散了。
“好,我也有点累了。”傅宛青拿上手包。
俞宜德也说:“不打了,我赢太多了。杨太,多谢了。”
不知有意放水,还是学艺不精,傅宛青输得最多。
她笑:“别客气,下次想赢钱再找我。”
韩霖热情地去送她们。
傅宛青留在了最后,她往前走几步,跟擦瓷瓶的乔岩寒暄:“今天还没跟乔大哥打招呼。那天你去家里,也是匆匆忙忙的,我太失礼了。”
被这声敬称吓到,实在不敢当哇,她跟着李中原的时候,谁敢承她一句大哥。乔岩赶紧回头,投下手中的抹布:“没那么多礼。宛青,这几年还好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