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的雷蠢蠢欲动,只等她下一步犯戒。
这是命运的红线,纺织时就已经定好了乙骨忧太的一生究竟会与谁纠缠。主线上有无数分叉,家人、朋友、同学、路人,一生中可能会擦肩而过的无数微小缘分。
鹭宫水无一一看去,然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纠缠一生的爱人。
惊雷劈下时,刀刃也出鞘了。
比电光带来的白还要刺眼,挥出了纯粹属于太阳的爆裂金芒,鹭宫水无咬紧牙关。火花迸溅,是神罚落在她的羽翼上,是淬过青鸟之力的刀刃砍在命运红线上。
雷落下一道一道,刃落下一刀一刀。
仿佛就只是在修剪一棵长歪了的树,她将红线上所有的分叉全都斩了个干净。
身体晃了一下,鹭宫水无朝前迈了半步,重新撑住了整个躯体。喉头腥甜,但血还来不及在口腔里散开就被咽下。最后一刀结束时,那柄刀已经彻底毁掉了,刀刃豁口无数参差不平。
脚下的土地一片焦黑,偶有几根零落的青色羽毛。
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那些代表着惩罚的雷,松开手的时候,指节酸胀剧痛。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袖口已经被泅出一片深色。残破的刀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鹭宫水无仰头看了一眼神楽因,像是在确定什么。对方仍旧矗立在巅峰之上,双眸含着柔和的暗光。
收回自己的视线,她走向了乙骨忧太的方向。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像凝固的琥珀,明明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却根本动弹不得。肌肉僵硬,血压已经升至最顶,两面宿傩几乎是和安倍晴明被并肩定在原地,只能靠血红眼珠的转动,才能跟随鹭宫水无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身体像想要挣脱丝线控制的木偶,脚缓缓抬起,又被万钧之力重新压回去。两面宿傩承受着灵魂撕裂的痛,转动脖颈时颈椎发出嘎吱的脆响,痛刺激人兴奋,他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一切都说得通了。
无根浮萍,天降之物。
她刎颈而死后,他苦苦招魂无果。死后仍能将他困在阵中,自己却在千年后重新出现了。她从来就不属于凡俗,压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不够,现在还要无视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
以为能掌控她,以为只是称心的玩物。
不受控制地在意她,不能自已地被她牵动。
承认自己有错不是难事,承认自己的错是因为爱却变成了难事。承认自己有爱或许是难事,承认自己的爱有错却一定是难事。
在觉得震撼可笑和被欺骗之后,更猛烈的情绪像海浪般涌进心脏。冲刷走了原来所有的复杂,留下的只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渴望。胃部的撑胀感强烈,像是吃了太多的食物已经堵到了喉管。
此时此刻如果张开嘴,那么他一定会呕吐出很多很多的‘爱’。
美丽、强大、天外之物。
贪婪的诅咒之王快要被这还有些陌生的爱欲吞噬。
这一瞬间,他竟然能够理解加茂羂索听到鹭宫水无说愿意和他共享身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记忆里两个人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变得无比清晰,迟来的认定不仅带来了爱和幸福,还带来了恨和忮忌。她和那么多男人有过牵扯,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有的是他间接促成的。
汹涌的爱带来滔天的怒火,滔天的怒火又让爱变得更加汹涌。
爱让人面目全非,爱让人生不如死,爱让人玩火自焚。
这就是爱啊。
这就是他的爱。
不是没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的目光太灼热,快要把她的脊背盯出洞来。但那一瞬间的顿悟让她变得无比从容,鹭宫水无忽视了两面宿傩的异动。
属于乙骨忧太的红线此时此刻正握在她的手中。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做神使,怪不得雪代纱罗从小就想做伟大的神明。
因为是主人,所以能感觉到奴隶的情绪。出于某些恶趣味,鹭宫水无在这关键时刻稍微分了点神。
冷静的夏油杰,为了学生而波动的五条悟。
她回头,特意看了一眼后者此时此刻的表情。
不再笑了,不管是桀骜的、戏谑的、还是温柔的,六眼神子不再游刃有余地微笑了。但好像也没有多么惊讶,还有闲情逸致和身侧的挚友交换眼神。
同样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讶异,夏油杰眯着眼,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遥远的天边。看来这个才是更乖的一位,竟然会以肉体凡胎担心青鸟的安危。
又一次抬眸看了神楽因,鹭宫水无握着那根红线转身。
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线和奶奶织毛衣的线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在她的手中被任意搓揉。
来到祈本里香面前只需几步,她蹲下身,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小朋友的手是软软的,骨骼纤细,还没适应人类的身体,她的体温略微有点低。
将这只略小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手心,鹭宫水无的手炙热滚烫。那根红线被她缠绕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一圈一圈,格外仔细。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她转移,刚刚变回人类的少女就这样接下了主宰另一个人命运的重任。
仰头时凌乱的长发向两侧垂下,单膝撑在地面上,她仰头,去看她的脸。
凝望着这个与她结缘的少女,凝望着将她牵引到这个世界的源头,鹭宫水无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指挑动勾起,那根红线被她打上了死结。
一抹笑意在她的唇角绽开,饱满嫣红的唇瓣,金光夺目的眼睛。终于松开了那根红线,她抬手触碰了祈本里香的脸颊。
“里香,好久不见,我是鹭宫水无。”
天空已经完全变色了,雷也不是一开始那种,蓝紫色的雷光翻腾,如同云中游龙。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是神国规则所加诸的惩罚,如果落下,整个世界都要重来。
“鹭宫……水无……?”
红线闪烁了两下,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消失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她连接在了一起,无法撼动。远处的乙骨忧太终于软倒在地,失去了神志。本来应该去看他的,那是她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可是没办法,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原来她叫鹭宫水无。
童话故事里的骑士,打败命运拯救变成怪物的公主,是小青鸟啊。
无视了从头顶落下的雷,祈本里香小小的身体扑向了鹭宫水无。女性天生就不缺乏勇气,她的双臂终于再一次环住了她的脖颈。就算已经不是那个强大的咒灵,就算只是人类之躯,她还是抱住了她。
紧紧地闭着眼睛,因为害怕而发抖,她的脸埋在她的发间,能感觉到鹭宫水无有力的手臂轻易环住了她。祈本里香很想哭,但是她忍住了,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倾吐而出。
“小鸟神,我愿意信奉你,我愿意把我的力量给你。”
如果是神明的话,就一定需要的吧?
她一次又一次来到她的身边,实现她的愿望,保护她。那些雷那么可怕,她看得出来是为她而来的。
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那么神呢,是否会因为没有人类信仰而消失?
小鸟神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没有人信仰她的。
轰隆的雷声已经到了耳边,抱紧了祈本里香,鹭宫水无仰头。她是想看那些雷的,她是想看神乐因的,甚至她是想看这个世界的。可是她看到了其他的,超出她预料的人。
两面宿傩,或者说虎杖悠仁。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在疯狂切换。他们就这样彼此对抗拉扯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近前。
凡人之躯,俗世之物。在青鸟之力和神国规则之下,每一步都能踩出完整的血红足印。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蜿蜒的足迹和淅淅沥沥滴落的血水。七窍流血和撕裂灵魂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那双血色的眼睛因为眼眶中弥漫的红变得更加深邃。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腰弯下时发出骨头错位的脆响。
保持着蹲下的姿势,鹭宫水无仰着头。那种从容的淡然从她的脸上褪去,遗留下来的是迷茫和难以置信。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清晰,分不清究竟是虎杖悠仁的意志还是两面宿傩,也有可能是两者一起。他终于弯下腰了,上半身横在她的头顶,像一根为了替娇花遮雨斜伸而出的树枝。
整个天都变成紫红色了,像神话故事里的世界末日。
“鹭宫水无,又想逃跑是吗?”
啊,最后抢到身体的是诅咒之王啊。
没有说话,没有回答,鹭宫水无安静地待在荫蔽之下。
他抬起手,血淋淋的掌心缓慢地落下,最后终于落在了她的发顶。那双红色的眼睛,褪去了傲慢和轻蔑的眼睛,深沉又带有欲望、平和却又不甘心,像是为了记住她此时此刻的样子,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脸庞。
唇瓣张开了,血水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留下几个不清晰的口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