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里香。”
沉静、平和,好像在哪里听过,属于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里的声音。
“里香。”
那个总是欺负忧太的坏女人,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调和她说话呢?
雨变得大了,天上的雨变大了,眼里的雨也变大了。笨重畸变的身躯有些不受控制,被黑雾包裹的筋脉狰狞的心脏好像重新轻盈了许多。祈本里香的目光终于能从乙骨忧太的脸上移开,隔着一片朦胧,越过许多人的肩头,她看到了。
金色的眼睛,娇艳的面庞。
那个眼神……
看着祈本里香,鹭宫水无迈开了脚步,长发被风带起,像水中的藻荇。她和两面宿傩擦肩而过,经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径自来到了祈本里香的面前。现在要仰着头才能看她了,她抬手,轻轻地触碰了巨大咒灵的脸颊:“里香,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但又会因为孤独而被拉回生者的世界。好残忍啊,不是吗?”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个庞大的恐怖的只允许乙骨忧太触碰操纵的咒灵,竟然没有攻击她。
已经伸出手去了,下意识想要阻拦可能发生的一切,可是展开的手臂落了空,乙骨忧太意识到,里香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攻击人的意向。
错愕地抬眸,半是护着半是拦着,他站在强大咒灵的身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上来人那双金色的眼。
“如果,你违背了你的承诺,没有保护好里香,没有一直和她在一起。”
鹭宫水无的声音和记忆里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声音重合,震荡着他的精神,将那些很久以前就淡忘的回忆重新剖出来。眼球震颤,乙骨忧太目眦尽裂,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呜咽,被这样的眼睛逼视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会追杀你。”
说不出话,也移不开视线,乙骨忧太的心脏狂跳,鹭宫水无的声音振聋发聩。
“我会从神国再次降临,哪怕要穿过时空,哪怕要跳跃时间线。不管多遥远,我都会来到你的身边,为你的不忠、为你的善变,给你最痛的惩罚,让你永远活在生不如死之间。”
一直到她的话语彻底落下,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逐渐磅礴起来的雨声,乙骨忧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鸟神……”
没有再跟他废话,鹭宫水无只是从他的手中夺过了那柄刀,然后一把将人推开了。
她现在很烦。
乙骨忧太到目前为止的确信守承诺做到了一直和里香在一起,可是她还是没办法放心,将那么漂亮聪慧的小女孩变成这副模样,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
废物、懦夫、不可信赖之人。
白布落地,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出鞘,刀身被打磨得锋利明亮,一半映着少女的面容,一半映着咒灵的模样。
和过去的某一瞬间重合。
看到那柄刀,两面宿傩终于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立刻闪到了鹭宫水无的身后,虽然勉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样子,可呼吸已经乱了。虎杖悠仁的身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猩红的眼瞳锁定鹭宫水无,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忍住了毁掉那柄刀的冲动,两面宿傩声音低沉,某段回忆攥着他,一再把他推向失态的边缘:“鹭宫水无,你拿着那种东西,是要做什么?”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那种……
不只是两面宿傩,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安倍晴明也动了。
从露面起就端方温文,笑意盈盈好似全然可亲。但刀光迸发时,眉头骤压,瞳中人影凝固,手里的折扇已经飞了出去。扇缘划破夜空,密雨滞空,水珠彼此撞击,全都朝着一人倾洒而去。
人随扇后,安倍晴明迫近,声音有些失真:“小无大人,不要随便摆弄危险的东西哦。”
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何两面宿傩止步于此,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有点类似无下限术式,明明一直在靠近,可是却离得更远了。
折扇没有成功击碎刀身,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它弹了回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夜空之上,有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低眉垂眼,眼睫颤动,悲天悯人之相,冰霜冷漠心肠。
神楽因。
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在这里了,他站在那栋着火的高楼之巅,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所有的混乱。
和安倍晴明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颔首,唇角翘起一个礼貌的弧度。遮掩在袖中的手探出,细白的手指随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神楽因重新看向鹭宫水无。
淡漠的情绪流水般退开,冰层破碎,真的就如同太阳一般炙热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安倍晴明重新看到了那片隐晦书写命运的星空。微小的星聚拢在更大的星星周围,闪烁的会遮住黯淡者的光泽,品读星盘要精益求精。
明明只是指了一下而已,可他却如同被仙人抚顶,醍醐灌顶。
安倍晴明猛地回头,视线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深深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之后,他抬手接住了折扇,将视线转到了祈本里香的身上。
旧缘未了……
竟然如此吗……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早就感觉到了神楽因的气息。鹭宫水无持刀侧目,半张脸被映得如刀刃般冰冷。
安倍晴明在看两面宿傩,而两面宿傩正和她对视着。
穿过雨幕,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睛里跳跃的情绪比爆炸掀起的火浪更炙热。
长刀横起,鹭宫水无抬起另一只手。已经该进行下一步了,可是动作因为大脑的注意力转移而变得滞涩。
纷纷雨落,濯洗霭尘。
视野似乎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清明,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她的眼中放大。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再到那种压抑着不知何种情愫的眼神。两面宿傩抿着唇,雨珠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欲语泪先流。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为什么要使用那种眼神?
玩弄人心,唯我独尊,算计朋友,不可一世的诅咒之王难道也有觉得害怕的时候?
她的刀出鞘时,他想到了什么东西才会这样动容?
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鹭宫水无想:
我知道了,他也对我有情。
但。
手掌覆上刀刃,下压,划开,血水滴滴答答,盖过雨声。
刀刃上的液体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金。周围都被照亮了,夜色浓稠,只有这一道光芒。双手握住了刀柄,鹭宫水无迎着已经滂沱的大雨抬头。
“祈本里香,请献给我,你的愿望。”
那一刀斩下的时候,是不痛的。像记忆里母亲的手,抚过她的头。小鸟神纵身跃起,在忧太撕心裂肺的吼声里,她感觉到那层壳彻底碎了。像瓷器的裂纹,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
‘我想活着’
‘我想自由’
‘我想……或许还要……和忧太永远在一起…’
丑陋的壳碎裂,露出无瑕的宝珠。
平稳落地,鹭宫水无收刀入鞘,鬓发乱舞,她掀起眼睫:“祈本里香,我回应你。我听到了,你的愿望。”
风不再动了,雨也在此时此刻暂停,四周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以此处为中心,整个宇宙都因为她的聆听而静默无声。
巨大的、强健的、青蓝色的双翅展开,背部的衣料被撑开划破,褴褛不堪。丰沛的羽翼,流畅有力的肌肉走向,张开的时候能满足遮天蔽日的期待。
美丽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优点,鹭宫水无缓缓起身。
因为违背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因为打破了任务的限制,因为这种行径不符合神职的约束,天罚降临。
雷电闪烁,天空如同白昼。闪电的轨迹清晰,像无数在海中游弋的电鳗。
那只巨大的咒灵消失了,白光划破天际,满地腥臭碎屑中间,是祈本里香。
人类祈本里香,死亡之前没有被诅咒的祈本里香。
小小的人,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不符合年纪的温柔。变成怪物之后也在守护自己的重要之物,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被人喜欢不要孤独的祈本里香。
她 站在那片光里,裙摆摇曳,长发飘飘。眉眼弯起时,苹果肌饱满,唇角的小痣也跟着向上。
久违地,小小少女稚嫩的声音:“小鸟神!”
唇角勾了一下,鹭宫水无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里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是信仰的力量。她缓缓回头,无视了大家各异的表情,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乙骨忧太。
与她对视的人还没从这超自然的情景中回神,只能惊恐错愕地瞪大眼睛。
苍白的脸,凌乱的黑发,空洞又漂亮的雀蓝色眼睛。
指尖抬起,滚滚的雷落下。
一根红线从乙骨忧太的身体中被抽出,他像被扼住了喉咙,只能无措地瞪大眼睛。双脚慢慢离开地面,像被人提了起来,因为鹭宫水无的控制,他整个人悬浮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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