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部分时间里,两面宿傩都不知所踪,即使偶尔出现,也总是无声无息。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就像第一日见面时那些表现都只是她的幻想。他常常倚靠着檐廊的柱子,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片紫阳花池,像是沉浸在什么旧事之中。
鹭宫水无对此毫不关心,她保持着从前任性骄纵的习惯,吃饭睡觉沐浴,全都挑剔。玩腻了手鞠球,就去庭院里摘花。偶尔发现什么陈旧的典籍,也会花一整天去。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的平衡。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鹭宫水无赤着脚,踩在卧房光滑的地板上。阳光透过纸门,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明亮方形光斑。她踮着脚尖,按照光影的分割,去踩那些小小的方格。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她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玩得有些太过专注了,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这座宅邸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不知何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半开的纸门边。他倚靠着门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而那赤红如血的眼睛完全顺应了心意,跟随着少女抬起又落下的雪白足尖。
和他相比,她的脚很小。
白腻腻的肌肤,泛着粉的关节,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感觉稍微有点累了,鹭宫水无停下脚步,抬头时,正对上那称得上沉静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说不清楚是疑惑还是什么,她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不像她从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两面宿傩就那样看着她,红色的瞳孔像两潭冻结的、深不见底的血潭。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轻蔑,没有嘲弄。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鹭宫水无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两面宿傩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他为什么不杀掉她呢?
这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太奇怪了。
奇怪到,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但并没有困扰多久,鹭宫水无很快就重新投入了找乐子的新征程之中。
某日的清晨,她发现那只青黑色的酒壶被随意地放在寝殿角落的矮几上。壶口微微倾斜,残留的酒液清澈,散发出一种辛辣又带着勾人醇香的气息。
停住了准备出门的脚步,鹭宫水无扶着门框,看着那只酒壶。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挑战禁忌的冲动,她终于朝着酒壶开始移动。
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确认了两面宿傩不在附近之后,她伸手拿起了那只沉重的酒壶。瓶身质感温润,触手冰凉。稍微犹豫了一下,鹭宫水无将酒壶送到了唇边。
甚至没有用酒杯,其中的液体就这样到了瓶口。
浓烈得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鹭宫水无抬高了瓶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和灼烧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一路烧灼到胃里,眼泪在呛咳中溢出,原本瓷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呃,难喝死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面颊仍旧通红,鼻尖和眼眶也红红的,她转过头。脸上嫌弃的表情还没有收敛,金色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就这样,撞进了男人的视线当中。
两面宿傩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倚着门框,手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血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又游弋到她手中那只酒壶上。
“呵……小老鼠……”
他骂她!
他骂她是老鼠!
头稍微有些眩晕,动作也有些不稳,鹭宫水无的大脑有点发懵,但本能驱使着她一定要反唇相讥。
酒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碎片之中,盯着他的脸:“那你就是……老老鼠!”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两面宿傩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种并不常见的情绪。混杂着怒意和不耐,还有微量的愉悦和无奈,他朝她走来。
后腰抵上了小几的边缘,属于男性的浓郁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小几上,稳稳地将她圈进了属于他的范围。血红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带着倔强和羞恼的小脸,他缓缓低头。
“小老鼠,喝醉了,嗯?”
绝对是嘲讽!
猛地站直了身子,鹭宫水无的双手抬起,揪住了两面宿傩的衣领。冲着他带着不明笑意的唇,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只有起初时占据了上风,很快她就被压制。对方滚烫的唇舌似乎都成了武器,一点一点从她这里卷走空气。滑腻灼热的舌头压着她的舌,几乎将她口腔填满。晶莹的口水从她的唇角溢出,又被粗粝的指腹狠狠拭去。
忘记了最后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到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之后,两面宿傩又一次消失了。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鹭宫水无依旧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初雪在某个寂静无声的清晨悄然降临。
推开厚重的纸门,一股凛冽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惯常的咒力残秽,带着纯净冰雪的气息。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鹭宫水无怔在原地。
屋檐下,庭院中,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素白。纷扬的雪花还在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里那些还在诡异绽放的紫阳花,只留下一个冰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到处都很安静,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般的惊喜瞬间攫住了鹭宫水无的心。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祭品身份带来的不愉快。从前在鹭宫家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跟着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下雪的时候只能坐在廊下观看。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能管她了!
赤着脚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她踩进了廊下堆积的新雪中。
“啊!”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低呼一声,却又兴奋地笑了起来。她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拢起一捧晶莹的雪粉,试图捏成一个雪球。雪花在她温热的手心融化,又很快重新凝结,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触感,冰冷到极致竟然会觉得温暖。
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拳头大小的雪球。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流下,冻得她手指发麻。起初的愉悦稍稍退去,她思索着要不要堆一只小鸟。
有积雪被踩实的声音,鹭宫水无循声看去,瞥见了那个身影。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檐廊深处,倚靠着那根熟悉的朱红廊柱。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单薄和服,敞开的衣襟露出了其下的胸膛和上面的咒纹,身体的主人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她的身上。
手里那个冰冷的雪球,似乎突然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底疯长起来。
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杀她呢?
到底怎么样,他才会表现得像是传闻里那样呢?
……如果她把这个雪球……
鬼使神差地,鹭宫水无没有再思考下去。扬起的手臂纤细,蕴含着身体所有的力气。朝着那个倚靠在廊柱下的高大身影,她狠狠地将手中的雪球掷了出去!
雪球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朝着那张带着野性之美的脸飞去!
鹭宫水无的心脏因为兴奋而激烈跳动,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她的脸上就出现了笑意。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她眼睁睁看着那团洁白的雪球,飞越两人之间那段短暂又漫长的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离他那张脸,只剩下一步之遥
就在雪球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空气里忽然出现了其他声响。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动了,只有似乎一声刀鸣。
“噗。”
那颗凝聚的雪球,毫无征兆地,在离他咫尺之遥的空气中,骤然解体。
没有任何征兆,雪球无声无息地凭空碎开,化作一蓬白色粉末,就像是被谁捏碎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鹭宫水无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为何的期望和少年心气的愉悦随着雪球一起碎掉了。她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寒冷,转身准备离开:“无聊。”
在她转头的瞬间,一直站在原地的两面宿傩忽然动了。
没有被人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说无聊的不悦。他仅仅是极其平常地,一步一步,踏着廊下薄薄的积雪,朝着她走来。
没有咒力,仅仅是个普通人,鹭宫水无被他身上泄出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再生气、再不甘愿,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夜幕,一点点将她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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