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感受到贴近的气息,后颈就被人扼住。他刻意模仿、用心打理的长发成了他的弱点,被压住的发丝太多,头皮几乎都要被撕裂。
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骨头承受着超负荷的恶意。
两面宿傩的声音阴冷,像一条毒蛇爬过他的颈侧:“这副模样真恶心啊,加茂羂索。”
但预想之中的折断并未到来,另一股相冲的力量猛地抵了上来。
鹭宫水无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他的身体扯向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探 了上来,带着澎湃的咒力,狠狠地劈向两面宿傩的手腕。
好似回到了千年之前神箭离弦的那个夜晚,他又一次夹在了他们之间,成为他们斗争中唯一受伤的存在。
但这一次,情况好似有所不同。
少女的音调骤然提高,几乎是带着呵斥,两股力量相撞,她怒目圆睁:“两面宿傩,放手!”
在这方寸的空间里争执,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双方其实都有些难以施展。
另一只手横挡,竖劈下的手掌力道大到将他的衣袖破开。皮肤上的青痕迅速成型,足以见得她现在有多怒气冲冲。再没办法压制那些情绪,两面宿傩手上的力气更重。不知道是在说眼前的少女还是自己,他有些咬牙切齿:“蠢货!”
最终还是把加茂羂索抢了过来,在他的后背上推了一下,鹭宫水无以一种展示商品的姿态抬手捧住了他的脸:“两面宿傩你给我好好看看,你也认识加茂的吧,现在他是女人了!”
有点愣住了,两面宿傩被这诡异的介绍搞得有点茫然,某种预感从心底破土而出,他眉宇紧皱,几乎立刻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可笑的话出来。
果不其然。
拨开了加茂羂索脸上凌乱的发丝,还偷偷拧他腰上的肉让他笑一下,鹭宫水无指着他看向表情晦暗不明的诅咒之王:“怎么样,很漂亮吧!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也漂亮!”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他变成女人了,你还不知道,里梅也变成女人了!”
“这是时尚,是流行!”
“你这个没品的东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离开,到我的身体里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早该想到的,突然表现得这么奇怪,还对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这么重视。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正常的部分,又在胡言乱语,又在说那些蠢话!
嫉妒的火苗熄灭,胸口的胀闷被抚平了。两面宿傩有点烦躁地闭了闭眼,无语凝噎。
跟诅咒之王的表情截然不同,加茂羂索的脸色黑得彻底。
洋洋得意的情绪迅速被覆灭,血色褪尽,连带那点笑都维持不住了。耻辱、愤恨、心碎,乱七八糟的感情像一块吸饱水的抹布塞进他的喉咙。
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动作。
他听懂了,他不过是他们之前的一环,他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人之间的氛围变得非常诡异,方圆几里的生物都因为这奇怪的压迫而屏息。
狗卷棘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犹豫了片刻,他选择了重新闭上双眼。
一定是在做梦吧。
鹭宫学妹居然说诅咒之王是没品的东西,还让他到自己的身体里来变成女人。
噩梦!
周围的火势变小了很多,烟雾也随之变得稀薄。
一声极轻的‘扑哧’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鹭宫水无顺着声源回头,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飘零。
熟悉的,另一双,红到近乎是黑的眼睛。
和记忆里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她似乎还是喜欢穿端庄的颜色。紫红色的振袖包裹着纤细高挑的身体,发式盘得极为规整。
掩唇轻笑时眼底的笑意那么真实,不似千年前那般只有虚假的影子。
灰白的烟雾,带着难闻味道的风,跳跃的焰影。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直到有人率先开口。
“主君,这就是您的故知吗?”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穿着有些奇怪的神父装,可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虔诚。肩甲、胸甲、长刀的冷光。亚麻灰色的短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其下那双紫藤色的眼睛透着野性难驯的疏狂。
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从鹭宫水无脸上掠过,再转回侑津身上时已经成了顺驯的忠诚。
暴力的神父,只对自己的神明恭敬。
没有回答他,侑津往前踏了一步。放下了掩唇的手,她望着那个表情泄出一丝怔忪的身影:“水无,又见面了。”
是想回应的,但是更多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
摇晃的折扇,垂落的金发发丝,从侑津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安倍晴明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在下哦,小无。”
彻底愣住了,鹭宫水无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作什么表情。
这里……不是东京吗……
周围的景物仿佛又变回了挂着风铃的檐角和红叶挂满的树木,时光疯狂地回流,停顿在她最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侑津脸上的笑意内添了一丝怜惜,视线扫过两面宿傩压抑着威怒的脸,眼底多了一丝微妙。她侧身让开,让安倍晴明的身体完全展露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晴明公说,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各位呢。”
一枚被红绳挂着的铃铛从他的指尖垂落。
‘叮铃’
‘叮铃’
神思被抓取的那一刻,鹭宫水无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但来不及细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蓝绿色的眼睛像狐狸,眼尾微微上扬。
莫名地,鹭宫水无想到,这不就是蒂芙尼蓝配色吗?
好时尚!
天旋地转,身体软下时,一个带着血腥和硫磺气的怀抱接住了她的躯体,跟她一起,陷入了这场迷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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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进入安倍晴明和另一位合谋的幻境啦!
第112章
鹭宫水无被送到那座宅邸时, 京都刚下过一场冷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宅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送她来的牛车,连同鹭宫家的徽记一起,被隔绝在巨大的黑漆门外。两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和空气,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喧嚣的贵族生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种深山中朽木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光线幽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纸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庞大到令人心慌的室内轮廓。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得几乎看不清的屋顶,上面似乎绘着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中蛰伏,无声地俯视着她。
没有侍女, 没有引路的侍从, 只有一片死寂。
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庭院里,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华贵的十二单衣像一层不合时宜的茧,束缚着她,也让她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家族长老们严厉而麻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水无, 此乃鹭宫家无上荣光。侍奉那位大人, 是你唯一的生路,亦是家族的福祉。”
那位大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一个只能存在于耳语中的名字,用隐晦的“那位大人”来代替。没有人敢说出他的真名,甚至连那个‘诅咒之王’的称号都不行。
他是压在京都上的阴云,是京都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啖人血肉,心思难测,贪婪成性, 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存在,某天忽然有了一个玩味的想法,他要一个祭品。
一个京都贵族们,献给诅咒之王,以求他不要发怒的祭品。
贵女们被接连送来,但都没有了音讯。诅咒之王并不满意,他手下那位白发使臣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
“送一个新的过来。”
而鹭宫水无,就是这次的新的祭品。
她环视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牢笼,心中没有任何情绪翻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姐妹们的惊恐,其实她全部都不懂。
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个畸形的人。
提起沉重的衣摆,试探着迈开脚步。木屐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周围太过安静,她这点声音就清晰得有些刺耳。
回廊深邃曲折,两侧是无数紧闭的纸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在其中。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回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檐廊。
檐廊外,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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