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休息了。


    没有人,可以再让他这样恐慌、卑微地揣摩。


    要是厌恶,就一直厌恶,要是作恶,就一直作恶。他不喜欢那些复杂的情绪,他不喜欢分辨不清究竟到底是不是真情的时刻。


    有没有人的情绪是鲜明的呢,有没有人能始终直白地表达自己呢。


    跪在墓碑之前,加茂羂索抬手抚上了额上的那道疤。


    鹭宫水无。


    要是人人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明明连自己最初的起点都快要记不清了,却始终记得对她的执念。


    所以好生气啊,简直生气到有些心碎了。


    他一直追逐着她的步伐,一直试图理解她的世界,一直想要再次和她重逢。


    但她,竟然真的想杀他?


    裂开的唇迸起更深的伤口,加茂羂索艰难地,顶着窒息的感觉开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赌对了。


    杀气骤然减弱。


    原本已经满是狠绝冷意的金色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泛起名为好奇的涟漪。被火焰燎过的眼睫不似从前那般卷翘,但仍旧浓密。


    鹭宫水无‘唔’了一声。


    于是那磅礴的愤怒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下了,连残余的烟云都不剩,加茂羂索重新弯起了唇。压在他身上的无形之力削弱了很多,所以他能做更多的动作。


    发动反转术式时那个担着主人名号的少女并未阻止,所以红肿的面颊很快就恢复了本来的细腻。


    他弯下腰,姿态虔诚,但灰色的双眸始终抬起注视着身前衣衫褴褛的少女:“那么……”


    话卡在喉咙里,另一种恐惧爬上脊背。


    加茂羂索整个人都僵硬了。


    滚滚的白色浓烟之中,一道身影逐渐变得清晰。鞋底踏过灼热的地面,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第111章


    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加茂羂索脊背僵直。长发垂在肩头,因为他的姿势而滑落,轻轻扫过鹭宫水无的手背。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想要再吐出些能勾住她心神的话语。


    应该全神贯注才对,像蛊惑那些咒灵一样,可是那股落在脊背上的寒意让他没办法不去关注。


    血红的眼瞳如跳跃的鬼火,在弥漫的雾气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冰冷的目光先落在了穿着黑裙子的脊背上,等到上移至那张蹭了黑灰的小脸前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变成了另一种。


    能感受到原本停滞在他后背的视线移开了,本可以就这样忽略刚刚的一切,但最终还是转过了头。重新垂落的刘海太长时间没有修剪,不仅遮住了额上的疤痕,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其实根本不用看清楚, 仅仅是一个挺拔孤峭的轮廓,就已经足够让他忌惮。


    千年过去,两面宿傩这个名字一直像噩梦一样绕在他的心头。他鄙夷他,又防备他,记恨他,又想拉拢他。想要将他除之后快,又承受不起正面的对抗。


    遇见旧人之后,总是会忍不住回忆一些旧事。


    但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好。一个是加茂家的未来家主,一个是诅咒之王。没有按照天然敌对的形势来发展,也说不上是什么朋友,他和两面宿傩互相利用。


    起初是一些情报上的交换,后来偶有一些‘脏活’。


    再后来……


    他转投了皇女侑津。


    为了家族的繁盛, 为了势力的延伸,为了……离鹭宫水无更近。


    殚精竭虑、夜以继日,谋划、布局,少年思虑过重,灵魂垂垂老矣。


    可是做了这么多,还是毫无成效。


    那家伙明明连人都算不上,天生的怪物、作恶的豺狼,却永远可以和鹭宫水无的名字放在一起,永远在她出现过的地方存在。


    他设计让他们分开,刺激她下山,向侑津献计让她进入阴阳寮。明明都已经将他们按在了完全对立的位置上,可他们总能再次纠缠。


    他是最初捡到她的人,最后他又被困在她所设下的阵法里。


    ‘神莲大人’死后,’诅咒之王’伏诛,他们的旧事趣闻在坊间传开,神秘、暧昧,好像天生一对,生死相随。


    眼眶几乎要裂开,加茂羂索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嫉妒、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这千年来,他一直安慰自己,只有他才有鹭宫水无留下的印记。虽然更像某种耻辱的标记,但好在是只给他一个的,怎么不算某种慰藉。可是连这点安慰都不愿意给他留,里梅出发去那片雪原之前,嗤笑着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两面宿傩才是她契约的第一个人!


    而他,而他,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没有意义的人。


    抬手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脚踝,纤长苍白的指节缓缓收紧。隔着黑色的长袜,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心底隐约期待着她的动作,踢开他也好,再给他一耳光也好。


    指甲钩破了黑色长袜,在雪白的小腿上留下指印。都已经这样用力,看着他身后方向的人都没有回神。


    又是这样,只要两面宿傩出现,她就不会分给他丝毫的心神。


    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鹭宫水无轻轻地‘嘶’了一声。抛出去的视线缓缓收回,金瞳压了下来。


    她没有打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沉静着,她弯下腰,然后轻轻地掰开了他抓着她小腿的手。


    从未被如此温和地对待过,尽管用了反转术式,脸上的幻痛却恍若还在。那只冰凉的手柔软细腻,勾着他的指节,将他缓缓带了起来。


    腿弯折太久,膝盖隐隐作痛。他占据的这具身体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战斗的经验,很容易感到疲惫,的确是应该被置换。


    本来已经挑好了新的容器,可现在却又舍不得了。


    几乎沉溺在这幸福之中,灰色的双眸里满是迷醉。加茂羂索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鹭宫水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被她触碰过的躯体,是感受过她温柔的躯体,是最像她的躯体,绝对不能就这样抛弃。


    起码要保存起来……


    这不真实的遭遇让加茂羂索几乎忘记了身后那个他所忌惮的存在,但这个存在却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令人作呕的姿态。


    并未从滚滚的浓烟之中现身,灰白的雾掩住了诅咒之王的面容。


    一个轮廓被勾勒,虎杖悠仁的躯体,两面宿傩的灵魂。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千年的封印使他变得更有耐性,那双沉郁的眸子里紧锁着鹭宫水无的动作和面容。


    他是因为那场爆炸来的。


    听说整座大楼都被炸掉了,周围的公路也被人为破坏。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的恐慌情绪变得更浓郁,动乱总是催生邪恶,新的咒灵从负面情绪中接连诞生。


    交通瘫痪、死伤无数、救援困难、恶灵丛生。


    大爆炸引发的火灾难以扑灭,火势一路蔓延,烧掉了整条街的商店。


    整个城市都瘫痪了,几乎所有的工种都忙碌了起来,咒术师接连接到任务,连最低等的新人都要出战。


    可唯独,唯独只有两个人联系不上。


    狗卷棘和鹭宫水无。


    起初只是一点点涟漪,后来整池水都被搅弄得皱起。


    那女人很强大,从平安京时期起,她就在除他外的所有人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她。


    但是,万一呢?


    万一她那个蠢钝的脑子里又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万一又有人诱哄她、欺骗她,将她带到危险的境地之中。


    万一她又一次死掉了。


    万一,她再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因为这可笑的念头和心底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穿过了整个城市,捏碎了所有的障碍,一路来到这里。


    视线几乎要凝固,两面宿傩注视着鹭宫水无。


    他看着她把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扶了起来,又看着她抬起手替那个东西整理了凌乱的额发。


    那只白嫩、柔软,曾经攀着他的肩膀或是勾着他脖颈的手,现在正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物品,她的眼神专注,一点一点地把那东西凌乱的长发梳理得体。


    根本不用去看加茂羂索的脸,他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平静的表象下是沸腾的怒火,两面宿傩眯了眯眼睛。


    跟这小鬼争夺身体,摆脱了五条悟缠斗,他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


    一只手先从白烟里伸了出来,古铜的肤色,青黑的指甲。沾染了咒灵的碎屑和不知是谁的血,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的气息。


    紧接着是整个人。


    被捋向脑后的粉发有几缕垂了下来,冷硬的棱角因为紧绷的肌肉而显得更加料峭。虎杖悠仁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邪肆、阴郁、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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