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住那双沾满血的手着实费了些力气,两面宿傩把她两只纤细的腕子同时擒住,只用了一个虎口。在京都这种乱花迷人眼的富贵地界,没有变得丰腴便罢了,竟比在阎罗山时更瘦,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那节凸起的腕骨,他的力气一向很重。
黏稠的血迹充当了奇异的润滑,抚过的地方全都带着湿热的滞涩感,指腹能清晰地描摹出骨骼每一寸坚硬的弧度,也能感受到血渍之下她微凉的皮肤。尚未干涸的血,将两人短暂地、不祥地粘连。
浓重的铁锈腥甜破开了熏香的封锁,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两面宿傩指腹下的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欣赏把玩般的缓慢节奏,但开口说出的话却并没有任何留有余情的味道。
“背叛?”
“鹭宫水无,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反过头来质问别人呢?”
“入阴阳寮的时候,你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吗?”
周围浓郁的白烟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双方被模糊的眉眼在这一刻拨开了云雾。两两相望,不要说对方,恐怕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不敢细细地想。
又回到了最一开始的姿势,两个人满身是血地纠缠在一起。属于两面宿傩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下来,每个字都落在耳中,鹭宫水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阴阳寮……
被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忽然冲了上来, 高悬在阴阳寮无数卷宗之上的画像变得明晰。画中的人四手四眼,被画得如恶鬼般可怖,黑沉的脸能止小儿夜啼。
鹭宫水无想起,她曾经在那幅画下吃点心。酥皮的碎屑掉了满地时,安倍晴明笑着问她对着这样一幅画怎么吃得下去。
被挂在最醒目的高处,是阴阳寮所有人毕生都想要铲除的敌人。原来守卫平安京,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诅咒之王。
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样,是她加入阴阳寮在先,他将她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在后。
怎么终于开口问过之后,不近人情的那一个,反而成了自己?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动摇的瞬息,两面宿傩带着玩味和压迫感俯身逼近。被血暖着的指尖轻抬起她下颌,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像一片阴云。垂眸凝视时,她屏息的轻颤与骤然收缩的瞳孔,都在他猩红目光中无所遁形。
“怎么,现在知道心虚了,小鸟?”
大脑一片混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思绪彻底凝滞,再也无法转动分毫。陷入了他给予的语境之中,明明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却抓不住那点一闪而逝的怪异。
浮木飘走了,她彻底被卷进了漩涡之中。
是她先对两面宿傩许下了虚假的友谊承诺,说是可以和他做朋友,但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后来虽然在夏油杰的开导之下有所改正,但是却无法改变她最初确实在欺骗他的事实。
下山后,她又在侑津的建议之下加入了阴阳寮,加入了这个以杀死或者封印两面宿傩为终极目标的组织。口口声声说是朋友,但做出这种事。明明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的正义和强大才这样做的,怎么反倒成了背叛朋友的有力证明。
所以,他将她的头发给祸津日神的行为算是一报还一报吗?
他们之间的恶因是她种下的,所以也要由她来品尝恶果吗?
她是阴阳助,他是诅咒之王,自阎罗山分别之后她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都其实是敌对的双方在交锋。
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写给他的信,鹭宫水无张了张嘴,可是忽然觉得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提起那封信的事。有点好笑,在信里,她曾邀请他也加入阴阳寮,加入这个要杀他的地方。
一面是朋友,一面是职责,没有人教过她两种契约相悖的时候到底应该如何处理。学过了那么多书籍和理论,真正进入人类社会之后才发现,原来人与人、人与事之间的关系不是可以分门别类的专业名词而是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也理不清楚的乱麻。
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香雾已经快要彻底散尽了,在布局逐渐变得清晰的大殿之中,鹭宫水无有些迟疑地开口:“两面宿傩,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朋友朋友又是朋友。
张嘴闭嘴就是朋友。
坐在他腿上指挥他喂饭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趴在他腿上睡觉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骑在他身上香汗淋漓地喘息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他们两个之间,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之间,到底算什么朋友?
是彼此攀附彼此撕咬,要一直纠缠下去的,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同类。
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向了另一侧,入目是坐在高位的天皇正被里梅用冰刃抵着咽喉。两面宿傩的声音鬼魅般缠上了双耳,他看着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把每一口气息都吐在了她的脸上:“朋友,呵呵,朋友……”
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些仆从会如此惧怕,也明白了焚香如海也盖不住的腥味从何而来。
大殿的地面上满是死人和残骸,香炉的座椅立在血泊之中。几枚纯金的铃铛被碾碎了散落在角落,刀剑斧钺折断后也不过是废铁。方才她在宫阶上感受到的那种急切,是这个时代在前行路线出现差错后,需要拨乱反正的求救信号。
种种迹象已经说明了一切,两面宿傩差点将天皇陛下斩于殿中。
细长的眉猝然扬起,像鸟儿惊弓后振起的双翼。尚且没有习惯光明的大殿,纯金的眼瞳骤然紧缩。饱满娇艳的红唇微启后迅速闭合,鹭宫水无下意识往前一步,但却被箍在身上的臂膀缚回了原处。
即便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年迈的掌权者也仍旧镇定。天皇端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只是微微仰头后撤,以防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冰刃真的将他已布满苍老纹路的脖颈割破。与侑津和昼辉真的不怎么相像,或许威严的轮廓中隐约能窥见年轻时的俊逸颜色,但岁月和权柄已经将一切都消磨。
浑浊但锋芒毕露,天皇的双目直视着鹭宫水无。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见面时所呈现的姿态,和蔼和亲切完全褪去了,只留下权欲熏染磨砺后的冷漠。他的声音苍老雄浑,可是却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和只是在打招呼没什么区别:“鹭宫卿。”
这一声将她从迷惘的情绪中彻底唤出,爆发的咒力在身体里燃烧,终于挣开了身后人的桎梏,鹭宫水无朝着御案而来。足尖点地时血花四溅,她的衣摆被不知到底是谁的血染得更脏。
已经在‘朋友’上做得这样差劲了,无法放任自己于职责上也毫无功绩。在场的人中只有天皇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也是彻头彻尾的弱者。最重要的是这是这个王朝的选择,这老头不应该死在今夜,这个世界的轨迹是任谁都不能随意改变的。
整个人直接落在了书案上,伸出的手臂被躲开后鹭宫水无徒手劈断了那柄冰刃。
双手在书案上短暂地轻触,身体腾空,腰肢弯折,湿透的血红足袋狠狠踢开了身后人的肩头。手腕扭转,衣袂翩翩,横扫时带起浅浅的风,身前的冰凌也碎尽了。
被「契约精神」控制的里梅已经无法构成威胁,站桩一般立在天皇的身侧。没有人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和已经被咬出血的唇,就像没人注意到天皇的膝头放着一只文箱。
比鹭宫水无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两面宿傩很快就退至了大殿外侧。说不清是不死心还是什么,她固执地追问着:“为什么不回答我,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轻易地躲开了她的攻击,他能感觉到她正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
不经意般朝着殿内望了一眼,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正落到了刚把那只文箱打开的天皇身上,血红的眼睛里映出了殷红的叶片和薄红的信纸。两面宿傩低下眼睫来,指尖拨开身前人额前凌乱的碎发,仍旧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鹭宫水无,这不重要。”
这个答案不重要,这个问题也不重要。等那个人将那封信读完之后,之前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他会在阎罗山上的那座宅邸里等着她,等她来求他,等她哭得像是离开的那天一样,来求他。
还没有弄清楚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真正在意的答案。不知道两面宿傩挟持天皇逼她觐见到底是什么目的,也没弄清楚他说的‘不重要’到底有什么含义,跟她缠斗在一起的人像是突然没了兴致,就这样消失在大殿里。
因为她的命令只是让里梅不可以攻击天皇,所以他也早早带着一片红叶翻窗离去。
奇怪的阵法被人为捏碎了,封闭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开放的自由。
昼辉闯进殿内时,鹭宫水无正站在满地的血与骨中央。她的视线落在天皇手中的书信上,昏黄微弱的灯光照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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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个两三章就要死遁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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