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掌攥紧,青紫的脉络在冷白的肌肤下凸起,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指甲几乎嵌入血肉之中。深紫的双眸凝视着玉藻前那张染血后反而显得娇怯又惹人生怜的脸,眼中所渗出的怨毒和嫉恨如同蜘蛛被碾碎后流出的黏液。


    因为眼周肌肉太过用力,眼球滑动时有种即将从眼眶中脱出的错觉,白色眼睫慢慢合拢又分开。里梅抬手将半截衣袖掩在口鼻之前,眉头微皱,但语气里带着的疑惑格外真实:“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直接向前横跨了一截将靠近的玉藻前拦在了距离鹭宫水无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八岐大蛇微微俯身,凑近他之后鼻尖耸动了两下,紧接着脸色突变。在对方的狐火烧到自己之前收回了压着对方肩头的双手,他后撤的动作好像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玉藻前你好臭!不要靠近我们水无啊,会让她也沾上这种味道的。”


    一样的爱好不一定能让人联结,但是相同的仇恨却一定可以筑起暂时的情谊。八岐大蛇和里梅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又分开,相同的厌恶与嫉妒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刚刚还彼此攻击,但有第三个人加入之后却突然达成了统一。他们都是鹭宫水无在阎罗山时就认识的了,他这只狐妖凭什么妄想后来者居上。


    徘徊在暴怒边缘的玉藻前因为这一句话僵在原地,明明就是这条该死的蛇把他引到毒虫洞窟里他才会沾上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的,现在他居然有脸恶人先告状妄图借此破坏他在小无酱心里的形象。


    短暂的犹疑之后迅速明白了他们在针对自己,狐族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在感情一事上也比其他种族擅长。黄澄澄的眼瞳里映出了对面两个男人可憎的面目,他们那藏都藏不住的嫉恨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适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哎呀呀,这是该有多么的忌惮他呀。一定很害怕小无酱会喜欢他吧,想到他可以和小无酱住在一个屋檐下晚上怄到连觉都睡不着吧。


    再多嫉妒一点、再多怨恨一点,怎么不算是对他的一种承认呢?


    狐狸耳朵上的血已经沿着发丝流到了额角,白皙的肌肤染上一片鲜红。他的眼睫轻颤,原本上扬的眼尾耷拉下一点,我见犹怜。抬眸看向鹭宫水无时咬了咬自己的唇,语气里的失落简直藏不住:“小无酱嫌弃我了吗?”


    突然被点名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从玉藻前尖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神游了,根本就没在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午睡之后的人总是反应稍微慢一点,困倦的感觉还没散去,沉水香又开始发挥威力。


    男人多了之后就是吵,她记得她睡觉之前整个庭院都很安静。


    打着哈欠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玉藻前看起来有点难过的脸,水润的狐狸眼中好似有泪光闪烁,但等她再细看时又完全消失了。这副委屈又强撑的样子让鹭宫水无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些,天生对这种知道自己弱势并且懂得分寸的弱者有一些好感,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近侍。


    “不会。”视线落在了他额角的血渍上,她抬手将挡在自己身前的八岐大蛇推开了一点。指尖才刚抬起对面的狐狸眼男人就自觉地低下了头,反转术式落在他的耳尖时确实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先去沐浴吧。”


    察觉到了少女那一瞬间的停顿,但是玉藻前知道她的洁癖,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等他一走这两个人就会从同盟的关系重新变成敌对的双方,一边要在心里记恨他一边还要互相攻歼,不能看真是可惜。


    在鹭宫水无收手的时候往前了一点,用自己的发顶蹭过了她的掌心。早就做足了准备,所以轻易躲开了里梅和八岐大蛇的攻击,踩着碎掉的门,玉藻前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睛:“一会儿我派人来收拾房间,小无酱的客人们可不要吓到侍女们哦。”


    ‘客人’和’吓到’这两个词咬得重了一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留下一个背影。


    没有读懂玉藻前的深意,八岐大蛇对玉藻前突然这么礼貌还自己离开感到惊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他又是真的走了。


    可能真的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吧,这只狐狸一向龟毛的很。


    稍微有点得意,感觉赶走玉藻前自己至少占八成的功劳,他看向里梅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倨傲。


    从玉藻前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关注着鹭宫水无的反应,少女垂眸的样子显然是在思考。心脏揪紧,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还没达到,若是她真的听进去了那只狐狸的话让他走了,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定要挽回她和宿傩大人之间的关系,哪怕不能恢复如初,至少也要有所缓和。若是她彻底厌弃了宿傩大人,那他就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更不可能拿回本就属于自己只是暂时被玉藻前夺走的位置了。


    掌心已经被掐破,里梅感受着刺痛,自虐般将指甲往伤口里埋得更深。不经意间对上了八岐大蛇的视线,积压的怒火瞬间被对方眼底的洋洋自得点燃。太过了解这条蛇脑部的单一构造,一句话被人挖了这么大的坑就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已经开始有点懊悔找八岐大蛇跟他一起来了,但从论智商的角度,酒吞童子都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自动将里梅冰冷的视线理解成了嫉妒,八岐大蛇直接无视了他转向了身侧的人。


    他和鹭宫水无的身高差距没有她和两面宿傩的那么大但也已经很多了,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如果想看着她的眼睛就必须弯腰。已经明白了少女不会迁就任何人的事实,他动作自然地绕到了她的身前,将自己的身位放得很低,整个人近乎半蹲之后才抬眸去看她,他现在的确很开心:“水无一点都没有想我吗?”


    山泉般闪烁的银发被撩到了身后,他将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了鹭宫水无的视野当中。到底是大妖,妖力够强化形也够漂亮。


    和玉藻前的长相风格不同,八岐大蛇不做表情时面容其实非常有蛇类的特征,生着幽绿色竖瞳的脸皮肉窄紧线条冷硬。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在大沼之中的原因,他的肌肤颜色白得有些不健康,有种一戳就会碎掉的感觉。但五官完全没有延续这种破碎感,他的眉眼生得浓烈,过分高挺的鼻梁成了整张面颊的焦点,第一眼绝对会惊叹他的鼻子,但只要微微抬眼就能撞入那双深邃锐利的眼中。


    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鹭宫水无微微歪头。想做所以就做了,她抬手摁了一下他的鼻尖。慢慢顺着鼻梁往上,狭窄高耸的鼻骨在指腹下触感清晰。在里梅忍耐不住的前一刻率先松开了手,她摩挲了一下指尖,那张惯常无辜的脸上仍旧没有特殊的表情:“小八,你先走吧,你这个样子会吓到我的侍女的。”


    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就单纯只是因为玉藻前说的话所以才想到了这一点。八岐大蛇的蛇瞳太过明显,而且分叉的舌尖在说话时总是若隐若现。


    妖怪化形是想变得像人,但为什么又要保留自己原本的特征?


    陷入了新的沉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八岐大蛇脸上闪过的那一瞬失落。鹭宫水无被握住指尖时疑惑地‘嗯’了一声,再次掀起了眼帘。


    虚虚拢着她的手指,但是却不敢用力,他的唇瓣有点发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赶他走。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但是又不想这么快跟她分开,实在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他脱口而出:“水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酒吞那家伙,他最近不能出门,搜罗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好消息是鹭宫水无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回来了,看着他的眼睛,她有点讶异似的眨了眨眼。很久没人提到这个名字了,从脑海里翻出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八岐大蛇说他最近不能出门。


    想到上次酒吞童子的服务,又想到自己承诺过要让他活着,她决定礼节性地关心一下:“他怎么了?”


    坏消息是酒吞童子的吸引力太大了,就连里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在八岐大蛇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一直站在另一侧的里梅忽然嗤笑了一声。


    迎着他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无可言说的快感,里梅的唇角翘起,掩唇轻笑的模样有些造作,但他做出来确实优雅漂亮。衣袖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紫色的眼睛。明明是笑着,但是眼底却只剩寒意:“八岐大蛇,你和酒吞童子还真是好兄弟啊。”


    再迟钝也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了,八岐大蛇站直了身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心跳加速,不安的感觉令人烦躁,他的眼里也有了冷意:“你什么意思?”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里梅转向了鹭宫水无,他放下了自己的手,表情变得纯然无害:“说起来,酒吞童子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着水无大人的仁慈。八岐大蛇,你怎么好意思让水无大人亲自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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