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什么朋友?


    他和她算是哪门子朋友?


    嘲讽的话都已经堆到嗓口了,可是看着那双混着血丝和眼泪的金色眼睛,不知为何却迟迟无法说出口。舌尖抵着牙膛扫了一圈,口腔里的伤口被唾液浸透带起激烈的刺痛,烦躁的感觉中诡异地存在着一点不安。血红的双眸锁紧了她的脸,他坐起来,随手抹了一把仍在淌血的心口,感觉他匆匆下山之后的一切都很可笑:“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吗?”


    雨势越来越大,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这一次没有再回头,鹭宫水无朝着结界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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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还有一章,下章继续,这章也要修


    第51章


    在她即将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两面宿傩暴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末的雨已经没有中旬时那么大了,只是连绵不断地绕着,淡淡的薄雾在山林里弥漫。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难看到面目有些狰狞。掀飞了里梅试图撑到头顶的伞,细密的雨丝之中,两面宿傩的神情比天上的浓云还要暗沉:“回来!”


    只是因为契约的关系才会让她回来。


    只是为了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好控制她,不让她跑出去给他找麻烦。


    只是想要让她变得更恶,撕碎她虚伪的假面。


    只是……


    越来越近了,指尖已经触到潮湿的黑发,手掌和满是血污的衣料蹭过,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合拢,握着她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两面宿傩近乎是逼视着鹭宫水无的双眼,他的声音能拧出血一般沉:“你想去哪儿?!”


    像是才听见他说话,鹭宫水无回头看他,那双金曈里的雨比外面还要大。她的目光和他在雨幕里相接,比两面宿傩平静多了,那张脸恢复了最初时的模样,像宝石一样瑰丽也同宝石一般冷硬:“我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她说她不会回来了……


    凭什么,为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谁允许她就这样不回来了?


    浴衣的袖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撕裂了,泛白的指节掐紧,陷入了她手臂上的软肉里。两面宿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你得到了是吗?”


    在玲珑心的试炼里他曾经问过她到底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但是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有无数次可以杀掉他的机会,她没道理非要跟着他和里梅生活。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是她自己非要用 那个该死的契约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给予,以欲和恶彼此交付。凭什么她能在胡乱搞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又随便发泄完自己的大小姐脾气之后甩甩手就要走,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指尖挤进了他的指节之中。鹭宫水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不理智的行为,她现在选择的办法并不是当下情况的最优解,可是手上的动作没停,她继续撬动着他箍紧的手。


    视线还是没有落到两面宿傩的脸上,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上个阶段的错误:“暂时不想要了,我想清楚了,我现在或许并没有资格做到。”


    终于甩脱了他的钳制,这次抬脚离开的时候身后的人没有再制止。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双目沉沉,他的眼中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凝视着她,想到了她之前也是打架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跟着那两个可笑的人类走了之后又自己跟着他回来了。


    当时她口中吐出的‘对不起’轻飘飘的,果然才不过几日而已,她就又犯了。


    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被雨打湿的粉色额发黏在额头上,发质粗硬,有些扎痛了眼睛。抬手随意地捋了一把,整个额头暴露在大雨中,有水滴顺着面颊上的咒纹滑落,然后沿着下颌砸落。


    里梅握着那柄破碎的雨伞,仍旧在看鹭宫水无的背影。他咬着自己的下唇,脚下已经忍不住往前了几步。


    想要往前的心越来越躁动,他觉得他应该马上追上去,她有洁癖,现在身上又是血又是雨,下山的话她到哪里去沐浴?


    昨日他才给她新置了带着花香味的澡豆,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宿傩大人上次给她带回来的那件银色的振袖也已经能穿了。下山之后谁还能这么照顾她,谁给她系腰带,谁给她做冰碗。她现在身上的衣服破成那个样子了,她能去哪里?


    步伐越来越快,里梅朝着她快要消失的背影伸手。


    整个人朝前扑去,汹涌而来的痛感让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呜咽。双足的脚筋被斩断,溅上泥点的白色足袋彻底被染红,他匍匐在地上,回头望向宿傩大人,苦苦哀求:“宿傩大人,让她回来吧……她只是、她只是为了那只蜉蝣伤心而已……刚刚您不也是听见动静之后马上就下山了吗,您也是在乎……唔!”


    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里梅的白发陷落在污泥之中,口腔和喉咙全都是血,他艰难地抬眸朝着两面宿傩看去,只看到了诅咒之王高高在上的冷峻的面容。


    他俯视着他,如同看着往常虐杀过的所有生灵:“你可以跟着她一起滚。”


    恐惧快要把他淹没了,鹭宫水无已经走了,如果宿傩大人再生气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可是,可是……


    指节劈裂,指尖死死地扣着手掌下混着血水的地面,里梅垂着头,声音在雨里几乎要听不到口:“大人息怒,她只是伤心而已……”


    头发被拽起,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可能也要和肢体分离,酸涩的眼睛要睁不开了。宿傩大人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的脸转向了已经穿过山门的鹭宫水无。


    低沉冰冷的话落在他的耳畔,上位者对这场情绪波动的判定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而已。


    “无理取闹。”


    所有的纷杂都被抛在身后,已经彻底走出了山门,鹭宫水无站在界碑之前,仰头看向石身上笔力遒劲的‘阎罗山’三个字。朱红的颜料里应该掺了其他的东西,她能够嗅出有血的味道,四根巨大的铁索拴着这座石碑,像是在镇压什么。


    静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向站在石碑旁边穿着棠色壶装的女人。其实恢复理智之后大概能猜出蜉蝣没有醒过来的原因,这本来是就是一场时刻倒计时着的饲养关系。她看向伞底,又一次对上那双红到已经看起来是一片漆黑的眼睛。


    伞沿抬高,和鹭宫水无对视的女人露出了自己完整的面容。


    标准的贵族‘殿上眉’之下有一双让人看过之后就很难再忘记的眼睛,她的眼瞳很大,浓郁的黑红向四周扩散,侵占了许多本应是眼白的部分。但并不诡异怪奇,浓密又细直的眼睫将眼睛的形状勾勒得清晰,在眼尾拖下淡淡黑影。


    在阴沉的天气里,敷过细腻白粉的脸更凸显出她沾着胭脂的唇艳红无比。过长的黑发又多又厚,但显然保养得宜,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有淡淡的光晕。驾驭住了这样浓郁的妆容,所有俗丽的颜色她都能轻易压住,再妖异的色泽衬在这张面颊之下也只能透出庄严的味道。


    完全成熟的女性声音和少女并不一样,说话时像是编钟余韵嗡鸣,和拉紧长弓时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高挑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透出淡淡的歉疚:“你可以叫我侑津。”


    侑津殿,天皇亲女,内亲王中最出众的一位。


    颇通阴阳之术,又擅资政工计。力压自己的亲弟弟,成了下一任天皇之位看起来最合适的人选。


    现在,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从侍从撑着的伞下走了出来,但并没有靠近鹭宫水无,侑津朝她伸出一只手:“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没有马上回答她,但好像也没有要拒绝的意图。鹭宫水无没有看侑津,似有所感一般,她转头朝着山门里面望去。


    “是可以谈谈,但是在此之前……”


    雨一直不大不小地下着,嘀嗒淋漓,雾气越来越重,整片森林都因此而沉寂。铺天盖地的绿意占据了所有的视野,一切痕迹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前被水液洗去。


    鹭宫水无抬起一只手臂,淡淡的水蓝色的光在掌心里绽开,一朵饱满的缩小的紫阳花慢慢显形。


    轻悠的,完全开放的球形花朵在手心里完全开放,挨挨挤挤的紫蓝色小花构成了一整朵完整的契约之花。


    这是她的第一朵花,也是缚心绮罗里拿下的第一颗心。


    完全落进手里之后比预想之中要重,鹭宫水无低头,金曈里好像有水光闪烁,但又好像只是雨天的倒影。眼睫颤动了两下,鸦羽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去了,她慢慢地合拢了自己的双手。


    花瓣被挤压变形,茎叶残碎,两只手越收越紧,整朵饱满的紫阳花迅速被碾压枯萎。汁液从指缝里溢出,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粉,淌到手腕上是已经和鲜血一般红得耀眼。


    无形的链条开始崩断,契约所连接的双方也因此逐渐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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