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一直乖乖坐在她肩膀上的蜉蝣焦急地扯了两下她的黑发,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之后,他纵身跃下。
这是加茂羂索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这副模样。
那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金色眼瞳里终于映进了山林的色彩,不顾自己面前是陡峭的山崖,她伸手朝前扑去。一点绯色从眼尾开始扩散,血丝如同藤蔓般缠绕,向来无波的眼瞳此时此刻一片血红,她看到那个小小的人身躯破碎时还紧闭着眼。
什么都忘记了,咒术、任务、所有的所有全都消失在脑海之中,鹭宫水无在半空之中抓到了蜉蝣。锋利的箭头割断了她精心养护的发丝,长长的血痕一直从面颊上延伸到耳后。夕阳的余晖足够看清楚掌心里几乎面目模糊的生命,她张开嘴,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依仗,失重的身体狠狠砸下。
可能撞到了石头,也可能撞到了树干,从山坡上滚落时,四肢仍旧是僵硬的。凭借着本能,鹭宫水无将已经不再呼吸的蜉蝣护在心口,蜷缩的身体承受着无边的疼痛,她蜷缩着指尖,一遍一遍地施放反转术式。
巨大的鸟翼腾空展开,被穿破的脊背鲜血肆虐,翠蓝色的双翅几乎遮天蔽日,将四周所有的树花都震倒。
没有尽头的翻滚终于停下,她浑身是血地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佝偻的脊背以一种奇异的形态弯曲着,血珠和眼泪混在一起,像是鹭宫水无泣下了血泪。颤抖的双手中,已经恢复原状的小人仍旧紧闭着眼睛。
眼睫被血水粘连,额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溢出新的猩红。明明眼睛不断掉着泪,脸上却没有特殊的表情。
她可以救他,她已经有了承担起他生命命运的能力。
辅助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炸开,男声反复重复着让她停止外泄力量的内容。
刚刚被双翅展开时带起的波动掀倒的人们此时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加茂羂索踩着碎石和断枝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鹭宫水无一直在发抖。
咒力在她的手掌间一次一次波动,还有他看不懂的浅蓝色光芒一次比一次盛。可是中心的那只蜉蝣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弱小的时候,掌心里小小的身影和早就死去的小织重合。
那张被鲜红浸泡的脸终于抬起,鹭宫水无的眼眶里都是血液,金色被全部遮蔽了,可是仍旧能读出其中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看着持弓的女人。
混着血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喑哑得如同鸟类在悲鸣,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向着罪魁祸首靠近:“你我都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穿着棠色壶装的女人抿唇,她横起掌心的弓猛地敲向了加茂羂索。刚刚鹭宫水无展翅时她都只是后退了半步,现在也仍旧站着没有逃脱。晕倒的男人倒在脚边,她没有低头,修剪过的眉紧簇在一起,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有人在靠近,把你的翅膀收起来!”
跟女人的声音重合,是辅助系统开启了强制调整任务者状态功能的播报。
双膝发软,鹭宫水无在抬脚时跪倒。那双华丽的、巨大的翠蓝色双翼慢慢地收了回去,只留下了后背上衣服被撑破的痕迹。
再抬头时一双穿着木屐的脚映入了她被血水模糊的眼帘,顺着对方的腿,她仰头看去,对上了好似血池般翻涌的眼睛。
不是鲜血染就的猩红,低头看她的人眼瞳天生便是这样的色泽。两面宿傩的视线扫过她掌心里已经停止呼吸的低等妖怪,最终冷冷地落在她的脸上。连惯常的嘲讽笑意都没有,他面无表情:“起来。”
低沉的男声惊醒了鹭宫水无,她垂眸朝着掌心里的蜉蝣看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是这个任务世界的人,所以她才救不活蜉蝣呢?
有没有可能是她不能干涉这个任务世界的因果,所以她的力量才对蜉蝣没有用?
鹭宫水无坐在地上没有动,她仰视着两面宿傩,抬起了自己托着蜉蝣的手:“小双,你救他,你用反转术式。”
沉默的诅咒之王只是看着她,说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不耐还是厌恶,有可能两者都有,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拽她的衣领,俯身后才看清她的脊背上有两道深刻见骨的伤口,两面宿傩的动作稍有停顿,但还是继续进行。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一直望着他的鹭宫水无突然用力地挥开了他的手。
泪水冲刷着她眼瞳里的血液,睫毛湿润之后还是黏腻,她问他:“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救他啊,你用反转术式救救他可以吗?”
为什么不帮我呢?
她都没有再将他当作奴仆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帮她?
看了一眼自己被甩开的手掌,两面宿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唇角扯开时凶相毕现。他扼住了她的下巴,逼迫着鹭宫水无低头看:“这东西已经死了。”
蜉蝣的寿命本来就短暂,经过漫长的蛰伏,蜕变后一生只有一天。即使变成了妖怪,也不过只能活七日罢了,这也是它们在贵族中受欢迎的原因,因为七天不能完全消耗人类的新鲜感。
今天是鹭宫水无把他带回来的第七日。
沉睡的小人开始消散,淡绿的光点慢慢逸散了。
血珠和泪滴接连砸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被烫到了,胸腔中的躁意升腾。这是完全陌生的情绪,愤怒、一点点酸涩,甚至有某种疼痛,两面宿傩皱紧了眉头,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不可控的心情而变得粗暴。
他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嘲讽的语气之下是藏不住的愠怒:“哭什么,不过是蝼蚁而已,你真的在乎吗,装圣人上瘾了是吗,鹭宫水无。”
最后一个字音吐出来的时候,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起。
两面宿傩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脸颊内侧的软肉被自己尖利的齿尖划破,口腔里铁锈味浓郁。来不及将自己的头转过来,第二个巴掌就紧跟着到来。他被鹭宫水无扑倒在地,第一次,他听见她将自己对一个人的杀意直白地宣之于口。
天彻底暗下来了,有要下雨的迹象,远处有闪电靠近。
第一声闷雷落下,她带着满脸的血污俯视着他:“我要杀了你。”
整个身体都为之战栗,但不是恐惧,而是对自己成品的满意。契约的力量撕扯着他的□□,两面宿傩喘息着,瘫倒在原地。
里梅终于赶到的嘶吼声,刚刚苏醒过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加茂羂索发出的疑问,还有试图将鹭宫水无从他身上拉开的陌生女人的声音。
全都听不到了。
耳中只剩下了鹭宫水无的手穿透他胸腔时皮肉被破开的闷响,沸腾的血液和快速搏动的心脏彻底暴露了诅咒之王现在的状态。
将他现在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扯着他的衣襟,两个人的脸庞挨近。
理智些微回笼,鹭宫水无看到两面宿傩在笑。血红双瞳底下涌动着的全是疯狂,他的笑声变得越来越大。
她松开了手。
不知为何,鹭宫水无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任务对象相关数值。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兴奋( 100%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极高( 10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垂落的长发沾着血,扫过两面宿傩的面颊时带起一片痒意,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爆发的花香,他看着她,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一片怔愣。
长久的静默之后确实需要人率先开口。
她问他:“你能做一个好人吗?”
话说出口之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有多么荒谬,鹭宫水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温度彻底变得冰凉,她换了一个新的问题:“两面宿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表情变得相当难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刚刚那种陌生的感觉再次生出,他的指尖能够触到她的衣角,可是蜷缩了一下之后还是没有拉住,两面宿傩顿了一下才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鹭宫水无缓缓地站了起来。前所未有地,她感到一丝迷茫。
原来任务进度一点都没有涨的原因在这里,他不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他根本不觉得他能从她的身上学习到任何关于‘弃恶扬善’的品质。
雨丝飘落,黑云浓密。
明明两个人的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可是两颗心的距离却这样的远。
被血染红的眼睫扇动了两下,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想笑的,可是唇角怎么都扬不起来。雨水将血的味道冲散了一点,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浴衣破损,满身伤痕。她俯下身,手蹭过了他的面庞,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之下,她看着他的眼睛,执拗地发问:“两面宿傩,我们是朋友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