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他将资料平摊在桌上,推到了夏目千景面前。
“目前那边提供了两个方案。”
他的声音放得很稳,像是在汇报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
“第一个方案,是一次...
门一关上,浴室里立刻传来哗啦的水声。
夏目千景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额上细密的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累。
是心慌。
太近了。
琉璃坐在怀里时,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桃子洗发水味道;悠咲贴上来时,手臂相触的温度几乎灼人;而纱奈那稍一低头就漏出的领口……他不敢再想下去。
‘扑克脸’戒指的效果还在持续,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三双手同时攥紧,又松开,又攥紧——节奏紊乱得不像自己的。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激得他后颈一缩。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是说不想和她们亲近——恰恰相反,他喜欢她们每一个真实的反应:琉璃撒娇时鼓起的脸颊,悠咲说话前会不自觉绞手指的小动作,纱奈赢了游戏时扬起下巴的雀跃……这些细碎的光,早已悄然渗进他日复一日的缝隙里,成为他披着“责任”铠甲时,唯一愿意卸下防备的理由。
可正因为喜欢,才更不能失衡。
他是哥哥,是家主指定的继承者候选人,是本家虎视眈眈盯着的靶子——一旦让感情失控,一旦被谁抓住把柄,轻则动摇他在本家的立足之基,重则……连琉璃都可能被卷入漩涡。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替妹妹擦过眼泪,替悠咲扶正过歪斜的发卡,替纱奈接过无数次掉落的手柄;这双手,也曾握着竹刀劈开空气,曾在棋盘上落子如惊雷,曾在深夜伏案演算至凌晨三点——只为把成绩单上那个“1”,牢牢钉死在全校第一的位置。
可此刻,它只是微微发烫,微微发抖。
浴室门缝底下,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
很轻。
像是踮着脚尖经过。
夏目千景呼吸一滞。
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侧耳听着。
影子停在了门外。
一秒。
两秒。
第三秒,门把被极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一下。
没锁。
但门没开。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
然后,是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像是蹲了下来。
夏目千景闭了闭眼。
他知道是谁。
琉璃不会敲门,她只会直接推;悠咲绝不敢靠近浴室门口超过三步;只有纱奈——那个总在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把“分寸感”当游戏彩蛋来解锁的女孩,才敢在这种时候,蹲在门外,听他洗澡的水声。
水声渐小。
他关掉花洒,拿过浴巾围住腰,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
“……纱奈?”他压低声音问,嗓音还带着水汽蒸腾后的沙哑。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传进来:“……你是不是,讨厌我靠太近?”
夏目千景一顿。
不是质问,不是撒娇,甚至没带笑意。
就是一句很轻的、近乎自嘲的疑问。
他伸手,拉开一条门缝。
雾气漫出。
纱奈果然蹲在那儿,膝盖抵着地毯,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发尾还湿漉漉地垂着,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他。
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滑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脸颊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夏目千景喉结动了动。
他没回答“讨厌”,也没说“不讨厌”。
只是弯下腰,与她平视,用浴巾一角,轻轻擦了擦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不是讨厌。”他声音很稳,“是怕……我自己,不够好。”
纱奈眨了眨眼,睫毛扑闪。
“不够好?”
“嗯。”他点头,目光坦荡,“怕我太贪心,一边想护住琉璃,一边又想留住你们的笑——可人的手就两只,心就一颗。要是分得太散,哪边都顾不好。”
纱奈静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刚擦过自己额头的浴巾边角。
“那如果……”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我把我的心,切成三份呢?”
夏目千景怔住。
“一份给琉璃酱,让她永远有哥哥疼;一份给悠咲酱,让她不用再偷偷躲起来哭;最后一份……”她顿了顿,指尖顺着浴巾边缘,一点点向上,停在他锁骨下方,“给你。”
“不是施舍,也不是退让。”
“是选择。”
“是我明知道你肩上有山,还偏要往那山上,栽一棵我的树。”
夏目千景胸口猛地一撞。
他下意识想开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纱奈却没等他回答,已经站起身,踮起脚尖,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温的。
软的。
像初春融雪时,第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
然后她后退一步,笑嘻嘻地举起手:“好了!契约成立!现在开始,你得负责养活我这棵小树苗——比如,陪我打完剩下五关!”
夏目千景还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她亲过的地方。
水汽氤氲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
不是慌乱,不是逃避。
是应答。
是确认。
是某种沉寂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在此刻,轰然拔节。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纱奈的头发,指尖穿过微湿的发丝,声音低而清晰:“……好。”
他转身回浴室,取下挂在挂钩上的t恤。
纱奈没走,就倚在门框边,歪着头看他穿衣服,眼睛弯成月牙:“诶?这就答应啦?都不讨价还价一下?”
夏目千景扣上最上面一颗纽扣,抬眸看她:“还怎么还价?你刚签的是终身合约。”
纱奈咯咯笑出声,转身蹦跳着往客厅跑:“那我要先去占位置!琉璃酱肯定又想坐你怀里——这次我得抢在她前面!”
夏目千景系好袖扣,走出浴室,顺手关掉走廊灯。
暖黄灯光下,他脚步放得很慢。
经过玄关时,他瞥见琉璃的帆布鞋还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右脚那只,鞋带松开了半截。
他弯腰,手指灵巧地将那截松垮的鞋带重新系紧,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形状的扣。
再抬头时,客厅方向传来琉璃气鼓鼓的声音:“纱奈姐姐!你刚才偷亲哥哥了对不对!我都看见了!”
纱奈笑得毫无愧色:“是你说的,哥哥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嘛~那我当然得帮他检查清楚啦!”
“检查就检查,为什么要亲那里?!”
“因为……”纱奈拖长调子,故意停顿,余光瞥见夏目千景已站在客厅门口,便冲他眨了眨眼,“因为那里,离心脏最近呀。”
琉璃一时语塞,鼓着脸转头看向哥哥,眼眶有点红:“哥哥……你、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这样很过分?”
夏目千景没立刻回答。
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地毯上散落的游戏卡带,扫过茶几上半凉的茶杯,扫过悠咲悄悄缩在沙发角落、却仍忍不住朝他这边张望的侧脸。
最后,他停在琉璃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一粒将落未落的泪珠。
“不过分。”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是哥哥……太迟钝。”
琉璃愣住。
悠咲也猛地抬起头。
纱奈则安静下来,没再笑。
夏目千景收回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三人面前。
掌纹清晰,指节分明。
“琉璃,悠咲,纱奈。”他唤她们的名字,像念一段郑重其事的咒语,“从今天起,我不再只做哥哥,也不再只做谁的‘工具人’或‘继承者’。”
“我想试试——”
“做你们共同的,夏目千景。”
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琉璃突然扑上来,比刚才更用力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止不住的欢喜:“……那你要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悠咲悄悄挪了过来,指尖小心翼翼勾住他小拇指,像怕惊走一只蝶。
纱奈没动,只是笑着,把手叠在悠咲的手背上,再把琉璃的手也拉过来,四只手,就这样交叠着,压在他摊开的掌心。
像一场无声的加冕。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里的樱树,簌簌落下一小片粉白。
电视屏幕还亮着,定格在节目片尾那行字:
【为了所爱之人,多年披下了名为“责任”的铠甲。】
而此刻,铠甲之下,终于有光透出。
不是孤勇,不是苦撑。
是有人愿为你卸甲,也有人愿陪你持剑。
夏目千景低头看着掌心叠在一起的四只手,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疏离的弧度。
是眉眼舒展,唇角上扬,眼底映着三双眼睛的倒影,盛满真实的、滚烫的、不再需要隐藏的温柔。
他反手,轻轻合拢五指。
将她们的手,连同自己的心,一起,稳稳握住。
——不是承担。
是奔赴。
是选择。
是从此以后,万丈深渊,亦可并肩而立;
是纵使本家雷霆压顶,他也敢牵着她们的手,一步一步,踏碎所有既定的路。
浴室水汽早已散尽。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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