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相逢恨晚(捉虫)
叶勉一脚踏进院门,就见庄珝并未像往常待客那般,在厅中分设主次尊位,而是与几位友人闲散地围坐在院心的石桌旁。
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乍见叶勉进来,目光皆在他脸上定了定,随即全都急慌慌地站起身。
“这位便是叶四少爷吧?”
楼季誉率先回过神来开口,姿态十分恭谨,“幸会幸会。”
另外几人也七嘴八舌,言辞恳切:“早闻叶四少爷风仪,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我等早该递帖拜会,皆因俗务缠身耽搁至今,还望叶少爷莫怪。”
叶勉拱了拱手,笑意舒朗:“诸位有礼了,快请入座,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众人寒暄一番,叶勉坐去庄珝身边的空位上,那几位公子才敢重新落座。
楼家兄弟悄然对视,眼底皆掠过一丝讶异一个男子,竟能生得这般夺目,也是奇事一桩。
几人都有些不自然。
庄珝旁若无人地牵过叶勉的手,问他睡到了几时,醒来可有听话用了润喉汤,走过来热不热?
叶勉一一答了,又转过身热情地招呼客人:“我来时路上见果子熟得好,便采了些,已吩咐侍女们洗净了,诸位尝尝看,虽比不得府里的精致,倒也酸甜得趣儿。”
几人闻言,一迭声的谦谢,口中连称“不敢当”,“劳您费心”,姿态恭谨得近乎惶恐。
叶勉又陪着他们说了会子话,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几人说的商事民情,关乎各地方经济,他倒是很感兴趣,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热络恭敬有余,却少了几分真切。
叶勉一插话,几人要么谨紧回话,要么满脸堆笑恭维,十分无趣。
他心下轻轻一叹,交朋友讲究个缘法,既非同道,倒也不必强融。
正如自己与魏昂渊、阮云笙那帮兄弟,哥儿几个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庄珝至今仍与他们互相瞧不惯,如今能维持表面客套,彼此尊重,已算十分难得了。
因而,叶勉只闲闲坐在一旁听着,不再多言,偶尔啜一口手边的茶。
庄珝见他神思都已飘远,便止住了话头,站起身说要带叶勉去骑马,让楼家兄弟他们自去歇息,晚宴时再聚。
叶勉摆摆手,笑道:“你们聊你们的,诸位难得一聚,我自己去跑几圈松松筋骨就是。”
他午歇后就换了一身和庄珝一样的玄色箭服,窄腰紧袖,本是打算与他们稍叙几句,便邀众人一同去骑马。
不过眼下这光景,倒不如他自行去玩乐,留他们自己人说说话,如此两边都自在。
庄珝却不允,只说那几匹马都是刚驯好的生马,叶勉不曾骑过,他不在边上看着,放心不下。
“我多带几个侍卫便是,也不去山上跑,只去山涧旁那块空地溜上几圈”
叶勉好劝歹劝,总算把庄珝给按下了。
他虽与这几位公子不投缘,心底却愿意庄珝与同龄友人多说说话。
这人平日总被尊卑身份框着,小小年纪却老板着脸,难得有这般松快的时候。
叶勉带着人走后,庄珝便有些神思不属,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许。
桌上几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不敢多话。
不多时就见荣南亲王蹙着眉,召来侍卫长,又亲点了一队亲信护卫追上去,叮嘱他们都小心跟着,别离太远,也别扰了他兴致,马场或马匹有任何异样,都立刻来回。
待到晚上,山庄在观星台下的平阔草地上设宴,点了篝火,上头架着全羊和乳猪,还有叶勉下午新猎的野味、现捕的肥鱼。
叶勉自来不是扫兴的人,与他们说笑碰杯,陪了个整宴。
庄子里自酿的梅子酒,入口清甜却后劲儿十足,叶勉一个大意,便醉了个透彻。
待到隔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昨夜宴席是何时散的,竟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他坐在床上喝醒酒汤时,随口问庄珝:“你朋友今日什么安排?可用我作陪?”
庄珝没应声,却是夏内监上前接话,“几位公子一早上就被送下山了。”
叶勉捧着碗抬头,奇怪道:“怎么不多待两日?”
夏内监挤着眼睛,悄悄给叶勉打眼色。
他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庄珝远远地坐在窗边,脸上似有些不乐呵。
叶勉眼皮猛地一跳,完辣!他忙和夏内监悄声打探,“我昨晚儿冷落他朋友了?没招待好生气了?”
叶勉醉的厉害,也不记得后半夜都发生了什么。
夏内监也做贼似的,低声道:“哥儿未曾怠慢客人,却是热络地过了头,冷落咱们亲王了”
赞这个身量高挑,夸那个一表人才,转头又捧另一位是商业奇才,直叹相逢恨晚,早该来京城与他一处玩!
这般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亲王听了心里能痛快吗
叶勉挠了挠头,他和庄珝那几位朋友实在不投契。昨晚上待客时心虚,太过刻意,装过头了
他和夏内监俩人正嘀咕着,就听不远处窗边那头,一串瓷器磕碰的“叮当”锐响。
庄珝坐在窗下,正用杯盖一下下拨着茶汤里的浮叶,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叶勉头皮发麻,掀了被子就往床下蹦,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上就去哄男朋友了。
夏内监伸手替俩孩子理了理床铺,愁得直叹气。
这俩小祖宗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呦?也好叫他这把老骨头省心些。
夏内监想到此,心头不免对长公主生出些怨怼来,一个当娘的,把儿子往京城一扔,只给了几个铜板儿,就万事不顾了,他们倒是在一家子在金陵团圆和乐着
夏内监上了年岁,心也越来越偏,愈想愈不对劲,只觉公主府的好处,都叫庄珝下头那两个弟弟给占了去!
他扔下手里的枕头,转头就回了自己屋里,铺纸给金陵写信,怎么也得给这京城头儿,再要来一些实在体己才行!
叶勉与庄珝又在山庄里逍遥了一日,直到第四日午后,才乘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回了京城。
休沐最后一日要随着庄珝去走亲戚,午宴是景珩郡王府,晚上则去是大长公主府。
宗室王公们也不敢一直在京城逗留。自大典后,办宴的人家儿越来越多,错也错不开,只好商量着,你家办午宴,我家便摆晚席。
如此一来,走礼的客人们也不必为难择选,各家也都全了脸面。
既是要去景珩郡王府,叶勉便不得不先给东宫递个信儿。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太子的密令就送到了他手上,命他小心打探几桩要事。
叶勉临睡前还惦记着,嘴里直念叨,“明儿个一上午都是公差,我回去得和东宫讨回这半日的俸禄。”
庄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嘲讽道:“邶云霁如今连东宫的地砖都想掀了卖银子……可别和穷人提钱,仔细他同你急眼。”
叶勉听得直乐。
第二日辰巳之交,叶勉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登上马车,随着荣南王府的车驾仪仗,往景珩郡王府去了。
车驾行至郡王府所在的崇礼坊时,各府车马塞满了整条长街,宝马华盖、青油小轿错杂相间,将几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庄珝的仪仗刚转过街角,前方便有眼尖的瞧见了那朱红伞盖与金漆牌杖,各府家仆们赶紧禀告主家,随即纷纷避让开来。
荣南王府车架行至郡王府门前时,中门侧门早已大开。
景珩郡王率世子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三五位有头脸的宗亲子弟。
老郡王身着绛紫色蟒袍,头发花白,眼底满是长辈见着晚辈的慈蔼笑意,上前笑道:“珝儿怎么才来?待会儿可得陪叔祖父多喝几杯才是!”
世子率宗室子弟们,纷纷躬身行礼。
因是家宴,庄珝便也向老郡王执了个晚辈礼,含笑应道:“是侄孙来迟了,待会儿定当自罚三杯,给叔祖父赔罪。”
景珩郡王哈哈大笑,和世子一起将庄珝迎了进去,其他小辈也格外客气周道,引着叶勉和王府属官们进府。
进府后,庄珝被径直引至正堂,由景珩郡王亲自作陪,堂内还有淳亲王与另外两位老国公。
叶勉也没受丝毫慢怠,被郡王府的嫡长孙亲自引着,去了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
那里早已聚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说笑品茶,甚是热闹。
景珩郡王府的几个小辈在席间往来周旋,招呼殷勤,个个满面红光,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他家摆宴,有两位亲王亲临,连最难请的荣南王也赏了面子到场,这份脸面,实实在在是压过了京中其他公侯府第。
如今,京中的宴席开得越来越密,各家都暗自卯着劲攀比。
谁家府上客人稀落,来的宾客身份不够显赫,第二日便要被人背后说嘴,骂你是失了势的落魄人家。
反之,若是开宴时宾客盈门,更有亲王这等贵客驾临,那便是炙手可热的煊赫门第,足以让主人家风光无限,在京城交际场中挺直腰杆。
叶勉不仅是荣南王带来的客人,他自己也有另一层身份——东宫储君身侧的心腹近臣,正得势的大红人。
因而他的受欢迎程度,并不比庄珝少上多少。
敞轩里的子弟们见他进来,皆热络寒暄,争相结交。
叶勉与其中许多人都是打过照面、喝过酒的,所以也不觉拘谨,言笑自若地融入其中,与他们谈笑风生。
他这一席在这敞轩内也是主席,桌上有淳亲王的子弟,景珩郡王的长孙,和大长公主府的公子们。
陈鹤书是大长公主和丹阳郡公的嫡孙,对叶勉极是热络,与席上众人扬声道:“今晚儿上我们府里摆席,诸位可不行缺席!叶勉,你也得来”
众位王孙公子们自是笑着连声应和,一时间席上气氛更为款洽。
荣南亲王前两天就递了信儿,说今日要赴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的宴。
消息一出,两府的宴帖顿时身价倍增,成了近日京中最紧俏的香饽饽,都想借着这宴与荣南王府攀交个交情。
陈鹤书脸上容光焕发,频频举杯。
席间众公子们谈天说地,从朝堂政事到各家后宅的姬妾,就没有他们不议论八卦的。
叶勉指尖托着酒杯,始终含笑听着,只在不经意处,偶有插言。
陈鹤书问景珩王府的嫡孙邶明黔:“那伙不消停的主儿,这两日可还与你们府上闹腾?”
众人闻声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邶明黔冷嗤了一声,面上十分不屑。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不过是为着些银钱,倒闹出这么大阵仗!前些日子把钱散给他们了,就当是打发狗,买个耳根清净!”
叶勉眉梢一挑,稍稍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宗室们被齐齐召至京城呆,实属难得,各府都极尽交酬,广结人脉。
只是这场盛宴之下,还涌动着另一股暗流,有人要借此良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文百年国祚绵延,宗室繁衍,往往一块封地上,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尊卑交错,爵位一层又一层。
看似天潢贵胄,同气连枝,实则内里倾轧不断。
许多辈分疏远的底层宗室,常年活在高阶宗室的威势之下,受尽倾轧与盘剥。
田产、铺面这等产业被侵占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儿女嫁娶,衣食住行,都得看人脸色。空顶着光鲜的皇家姓氏,实则过得比寻常富户还不如。
景珩郡王的封地在北地,不算特别富庶,因而上头没有亲王,下头郡公、县公却是不少。
平日里,老郡王就是这方地上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威势赫赫。
下头的一群低阶宗室们,被他拿捏得连气儿都喘不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孝敬稍有分量不足,轻则给他们脸色看,重则被召去府中训斥,如同对待家奴。
府中子弟们若想谋个前程,更得先向郡王府献上厚礼,得了老郡王首肯才敢动弹。
最要命的是,连朝廷下发的宗室俸禄,都须经他府上“代领”,每年借口填补公用克扣,落他们手中时已十不存五六。
就这般,发放时还要百般拖延,逼得那些远支宗室,为讨要自家那份活命钱,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哀求,尊严尽失。
此番朝廷召地方勋贵入京,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几家暗中通了气,发了狠,誓要借此东风,掀了他们头顶上这座山。
册封大典之前,这群人就联手告了回御状,奈何结果与他们预料的一样,康文帝只是将景珩郡王召进宫,私下斥责一番,勒令他发放这些年克扣的宗室年俸。
此事过后,这些人确实没再闹腾,却并非如邶明黔所说,被“花钱买了个清净”。
实则是这几家暗中找上东宫,有了更大的图谋。
此番御前告状,必招了景珩郡王嫉恨,回去封地只会被变本加厉报复与打压。他们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子孙们难不成还得世代跪地乞食?
叶勉目光掠过那些正为郡王府来回奔走,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子弟,心下若有所思。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宫,还是东宫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子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头的事,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弄着酒盏。
他哪里知道,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捋着胡子,看向庄珝笑得极爽朗,“珝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姐弟带回去!”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爱半是劝和,“老四那孩子脸皮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头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道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说到此,他嗔怪地看了庄珝一眼,“你们兄弟间,何必为此生分?不过是一对伺候人的,收与不收有何要紧?你就心疼心疼你四哥那点脸面,全当你皇叔祖欠你个人情!”
景珩郡王见庄珝没有立即应声,有些不乐,佯装生气道:“旁人不知,皇叔祖可是知晓那叶家子的!”
庄珝抬眼。
“都是男子,他又不是外头那些能随意打发的,将来你们总要两厢娶妻,如今这点儿风流事,何必看得太重?”
景珩郡王见庄珝有了反应,以为说中关窍,愈发笃定劝道:“那叶家孩子也是好人家的子弟,皇叔祖也不亏他!本王亲自为他保媒,结一门风光好亲,再另聘两房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妾,保他可心可意地喜欢!这般也算全了你们这段情谊,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淳亲王,突然抚掌调侃道:“还是皇叔会张罗,想必您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了吧?”
景珩郡王笑得极是开怀,转头看向庄珝,语气恳切:“是你叔祖母那头,恰有几位待嫁的侄孙女,容貌品性皆是一等,珝儿不放心就先替他瞧瞧,挑上一挑”
庄珝闻言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看向景珩郡王,眼里一派温和,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
第42章 郡王府(捉虫)
敞轩里,席已过半,子弟们早已醺然,话头兜兜转转,竟落在了各家长辈后院的私帷之事上。
一人挤眉弄眼,笑容促狭,“明鸿,听说你小祖母马上要给你们府上添丁了,若真诞下麟儿,你可得朝着襁褓叫小叔叔了”
席间众公子闻言哄堂大笑,借着酒意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嬉笑揶揄之声此起彼伏。
“滚蛋!”邶明鸿笑骂着,将手中果核朝说话那人掷了过去。
叶勉端起茶盏,没有错过邶明鸿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气。
他们嘴里调侃的这位“小祖母”,应当就是景珩郡王纳的那对姐弟中的姐姐。
叶勉有些印象,那群低阶宗室联手向东宫控诉的罪状里,赫然一条便是——景珩郡王宠妾灭妻,纵容妾室言行不检,屡次折辱宗室女眷。
多半,说的也是这位了。
据说这位妾室在封地时,仗着老郡王的宠爱,行事极为猖狂。生平恨极别人低看她,最喜在各宗室女眷前逞威作势。
每逢节令,景珩郡王在前殿升座,接受宗室参拜,她则要在后院设宴,以“主母”之姿招待诸府诰命。
郡王妃只想守着世子安稳承爵,不肯管这等糟心事。
只苦了那些有品阶在身的正经宗亲诰命,竟要在一个婢妾面前,忍辱赔笑。
据说这两年,这个妾越发变本加厉。
但凡稍有头疼脑热,必要打发人去各府传话,点着名让几位夫人前来“侍候汤药”。
美其名曰亲近说话,实则让那些贵妇们端茶递水,捶腿打扇,一耗便是整日。若有谁面露不满或举止稍有疏漏,她便倚在榻上慢悠悠挑刺,直将人折腾得颜面尽失。
更甚者,她还会将自己用旧的衣裳首饰,“赏”给一些家世稍逊的宗室女眷,逼着对方感恩戴德地收下,下次聚会时穿戴出来供人“观赏”。
一众贵妇苦不堪言,却又碍于老郡王睚眦必报的性子,只得咬牙忍下这口窝囊气。
这妾对着外府的女眷尚且如此阴毒磨人,在自家王府内宅,手段就更令人脊背生寒了。
去岁景珩郡王府死的那位侧妃,便是一位县伯夫人的妹妹。
据说前脚那位县伯夫人得罪了这个妾,不两日那侧妃就上吊了。娘家去吊唁,想办法看了眼尸身,竟是浑身青紫,全是新伤。
这般出了人命,再能忍气吞声的人也忍不得了,好生闹了一场!
老郡王却只拿银子打发了那县伯家里,反手更将罪证遮掩得干干净净,把那祸根当眼珠子似的死死护着。
远支宗室们是为着前程钱粮,才频频忍辱被拿捏,可如今郡王府已经视人命如无物,他们还忍什么?
几家搜罗了郡王府不少的罪证,证词上皆已画押按卯,一举递去东宫。
叶勉脸上也被酒意熏染出薄红,正懒懒地以手支颐。
庄珝前日问他,东宫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也没准备好——全看这顶“帽子”,太子殿下要将他扣成什么罪名。
若单是欺压宗室,康文帝大可将它圈定为“家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几板子和稀泥了事。
可有些罪名一旦坐实,却很难再被归为“家务”,势必要掀动国法,见血方能收场!
嘉贵妃的弟弟,也就是景珩郡王妃的侄子,如今正任鸿胪寺卿。
景珩郡王一直借此便利,与许多藩国私下有些生意来往,这本就是“交通外藩”的罪名。
若是倒卖的是些寻常物件儿,或可遮掩。可这老糊涂这几年利令智昏,竟敢绕过朝廷,向几个藩国私售铁器、酒水和茶叶。
铁物锻得兵器,朝廷律令煌煌,片甲寸镔不得出塞,违者以“资敌”论处!
而酒水乃五谷酿成,灾年时,朝廷是禁令民间用粮食酿酒的。
这几年,大文南北旱蝗连岁,这老匹夫竟敢用谷粮酿作烧酒,一车车往北塞运去!
至于茶叶……叶勉想到此,愁得眉心都拧了一个结。
游牧蕃人爱肉食腥膻,没有茶汤涤荡,不消数日就会腹胀如鼓,贵族们嗜茶如瘾。
因此,大文朝廷一直严控边市茶叶交易,以茶换取他们的战马。如此一来,既能削弱藩国战马储备,又能控其饮食之需,扼其命脉,可谓一举两得。
叶勉看了看手中茶盏里泛着蜜金色光晕的茶汤,这乃是今岁最好的九龙春雪茶。
采摘自江南楼家的茶园,正是前两日所见的,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族里的产业……
楼家是大文首屈一指的大茶商,名下茶园超千亩,茶庄、茶栈沿运河与官道遍布。每岁新茶上市时节,从各地赶来采买的车马能在官道上排开十数里。
那日山庄夜宴,楼季明话里话外吹嘘,他们楼家与景珩郡王府往来密切,关系匪浅,叶勉听了就暗叫不好!
所以那晚叶勉心虚,也不单单是因着与庄珝这几位朋友豪不投契。
这要楼家兄弟最后落自己手里了,那他可真是倒霉催的
徇私,他不能;秉公,那就是三族人头起步。
叶勉那晚愁的都想上吊了,硬生生用梅子酒把自己给灌得水饱,才不省人事。
因涉及东宫要紧政秘,他现下也不能说与庄珝胡说,只能待后头大理寺案卷出来,他先去他哥那里瞧一眼,再与庄珝商议对策。
要是楼家没有牵连其中,庄珝或许还能从中周旋一番,叶勉也能保他们在大理寺牢狱里,不至受太多活罪。
如若不然,景珩郡王沾了“资敌”的罪名,都未必保得住性命,更别提他们一个商户。
叶勉想到此,心下不由嗟叹,再大的商业帝国又如何?一旦被朝廷论罪,百年基业,顷刻便能化为灰齑,到头来只落得个白茫茫,为这桩大案添个注脚罢了
郡王府正堂。
景珩郡王离席足有两刻钟才回席。
一位年岁与他相仿的老国公,一手不紧不慢地盘着核桃,一手指了指他嘿嘿地笑。
“你啊你啊——又回后院瞧我那小嫂子去了?”
老郡王哈哈笑着坐下,“年岁小,性子难免娇些,我总得多顺着点儿。”
王公们大笑着调侃,“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到了小娇娘跟前,都得俯首称臣呐!”
老郡王脸上丝毫没有赧然,转头对庄珝嗔道:“还不是因着珝儿!”
景珩郡王语重心长,“你小叔祖母也惦记你呐方才在后头急得什么似的,听说你没肯收老四送你的那对姐弟,急得直掉眼泪,紧着催我来劝你。”
老国公奇道:“这与小嫂子有何干系?”
景珩郡王无奈道:“那对姐弟知晓珝儿今日要来,昨日就寻到你小嫂子跟前了,又是哭又是跪,她是个小女孩儿心肠,性子柔软,与人处了一日,就将人引为闺中密友,与人操起心来了。”
景珩郡王叹气,又劝庄珝道:“你这小叔祖母有了身子,却哭得泪人一般,只说那姐弟和她是一样的可怜人。我也不能瞧着你小叔祖母怀着身孕掉泪不是?珝儿啊,不如今日就给叔祖父一个薄面!”
景珩郡王端起长辈的款儿,语气里半是商量,半是定夺。方才爱妾在他跟前梨花带雨,哭得老郡王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席上王公们笑着调侃景珩郡王“英雄气短”。
景珩郡王笑着应付了众人的打趣,又劝了庄珝一回。
“这姐弟是四皇子外家的族人,不算没出身的。珝儿,你如今大了,后宅总该添几个妥贴人伺候着,这才是体统。”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觑眼看向庄珝,眼底是几分不容转圜的静待。
王公们见状,也都各怀心思地看向庄珝。
庄珝低笑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掀起眼皮,悠悠开口。
“即便是四皇子外家族人出身,以姐弟身份共侍一夫,也是娼妓、嬖男一流的做派……这等市井勾栏里专供龌龊癖好之人的下贱营生,连秦楼楚馆都嫌腌臜,还肖想进本王的王府?”
庄珝哼了一声,“叔祖好涵养,从别处收了这等脏物还待如珍宝,本王却容不下这份恶心!”
景珩郡王脸上笑意一滞。
庄珝又道:“若那女子有孕,更是祸患。本王岂能容子嗣身上流着污血!玷污皇族血脉,辱没宗室门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庄珝话落,席间满座寂然。景珩郡王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铁青,几位老王公更是瞠目结舌,眼底俱是惊愕。
庄珝看着景珩郡王,面上露出一丝讶异,温声问道:“怎么?难不成叔祖父是打算”
庄珝还未说完,就见景珩郡王喉头滚动,浑浊发黄的眼球在眶中颤颤抖动,人却是被气得只能喘气,直勾勾地盯着他。
庄珝好声提醒道:“叔祖父若执意如此,也无妨,只是后头可得好生打算一番。大文《户律》,女娼男嬖,世守其业,所生子女,永为贱籍,若以贱充良,流三千里。您那孩子生下来,可得藏好了。”
景珩郡王猛地一晃,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绛紫蟒袍裹着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他想抬手指向庄珝,胳膊却抖得抬不过桌面,最终只将一杯滚茶带翻。
满屋子侍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正堂立时乱作一团。
淳亲王最先反应过来,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快扶郡王去后头歇息,传府医!”
与此同时,郡王府敞轩内。
宴席近尾。
叶勉被淳亲王的小儿子邶明霈邀去敞轩最东侧的一间静室。
席上另两三个子弟,也围拢上来,勾着叶勉肩膀,一边嘻哈说笑,一边半推半簇地将他拥了过去。
静室三面临水,透过琉璃能望见朦胧湖景,人语声却能被特意加设的帷幔滤得模糊,自成一方天地。
叶勉一进去,门就被邶明鸿从外头关上,声音隔着门缝传来,带着嘻笑:“兄弟们在外头给你们守着。”
叶勉十分自若。
一群二代、三代,身上连个爵都没有,敢在这种场合给他摆鸿门宴,除非方才席面儿上吃的都是熊心豹子胆。
至于这个邶明霈,刚在席上就对他异常热情,热络得近乎刻意,叶勉心下早觉得不对劲。
若说其他王孙公子看在他是储君近臣的份上,存了三分结交之心,倒还说得过去,这邶明霈却大可不必。
淳亲王可是圣上胞弟,这邶明霈身为淳亲王嫡幼子,身份尊贵无比,大可不必对他一个外臣如此殷勤备至。
果然,叶勉一进静室,就见一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
邶明霈自顾自往椅中一坐,抬了抬下巴,“去吧,给你主子磕头。”
第43章 大长公主府
那男子闻言,竟以双膝代足,一步一步地爬至叶勉跟前,将额头贴在青砖上,是个连脊梁骨都折断了的臣服姿态。
叶勉不必他抬头,就知道他是哪个。半晌,他叹气道:“你是好人家的公子,做这一步,又是何苦?”
叶勉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之意。不待这少年开口,一旁坐着的邶明霈抚掌朗笑出声,“可瞧见了?我早同你说过,我四哥就是胡张罗白费功夫,倒不如我径直带你来拜这尊真佛!”
叶勉没理会邶明霈狗叫,伸手去扶了一把地上这人。
“你先起来,有什么话都站起来说。”
叶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少年看着年岁与他相仿,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他对着这样的面孔,胸中纵有万般怒火,也吐不出会挫伤他自尊的字眼。
地上这人也愕然抬眼,他是万没想到,叶勉会这般好性待他。他方才把脸凑去他足前,本是存了让他抬脚踹去他面门上,让叶勉先出口气的心思。
“叶公子”
这人不肯起身,叶勉也不强求,他径直坐去邶明霈另一侧的椅子上。
断没有这货坐着,他却站着的道理!
在叶勉看来,这邶明霈比地上这少年可恶万倍。
伏地这人,或有苦衷,且冲着的并非是他叶勉,换作谁与庄珝相好,是张勉、李勉,他都会这样做。
可这邶明霈这番行径,却是明晃晃冲着他来挑衅的!
叶勉转头直视邶明霈,目光沉静。
邶明霈翘着二郎腿,姿态闲散地收了折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叶勉,我不过替我四哥当回中人你也知道,他往荣南王府送人,人没送出去,还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外头传得极难听。瑜嫔母族恼他莽撞,他是里外不落好,着实窝火。”
言罢,邶明霈冲那少年扬了扬下巴,“喏,你正经主子在这儿呢,有多少委屈,自个儿说吧。”他想了想又笑道:“你这主子,怕还真是个菩萨心肠,换作旁人,早先赏你十个嘴巴子再问话了,哪还容你好好跪这喘气儿,机不可失,好生掂量吧。”
那少年又跪去叶勉脚边,仰起脸时,眼眶红的厉害,眸中水光颤颤,十分可怜。
“叶四公子,求您垂悯我们姐弟如今已无路可走,我是男儿身,豁出去脸皮总还能苟活,可我姐姐一个女子,如今名声尽毁,若不能进王府求得庇护,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少年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若您肯开恩收容,我们姐弟愿侍您为主,绝无异心,一生一世受您驱使!”
一旁的邶明霈摇着扇子,笑道,“叶勉,你也不必被景珩郡王府那对姐弟唬着了,世上有那种蠢货,自也有这等明白的。这样一对妙人儿,认你为主,用的好了,只有你的好处!”
叶勉依旧没睬邶明霈,只与那少年说话:“我这几日有公务要忙,脱不开身。半个月之后,我会遣人去你府上寻你,届时我们再细议此事,如何?”
邶明霈闻言一愣,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少年自是应下,起身后一步三回头,目光软软地黏在叶勉身上,泪眼婆娑地走了。
邶明霈:“”
人走后,邶明霈嗤了一声,“你倒是利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叶勉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懒懒道:“怎么?没看着热闹,你心里不痛快?”
邶明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你到底是收还是不收?给我个准话儿,我也好和我四哥交差。”
“是和你五哥交差吧”叶勉似笑非笑地看了邶明霈一眼。
四皇子在一众皇子中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圣上不重视,母族无根基。若非如此,也不至失心疯,走这等下流的路数。
而邶明霈身为淳亲王最受宠的嫡幼子,又岂有听凭四皇子驱使的道理?
倒是五皇子,因着嘉贵妃和淳亲王妃是堂姐妹的关系,与邶明霈亲近非常。
邶明霈被当面拆穿,脸上那点故作的笑意倏然淡了下去。
他想给叶勉这番难堪,倒不只是因为五哥时常在他耳边唾骂此人。
上回在揽芳宫,姨母做寿,叶勉代东宫行事,给宗室们好大一个没脸!
他每回想起那日,叶勉立在玉阶上,眼高于顶,俾睨众宗亲们的模样,就心头搅起一股邪火!一个外姓臣子,竟敢在他们天潢贵胄面前这般放肆,简直不知死活,狂妄到了极点!
邶明霈也懒得再装,倚在椅子上不耐烦道:“你不用管我与哪个去交差,只管告诉我,这人你收是不收?”
“收,怎么不收?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看热闹!”
叶勉起身哂笑,“过两日我就将人收进淳亲王府,给你添对爹娘。”
邶明霈想过叶勉会和他翻脸,但万没料到他敢对他出言不逊!
当即大怒,猛地站起身,扇子指着他骂道:“放肆!叶勉你好大的胆子!”
叶勉半点不惧惮他,袖口都塞好了,往前两步,眉梢一挑,挑衅道:“怎么着?想打架啊?”
邶明霈何曾与人亲自动过手?
他们这等金尊玉贵的身份,连惩治奴才都是身边的管事张口,因而竟本能地骇得向后踉跄了一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粗鄙!!”
叶勉冷笑,一字一顿回骂,“贱胚!”
邶明霈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人会用叱骂下等贱奴的字眼,当面辱骂他这个亲王之子。
“叶勉……你……”邶明霈气得浑身抖得厉害,一句话在喉咙里翻腾了半晌:“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我!你信不信”
“我自然不信,就凭你?”叶勉嗤声打断邶明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视,“这位少爷,这里是京城——莫不是偏远封邑呆的久了,还真以为处处都能任你撒野?人人任你拿捏不成?”
他爹和他那群叔伯在太子那里吃了排头,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明着置喙。京城这些时日流言如沸,也没传出哪家,对太子那日打脸揽芳宫的不满。
他个无爵也无官身的小辈,倒敢先支棱膀子,也不知五皇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个蠢货!
叶勉说完便也懒得再给他眼风,好整以暇地放下掖好的袖子。
行至门前,抬脚“咣当”一声踹开门扇,随即大步流星地迈出门槛。
外头的邶明鸿和两个宗室子,脸上还有几分来不及掩饰的尴尬与错愕,显然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出,搞得措手不及。
几人竟是眼睁睁看着叶勉扬长而去,谁也没想起来上前拦人解释半句。
直到叶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几人才回过神来,懊恼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静室。
静室内,邶明霈犹站在原处,眼睛里头翻涌着屈辱与暴怒。
邶明鸿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温茶,劝道:“明霈,消消气,与一个刚得势的外官儿置气,不值当。”
方才他们在外头,只隐约听见里头争了几句,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听不真切的。
邶明霈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头怒火。
他将茶盏重重撂在几上,眼神冷得渗人,“猖狂小贼!来日我必叫他跪地,把今日之话,一口一口舔回去!”
叶勉窝了一肚子火气出了敞轩,刚要往正堂去,就见外头闹哄哄的,庄珝身边的小太监也寻了过来。
小太监面色发紧,“小少爷,王爷吩咐奴才来寻您。”
“怎么了这是?”叶勉问。
小太监低声回道:“咱们王爷方才与景珩郡王争执了几句,话头有些重……老郡王动了气,眼下有些不大好,刚传了大夫过去。”
叶勉一个踉跄,这哥俩儿什么毛病,怎么都逮着一个亲戚霍祸?
太子可是要借着景珩郡王收拾梅家的,这要叫庄珝先把人给气毁了,邶云霁不得和他跳脚啊
叶勉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了,追问他道:“因着什么呛呛起来了?
就庄珝那口舌之毒,那晚上和太子还有他哥,一对二都没落了下风,如今对上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头子,他都不敢细想
小太监是跟着庄珝随身伺候的,三言两语便把方才正堂那头的情形,给叶勉学了一遍。
叶勉听完额角直跳,庄珝的后院儿里是埋了块金骨头吗?怎么一个个都和饿了三天的恶狗似的,红着眼睛往上扑?
主家身上不妥,传了大夫,宴席自然不能再继续,好在酒过数巡,宴席本就到了收尾的时候。
郡王府下人们脚步匆匆,忙着引路、传车轿,客人们纷纷离府,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前院儿里一片嘈杂。
马车里,庄珝脸上冷得能刮下二两冰碴子来。
叶勉怕他气坏了,赶紧倒了杯凉茶塞到他手里,又抄起扇子给他打扇,庄珝这才从鼻间哼出一声。
“一群老不死的!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本王好些时候不出来走动,他们倒忘了我什么脾性。”
叶勉叹气,庄珝这话话糙理不糙。
长公主在金陵养庄珝跟养蛊似的,他那驸马亲爹都在他面前都立不住这些隔了房的宗亲想在他面前倚老卖老,能讨着什么好?
不过这事也不可能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过去。毕竟是长辈,便是民间百姓也讲究个长幼礼数,何况是皇家宗室。待会儿消息传去御前,庄珝少不得要吃顿教训。
“我们现下就进宫去?”叶勉问。
“先去大长公主府吃宴,晚上我再进宫请罪。”庄珝神色淡然道。
叶勉惊讶道:“都这时候了,还要先去吃席!是不是不大妥当”
“他又没死,不急。”
叶勉:“”
俩人车马到了大长公主府,两个老嬷嬷正在府门口急急候着,见他们下车,忙不迭地将他们引去后院儿。
大长公主正一脸着慌,见着庄珝,就气得抬手,往他胳膊上狠拍了几巴掌。
“你个浑孩子!怎地就这般不让人省心?才安分了多少时日,就开始犯浑!你看我不写信给你母亲去!这回便是你外祖母,我也不许她再护着你!”
大长公主气得前言不搭后语,边打边骂,好半晌才顺过气儿来。
叶勉赶紧和老嬷嬷一左一右,扶着气坏了的大长公主坐下。
庄珝不耐烦地往窗边坐塌上一歪,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不驯。
大长公主直顺胸口,刚想再骂他,就听外头打探的人急急回来传话。
“殿下,景珩郡王府的人往宫里去了,说是老郡王不大好,王府世子要去御前求恩典,请个太医回来瞧病。”
大长公主吓得捂着胸口,倒吸一口气,她晌午在自家府中备宴,哪里知道那头具体什么情形。
眼下,倒也分不清这郡王府是在故意拿乔作态,还是景珩郡王的身子当真不好了。
那老东西的身子骨本就不康健,若这回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叫他讹上了?
大长公主正愣着,就见庄珝从坐榻上跳起身,朝门外高声嚷道:“常临!常临进来!”
常临是庄珝的亲卫长,忙在门口躬身应声,“属下在!”
庄珝抬手指着外头,一脸戾气,“你去外头泉货街上买上十车香烛、纸钱、纸扎还有各色奠仪,直接送去景珩郡王府!人死了就给他们烧了!还活着就留给他们后头用!!!”
叶勉:“”
常临粗声应了句“是!”,转身就要走。
方才他也听说两府呛呛起来了,早憋了一肚子火,正想寻个由头,带人和郡王府的人打一架!
大长公主险些没气得厥过去,忙叠声叫人:“站住!你给我回来!”
下人们急急追出去拦人,屋内屋外顿时乱成一片。
常临哪里会听大长公主的命令,还是叶勉扬声喝了他一句,他才不情不愿地站下了脚。
大长公主这回是真气狠了,指着庄珝的手都在哆嗦:“你是存心要气死你姑祖母是不是?我现在就给你个棍子,你去把天给本宫捅个窟窿来吧!”
嬷嬷们吓得赶紧围上来,倒茶的倒茶,顺气的顺气,忙作一团。
“如今你大了,我也不敢打你!”大长公主指派着叶勉,恨恨道:“你去给我打他!给我往他脸上抽!”
叶勉:“”
那我也不敢呐!
第44章 回宫
叶勉眼下也指望不上庄珝这头倔驴,只能亲自去哄老人家消气。
好一阵子,大长公主才缓缓平复下来,只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叶勉又递了杯温茶过去,只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大长公主的面容瞧着都憔悴苍老了几分,可见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儿孙,是何等劳心折寿
叶勉正暗自想着,日后自己定要再乖顺些,少惹父母生气,就见大长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身边一位老嬷嬷。
“去,把珝儿的轿辇抬去后院藏好了!带来的仪仗、随从,让他们即刻自行回府,不必在此候着了。”
说完又站起身,叫人给她大妆。
叶勉好奇问:“殿下,你这是要去哪?”
“我进宫去!”
大长公主忙忙活活地扶正头上的珠钗,斩钉截铁道,“我得先过去瞧瞧!不能叫那家子人抢在头里,不然到时候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还了得?”
老太太说完又转头仔细嘱咐庄珝:“你与勉哥儿就安生待在我这院儿里,好生歇息醒醒酒。万事有姑祖母在,且等姑祖母从宫里回来,再作计较。”
老太太骂完儿孙,立马开始护短儿。
叶勉:“”
据说荣懿长公主幼时在宫中闯了祸,就是这般被大长公主藏去自己殿里,不许太后罚她。
这项技能在邶氏也属实是一脉相承了,庄珝从前招了祸端,康文帝明面上罚他“禁足”,实则也是这般将他护在眼皮子底下。
还有他老板邶云霁,自小到大,无论惹出多大祸事,惩罚永远都是“禁足”。就这还惹得各方都心疼无比,皇帝、皇后、昭怀太子,天天往他禁足的殿里送好吃的。
孩子都快把禁足当奖励了
就这能教出什么好脾气来?
所以,叶勉这回也没怎么着急。宗室之间,只要不闹出人命,圣上永远是和稀泥。
如景珩郡王那般恶劣压迫远支宗亲,也不过被康文帝斥责一顿,勒令他掏银子赔钱了事。
相比之下,庄珝只不过说几句不中听的,最多被罚个关禁闭,做个样子给苦主看。
叶勉正一言难尽地在心里吐槽,他们邶家人的子孙教育问题。
一抬眼,就见庄珝正满脸不痛快地倚在榻上,一会儿嫌茶汤烫了,一会儿恼点心甜腻,横竖没个称心,支使得大长公主的丫鬟嬷嬷满屋子乱转,哪有半分刚闯了祸的愧怍姿态?
大长公主方才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现下竟也忘了似的,连声吩咐下人们都仔细伺候着,去厨房重新做点心给他吃。
叶勉就这样和庄珝在大长公主府消磨了半日。
待到快傍晚,大长公主神清气爽地从宫中回来,将俩人撵回了家。
叶勉看老太太神色,就知道圣上果然没把庄珝“不恭敬”长辈当回事。
夏内监一边盯着下人给庄珝收拾行李,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骂人。
他今日身上有些不舒坦,就没跟去郡王府,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庄珝就叫人欺到脸上去了。
夏内监方才好生埋怨了常临一顿,就没带着人打上门去?王府白养你们这群废物!
庄珝明日便要进宫去请罪,叶勉瞧着下人们收拾的物件儿,衣裳、书籍、惯用的笔墨,乃至消遣的棋具,一应俱全,跟要去度假似的。
宫里禁足除了不能踏出殿门,每日还要被康文帝拎过去训斥一顿,其余吃穿用度、起居侍奉,与平日都是一样的。
庄珝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当回事,进宫前抱着叶勉哄他道:“我这两日出不来,你在东宫要听太子的话。邶云霁那人虽人品欠佳,但他总归不会对你不好。”
叶勉点头应他,“我就好生当差,不管旁的。”
你好好关你的禁闭,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可别操心我个良民了哥。
庄珝亲了他一口,又道:“待今年过年前,京里各衙门封印,我再去邶云霁那儿给你讨一个月的假,咱们今年一起去金陵过年。”
叶勉本还在心疼最后一天假期,叫那帮犊子给搅和了,听他这么一说,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按捺不住的雀跃。
傍晚,叶勉的小长假结束。
皇宫前的广场被一抹残阳染成了金色,朱红宫门在晚霞天幕下,显得愈发巍峨。
叶勉今日要在东宫值夜。
本来大典之前,他就轮到了几回值夜的差事。奈何那会儿他忙地脚不沾地,整日扑在要紧的大典典仪上,每回轮到他,都不得不与其他舍人换班。
暮色中的宫城,平添了几分萧瑟。
叶勉耷拉着脑袋,包袱款款地进了宫。
刚跨过宣明门高高的门槛,一抬头,就见邶云霁带着几名侍卫和太监,正等在门内幽长的甬道上。
叶勉眼睛登时一亮,几步并作一步噔噔地跑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殿下!您是来接我的啊?这可怎么敢当呦”
叶勉乐得找不着北。
邶云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口中却道:“好厚的面皮儿!孤不过是散步至此,顺道罢了,你倒想得美!”
叶勉瞧了瞧这一眼望到头,除了宫墙便是青砖的单调甬道,抿嘴直乐。
“还不快走?站这里做什么,你是要回东宫值夜,又不是在宣明门守宫门。”
邶云霁说完,便不再理他,带着侍从们往东宫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
“殿下!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叶勉挎着包袱皮儿追上去,猛猛拍领导龙屁!
“少胡沁”太子睨了他一眼,“孤又不是民间街铺里卖酱醋的,叫什么老板?”
叶勉咧着嘴乐,“您就是去卖酱醋,臣也去给您当伙计,天天在铺子里打酱油!”
太子听他越说越没谱,“嘶”了一声,抬手要打——
叶勉这才缩着脑袋,绕身躲去他另一侧。
邶云霁嘴角微扬,又问他,“怎么还提着包袱?进宫不许带太多私物,这规矩不知道?”
叶勉拍了拍臂弯上的包袱,回道:“都是臣夜里要用的物件儿,刚掖门那处,他们里外查了好几回呢。”
守宫门的那新兵蛋子,叶勉都认得他了每回查他宫牌都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今儿个里里外外把他包袱翻了三回,憋地脑门儿都渗汗了,也没敢搭句讪。
“娇气!”邶云霁嘴上轻斥,手上却将那包袱提了过来,替他挎着。
一旁的宫人吓得脚下拌蒜,急忙虾身上前,从太子手中接过去。
天上晚霞慢慢褪成鸽灰色,太监们拖长了调子,一层层传递唱鸣:“宫——门——下——钥——”,随即是身后宫门沉重的撞击声,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间。
叶勉轻快地跟在太子后头,君臣俩一前一后在宫墙夹道间走着,远处殿宇的廊檐下,宫灯逐一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本该万籁俱寂的幽长宫巷里,此刻却被叶勉欢快清亮的声音填满,絮絮回响个不停。
“那么大一条鱼,四五尺长,被您弟弟一块破石头就给砸跑了”
“臣从来没见过那么些萤火虫,亮闪闪的”
“郡王府家的席不好吃,菜口儿忒咸”
东宫,寝殿。
明间西暖阁被辟作了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叶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被提溜过来加夜班。
矮案上铺满了公文卷宗,墨砚笔山杂陈其间。
叶勉、太子并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中官儿,三人盘腿坐在案前,正埋首翻阅批注。
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多宝阁上,晃动不休。
宗室们不日就要启程回封地,庄珝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景珩郡王再没脸滞在京城。
太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通宵达旦理事。
那中官儿容貌十分普通,扔到人群里便找不着,人却柔和似温水,让人心生好感。
此人是为太子在外头办事的,专司情报往来、密联各方的要务差,因而不常在太子身前伺候,却是邶云霁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人。
叶勉抄着卷宗,却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卷上景珩郡王阴私丑行,条条罪状,证据、证人、证言,时辰地点,无不清晰分明,逻辑严谨得滴水不漏。
他觑眼瞅了那中官赵合平一眼。
这“特务头子”探听情报是把好手,可眼前这卷宗的格式之规整,措辞之精准,证据链之环环相扣,未免也太专业了吧这分明是大理寺的手笔!
叶勉挠头,心里疑云重重。他自己个儿在翰林院上个月余的课,自是知道公文制式有多难,他再是不信一个常年在宫外行走的太监,能交出这样堪比三司会审定谳的卷宗来。
太子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训斥道:“有话就说,这般贼眉鼠眼的,没个样子!”
叶勉捂着额头,斜眼瞥着邶云霁,那眼神跟防贼似的,终是问道:“殿下……这案子,您找我哥帮忙了?”
太子被问得一滞,倒是一旁的赵合平没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不是殿下,是奴才早年帮过叶大人两回忙,尚还余存一点香火情,这才腆着脸皮,登门去求了一回。”
他说罢又看了太子一眼,调侃道:“咱们殿下在叶大人面前,可没这般大的颜面”
邶云霁:“”
叶勉了然,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邶云霁虽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缠叶璟,可看叶勉这反应,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你个小没良心的!孤真是白白疼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勉早被骂皮了,嘿嘿笑道:“臣是想着,过两日也得去求我哥办点事,这才多嘴问一句。”
太子皱眉,“你要叫你哥替你做什么?”
叶勉便把昨日在景珩郡王府,被几个宗室子弟堵去静室的事说了,还不讲武德添油加醋地告了几人一状。
“那姐弟俩若真是受人逼迫,臣也不能袖手旁观。可若他们是自己存了心思,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便是自作孽,臣就不去管了。”
是非曲直总要先探查清楚才行,他大哥手底下有好些个专司探查的,叶勉便想着借用一番。
邶云霁不赞同道:“这点子芝麻小事也值得劳动你哥?让合平替你理了便是。”
赵合平也温声对叶勉道:“此事简单,奴才两日内便能给叶舍人一个妥帖准话。”
“那敢情好!”叶勉自是乐意,朝赵合平拱了拱手,“那有劳赵公公了,过几日不忙了,我请你去外头喝酒。”
赵合平笑着应下。
太子摇了摇头,又板起脸训他:“你哥整日政务缠身,忙得连口囫囵茶都喝不上,你少去烦他!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叶勉气结:“那是我哥!”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哥忙的时候就不是了往后有事,直接与孤回禀。”
叶勉险些气了个倒仰,他那么大、活生生的一个亲哥,怎么转眼就不作数啦?
庄珝不喜他与他哥亲近也就罢了,这邶云霁凭啥不许他去见他哥!?这兄弟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讲道理!
邶云霁不理会身旁窝火的叶勉,一边批注公文,一边摇头念叨:“这个老四,几年不见,行事竟这般不成体统了。”
赵合平笑着附和,“也亏得四殿下今日没去赴宴,不然又得现回眼。”
叶勉听了咧嘴直乐,“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不成。那晚宫宴,七殿下给四皇子的马鞍上涂了痒痒粉”
没个五七天的工夫,他裤子都不敢穿!
邶云霁听罢惊愕不已,“怎地小七现在也这般促狭?孤怎么记着他小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赵合平回道:“奴才听人说,民间也有这个说法,孩子孩童时若是过于温驯,到了十六七岁以后,就会跟换了个人似的,反骨又拧巴,专跟大人对着干。如今贵妃娘娘瞧见他也愁得慌呢,打不得骂不得,拿他毫无办法。”
赵合平说到此处,想了想又笑道:“若说这些皇子们,也只殿下您一人,自幼至成人,皆端方守礼、沉静知事,从未叫圣上操心过。咱们虽是做奴才的,可私下里也交口称赞呢!”
邶云霁在卷宗上批注未停,轻轻勾起一边唇角。
叶勉一脸震惊!
他之前还曾担心过自己变弄臣,如今看来,还差得远呢!这般丧尽天良的话,他可说不出口!
三人对烛伏案,一直忙活到夜半丑时,叶勉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往文卷上磕。
太子看了他一眼,“去后头榻上睡吧。”
老板都没睡,他哪能先去休息?叶勉忙道:“臣喝口酽茶就不困了。”
说罢就从茶壶里倒了一大盏浓茶,仰头灌了下去。
太子假模假式客气了一句,便不再多劝。
年纪轻轻,十来岁,正是比驴还耐折腾的光景,睡什么觉?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邶云霁就听赵合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眼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强打精神的叶勉,此刻已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地毯上。两只手举在耳侧,一手还虚握着半截笔杆,活像一只翻了白的青蛙。
太子摇头笑叹了一声,顺手拽过一旁的薄毯覆在他身上,又将人挪了挪,让他枕在自己身边的锦缎隐枕上。
赵合平眼里含笑,也时不时伸手,将毯子边角仔细往里掖实。
邶云霁一手握着卷宗细看,见此笑问:“怎么?合平也瞧着孤的儿子入眼缘?”
赵合平牵起嘴角回道:“叶舍人性情明朗,待人至真,奴才瞧着他,也觉亲切呢。”
邶云霁点头,“是随了孤了。”
第45章 抄家
叶勉自打销假回来上班后,就这般没日没夜地忙活了数日。
白日里被太子指派去各府问话对证,入夜返回东宫,挑灯加班,一笔一笔地批注、汇总,再润写成条理清晰的案牍。
熬得他眼底都见了青色,几日都没睡个好觉,书房地毯上、暖阁小榻上、甚至吃着饭都能趴在八仙桌上补个眠。
东宫动作虽隐秘,可连日下来的动静,到底让外头隐隐嗅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不过两日,接连几家宗亲急匆匆入宫向皇帝辞行,返还封地。
景珩郡王倒是也想走
荣南亲王被罚禁足,次日便向康文帝上表请罪,言辞恳切,道是愿亲往景珩郡王府赔礼。只是昨日受了风寒,体虚气弱,万望叔祖父在京城多留几日,若不肯,便是仍未宽宥侄孙。
太子亦关怀备至,特遣太医过府为郡王诊脉,只是那汤药服下,郡王反倒越发昏沉乏力了。
康文帝闻讯,亲自派了御前太监至郡王府,口谕郡王府上下晚辈皆须留京侍疾,不得怠慢。
宗室们聚居的那几条街巷,兵卒岗哨一日密过一日。
余下的王公们见此阵仗,吓地肝胆俱裂,三魂去了七魄,箱笼都未归拢妥当,连夜套车仓皇离京。
景珩郡王府更是笼罩在一片惶惧里,从前院男主人到后宅女眷,皆如惊弓之鸟,连夜间响起的梆子声,都能惊起一片惶然。
京城从流水般的宴帖,日日喧嚷热闹,骤然转入暗流汹涌的境地。
几日后拂晓,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萦绕在宫檐角。
东宫寝殿里已是一派忙碌热闹,宫女太监们捧着铜盆、手巾、漱盂,来回穿梭着服侍太子更衣盥洗。
赵合平带着两个中官儿,躬身向正对镜整冠的太子低声禀报着什么。
太子点头,当即下令:“传今日轮值的舍人,叫他们速来!”
“叶勉呢?”太子突然想到,扬声寻人,“日头都升得这般高了,怎地还没起身?去把那懒东西拎起来。”
天地良心,叶勉这一晚拢共只阖眼一个半时辰
此刻正在外间暖阁的平榻上,用几床锦被囫囵搭了个狗窝,蜷在里头睡得不省人事。
不多时,几位当值的舍人匆匆从值庐赶来。
贺安舟、池孝炎与白翊三人皆是神色凝肃,东宫这几日连番动作,他们的心也七上八下。
贺安舟与太子素来亲近,径直走进内室,池孝炎与白翊则安分地静候在外间儿待令。
俩人目光透过花罩上镂空的纹格,瞥向了另一侧的暖阁。
只见西边平榻上,叶勉一身素白寝衣,睡眼惺忪地坐在锦被之间,正被几个宫女围着给他擦手擦脸。
几个太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手中捧着熨烫平整的官服也凑了过来。
不一会儿,梳洗完毕的太子带着一群人也进了暖阁,问了叶勉几句昨夜卷宗的事。
叶勉打着哈欠应答。
暖阁不大,此刻却热闹得紧。
太子立在当中吩咐事情,宫女太监们有的围着太子打转,有的则围着刚起身的叶勉身旁侍候,地上人影来回穿梭,闹哄哄一片。
叶勉洗过脸,人已精神了大半,此刻正赤脚站在榻上问嚷着:“我袜子呢……这双不是我的,我的在我包袱里!哎——我鞋呢?谁又把我鞋踢走了我要过去找袜子!”
小太监们被他指使的满地乱跑,太子一边蹙眉听着贺安舟禀事,一边蹲下身在东边窗下的矮柜里掏包袱,又打开包袱皮翻出双袜子来。
邶云霁把袜子扔给他,随即就在他腿上抽了一巴掌。
“一大清早闹唤什么?孤满殿的太监宫女,还不够你一个人分派的!”
“是你们先踢没了我的鞋……”
叶勉小声嘀咕,坐在榻上自行套起袜子来。
太子那边又吩咐了贺安舟和赵合平两句,抽空指了指叶勉,“你且等着就等孤得了闲儿,腾出手那日!”
小太监们服侍叶勉将官服穿戴齐整,太子便拉着他,一行人往偏殿用早膳去了。
三日后,大文北地景珩郡十一支宗室联名劾奏御前,奏疏别本同进东宫。
疏中条陈景珩郡王数桩大罪,欺压宗室,侵夺产业禄米;鱼肉乡里,纵仆行凶,霸占民田,致北地民怨沸腾;借鸿胪寺之便,常年私售朝廷严控之铁器、茶叶、粮酒于北疆外族,泄露边情,资敌卖国,动摇国本。
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尤其“资敌”一项,附有密信、货单和北地截获的藩国回执文书等铁证,凿凿如山,无从辩驳。
康文帝震怒,当廷掷下奏疏。
一时间,举朝哗然,如滚水泼油。
清流言官激愤不已,奏疏雪片般飞入禁中,痛斥景珩郡王枉顾天恩,行同禽兽。
昔日与郡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此刻无不脊背发凉,人人自危。
从宗室之蠹,到国之逆贼,罪名层层加码。
这劾奏背后之人,图穷匕见——显然是要景珩郡王一脉满门倾覆,再无翻身余地。
两日后,破晓时分。
景珩郡王府外两条街巷被兵甲层层封锁,围得风雨不透。
王府正门豁然大开,百余北衙禁军身披银灰轻甲,手按横刀,铁流般轰然涌入。
东宫右卫率紧随其后侧门切入,直扑账房、库院和各处要紧院落。
一时间,王府内院军靴踏地声,甲胄碰撞声,军卫呼喝声,婢女尖叫声混乱作一团。雕梁画栋的锦绣地,顷刻间被兵戈践踏下得一片狼藉与惊惶。
王府下人们在庭院与回廊间无头苍蝇般乱窜,机灵的想往角门逃,却被把守的军士一把攥住后颈,狠狠摁在地上。
“所有人——在这间院子原地站好!不得妄动!”
喝令声如炸雷滚过庭院。
各院的男主子们被禁卫从房里驱赶出来,双手用麻绳捆在身前,面上俱是灰败如土,如丧考妣,踉跄着被推搡到前院集中。
王府女眷们早已惊惶地躲在郡王妃的正院里,见军士持刀闯入,顿时响起一片尖叫与呜咽。郡王妃被两名嬷嬷搀着,身子摇摇欲坠,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灭顶的绝望。
满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昔日所有的体面和尊卑,都被碾压得粉碎。曾经煊赫的郡王府,眼下就像一个被骤然掀翻的虫巢,徒留一地仓皇乱爬的蚂蚁。
兵卫们须臾之间,便控制住府内人口与各处要道门户。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并东宫右率、大宗正司,各自带着一队属官,匆匆踏入景珩郡王所在院落。
景珩郡王身上齐整地穿着大朝的礼服,头戴金冠,背脊绷得笔直端坐在主位,眼窝深陷,神色麻木。
厅堂两侧及门外,北衙禁军与东宫右卫率执刀肃立。
裴照野与叶勉身着官服,静立堂中。
各司入堂后,大理寺丞展开黄绫敕书,高声宣读。
“诏曰:景珩郡王身受国恩,位列藩辅,本应恪守臣节,表率宗亲。然罔顾君父,蔑弃国法实乃典宪所不容。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一应家产,籍没入官。特命三司推事,详勘严鞫,所有涉事人等,皆需彻查,毋得枉纵。”
敕书宣读完毕,原景珩郡王,现庶人邶观稷,整个人被抽去筋骨一般,瘫靠在椅上,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呆呆地望着前方,眼里皆是仓惶和悔恨
一旁的大宗正司正事,眼含悲凉地看着这位跌落尘埃的皇叔,终是长叹一口气,不忍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按制,宗室涉罪,不与庶民同例,而是交由他们大宗正司,依皇家宗法内部议处。
然景珩郡王犯了“十恶”,已逾越宗法界限,故移交大理寺,以国法论处。
可到底是宗室出身,大宗正司需派人监察,确保邶姓子孙在拘押环节,不受法外屈辱,留得最后一分体面。
大理寺卿叶璟目光平静地投向邶观稷,微微侧首,对身后肃立的大理寺官员下令。
“褪服。”
几名大理寺司直即刻上前,一旁守着的大宗正司属官们见状,也急忙抢着上前,想亲自为邶观稷褪服,以全宗室最后体面。
只是他们刚伸出手,就被大理寺的衙役们毫不客气地格开,冷冷瞥去一眼,眼神凶神恶煞,皆是警告。
邶观稷被两个司直一左一右的架着,卸去头上金冠,腰间金玉带,象征郡王尊位的紫色蟒服也被利落地一层层剥下。
当最后只余一身素白中衣衣时,邶观稷终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司直死死架住,他涕泪横流的挣扎。
“本王要见圣上!本王要见我皇侄”
“本王今日就要陛见!”
大宗正司正事见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大理寺卿语含警告,“叶大人!”
叶璟神色无波。
“押下!入大理寺诏狱。”
大理寺司直们齐声应令,架起失魂落魄,犹自挣扎不休的邶观稷,不客气地给他套上轻枷,带出正堂。
前院的王府男丁们见老郡王被褪去朝服,上枷押出,登时痛哭出声,撕心裂肺地哀嚎不止。
叶璟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容置疑令道:“府内一应人等,依名册分别看管,等候甄别。所有文书、账册、器物,即刻封存,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造册,违者,以抗旨论。”
一声令下,大理寺与刑部的差役立刻动了起来,手持封条、绳索,扑向书房账房及各院库房,开始清点贴封。
各司都是见惯了这等查抄场面的,神色如常,东宫众人却是头一回亲见。
裴照野面无表情地咽了咽口水,他在北境军营里,刀头舔血都未怵过……
可此刻瞧着天威煌煌,这般无声无息便将一座煊赫门庭碾为烟尘……裴照野立在当中,心底不由地生出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来。
这也忒吓人了……
叶璟手底下的大理寺衙鬼们,虽非沙场兵士,身上没有那股子杀伐气,却自有一种别样的冷酷,阴恻恻的,十分瘆人。
叶勉站在裴照野身旁,见他一眼接一眼地往他大哥身上瞟,眼神都发毛了,忍不住犯贱,捅了捅他的胳膊。
裴照野扭头看他。
“你前儿个不是邀我去裴府,看你家那只会往后翻跟头的猫儿?”叶勉眨了眨眼,“我大哥听我说了,也稀奇的紧,过上两日,他就去你们府上走一遭”
裴照野跳脚,“我家没猫!!!”
叶勉冷哼,“前日方与我说过,柳京轩也在呢,怎么还不认了?”
裴照野:“猫送给邻居了!让你哥去他家敲门吧!!”
第46章 立威(捉虫)
裴照野被叶勉戏弄了一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抬眼就见叶勉站去他哥侧后方,一手掐腰,下巴微扬,一脸的“小官得志”。
裴照野心下暗自嘀咕,狐假虎威,可把你厉害死了!
他正要呼喝东宫右率卫兵们出去办差,就见他手下的一个队正,平日里棍棒都打不服的刺儿头,正吭哧吭哧地给叶璟搬来把太师椅。
椅子撂下后,那队正还抿着唇,拿自己袖子使劲地擦了擦椅面儿。
叶璟神色如常,从容地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
大理寺待命的两个司直,冷冷瞥了那队正一眼,方才躬身与叶璟低声汇报。
裴照野这个憋气
他们偌大一个东宫,也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叫人下蛊了?怎么一个个的,全让这姓叶的兄弟俩给拿住了。
裴照野心底正经盘算起来,改日就找个厉害道士,去东宫做法驱个邪。
这时,外头一大理寺衙役跑进来禀报,说他们在王府库房里,翻出半屋子藩国奇珍,还有不少僭越规制的御用瓷器。
叶璟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吩咐道:“叫人小心盛装,单独造册。”
大理寺衙役领令应是。
他们原以为,景珩郡王在京宅邸只是个空架子,不曾想他竟嚣张至此,在天子脚下私藏这么多违禁赃物。
大理寺衙役们连捆绑箱笼的绳子都没带够。
裴照野谄媚上前,主动揽了去外头筹寻麻绳的差事。
叶勉则带了几个人在郡王府的书房里翻腾。
凡与梅家相关的书信、账目或是文书契据,都被他拢入袖笼里。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派叶勉亲至查抄现场的缘由。
若换作东宫其他人,胆敢在法司眼皮底下擅动,早被大理寺衙役厉声喝退。
虽说这回东宫是在御前请过旨奉命协查,但大理寺素来强势,便是与刑部联合办案,案牍之物也得先交于他们清点、入档,不容旁个衙门插手。
也就叶勉,这些衙役们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勉把书房里关于梅家的文书证信,规规矩矩地拿给大理寺的经承记了档,呵呵赔笑道:“几位大人,这几样证信,太子殿下今日便要亲自呈至御前,我就先拿走了。晌午后,东宫会临时拓个副本出来,给几位大人送去入档。”
鸿胪寺卿梅语临,也就是嘉贵妃的胞兄,昨日便被下狱。至于后头罪名轻重,会牵连梅家多少族人,端看此番查抄,能搜出多少笔墨实证。
梅家这等立族百年,朝堂中手握实权的人家,其翻云覆雨的手段,远非封地宗室可比。
即便身陷囹吾,也未必没有斡旋的余地。
因而就算太子和他们对垒,也要万事抢占先机,提前布局。
这些文书证物,一旦经大理寺先行收走,东宫再想借调过目,便是属官们磨破嘴皮子,大理寺那边也不会松口。
这几年,大理寺在叶璟的整顿下,纪律严明,铁板一块,加之有圣上在背后撑腰,办起案来六亲不认,任你哪个衙门的面子,一概不给。
太子自是清楚这个道理,只得点了叶勉去先下手为强。
叶勉翻完几个书房,就听一旁的大理寺衙役不高兴抱怨,“东宫的人不是去找绳子了吗?怎地还没回来?箱笼都捆不上”
“咋还没回来?”叶勉赶紧扬声,“这帮浑人!磨蹭个什么?我去瞧瞧去!”
说完叶勉便借机带着东宫属人,从书房扯呼溜了。
叶勉在角门门口,将袖中那几张纸塞给接应的东宫亲信,示意其立即带回。
刚要转身回府,就见裴照野黑着脸带着一群人,抬着一堆绳索回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怎么了?”叶勉问他。
“可别提了!”裴照野一摆手,满脸的晦气不耐。
原是他方才去王府隔壁的人家借绳子,能与郡王府一条街做邻居的,自然也不是寻常门第,那户主是一位年高的老郡公。
说来也巧,这位老郡公月前跋山涉水地赶来京城,许是路途劳顿,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些日子更是病得卧床不起了。
康文帝那日也赐下恩典,命他好生在京城将养,待痊愈后再返回封地,并儿女们侍疾。
因而除了淳亲王和景珩郡王,其余宗室全都屁滚尿流地离了京城,就他们府上没跑成。
这把这位郡公家里给吓得都是宗室,谁府上还没几件见不得光的阴司事儿?
前两日,附近两条街坊被兵甲无声围住,尚在病中老郡公险些直接背过气去,女眷子侄更是魂飞魄散,连夜将紧账册和书信往灶膛里烧了。
今日一早,隔壁景珩郡王府抄家拿人,兵甲轰然的喧嚣动静,他们在自家院里听得是清清楚楚,声声惊得阖府心惊肉跳。
老郡公躺在床上,将自己这一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出自个儿犯了什么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又急又怕,边哭边指着床前的子弟们骂,要他们赶紧老实交代,到底背着他在外头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祸事!
方才裴照野带着人,去这位老郡公府上敲门借绳子,敲了半晌里头也不给开门,连个应儿声的都没有。
最后裴照野急了,连声恐吓,里头才有人给开门。
亲来应门的是这家的子弟们,一开门就见黑着脸的裴照野一身兵甲,索命罗刹似的堵在门口,身后还一堆全甲带刀兵丁,吓得登时就软了腿瘫倒在地,有一胆子小的,裤裆都湿了。
听裴照野只是来借绳子,几人简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叫全府人将府里所有的绳子都翻了出来,恨不得裤腰带都解下来一并送上。
老郡公早在裴照野咣咣砸门时,就两眼一翻厥过去了。子弟们打发走瘟神后,重新将府门重重锁了几道,全都跑去老太爷屋子里,后怕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啧!
叶勉听完杵了裴照野一拳头,责备道:“你要把老郡公吓出个好歹来,看圣上治不治你的罪?”
景珩郡王放在京城宅邸的东西实在不少,大理寺一一造册贴封,忙到晚上也没封完。
揽芳宫。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嘉贵妃怔怔地坐床榻上,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已绞得不成形状。
心腹女官屏息敛气地进来传话,“娘娘,大理寺那边,口风实在紧得吓人。咱们的人使了不少力气,方辗转套出一点口信儿,舅爷眼下只是收押,人还周全,尚未用戒具和大镣。”
嘉贵妃淌下眼泪,随即又用帕子狠狠拭干,如今已不同往日,谁倒下她都不能倒!
不然她所有的亲人,都会像她三哥一样,被人生吞活剥。
那个邶云霁就是个疯子!
所有人都以为新太子入主东宫后,会等梅家出招,再顺势反击。
就连嘉贵妃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仔细布局。
哪想邶云霁东宫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悍然出手,一剑就将他们捅了个对穿!简直是图穷匕见,凶戾入狼!
嘉贵妃死死咬着下唇,既然东宫太子都不怕将这场争斗摆在明面上,那也别怪她再无半分顾忌了!
她摁了摁眼睛,转头问那女官,“我祖父那边可有话传来?”
女官低头:“老太爷给娘娘带话”
华曦殿。
夏内监给对烛看书的庄珝倒了杯热茶,递去他手上。
“府里刘长史传话进来,说楼家的两位公子,已经急得全然失了方寸,一天几趟地去公主府寻他,见不着人还堵去他私宅上。”
庄珝闻言,从书卷上移开眼睛。
夏内监又继续禀道:“刘长史不敢自专,请示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宜?”
庄珝语气平淡,“本王在宫中禁足,无能为力,叫楼家人去去寻叶勉分说吧。”
夏内监劝道,“小少爷心肝柔软,前些日子因着这个没少上火,那晚在庄子里醉得那样,满嘴胡话您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了。”
庄珝摇了摇头,“他若自己不立起来,本王就算与那些人说得再清楚,他们一旦分不到荣南王府的好处,不敢朝我如何,却依旧会像从前那样,把满腔怒火尽数撒到勉哥儿身上。”
如今太子需要杀鸡歃血祭旗,叶勉又何尝不是?
庄珝索性借着太子这股东风,让叶勉也把这道坎儿过了。
“勉哥儿是怕您伤心呢”“夏内监叹了口气,又道:“既如此,便叫小少爷借着此事立立威吧,咱们只在一旁多看顾着些便是了。”
“他这脑筋”庄珝神色柔软了些,无奈摇头道:“我这样的人,何来朋友之说?”
*
楼家兄弟二人惊惧交加,连熬数日未眠,面上都没了人色,这日整顿衣冠,备下重重厚礼,心惊胆颤地往叶侍郎府上递了求见的门帖。
从前在长公主府时,叶勉两年才肯赏脸露面一回。此番求见,楼家兄弟本已做好被刁难的准备,哪想帖子递进去第二日便得了回音——叶勉邀他们当日傍晚相见。
叶勉上了一整天班后,一身疲惫地回了侍郎府。
几个门房殷勤地迎上来,禀说客人已在前堂花厅等候。
叶勉只得匆匆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常服,就往花厅去见客了。
楼家兄弟正神色不安地坐在椅上等候,见叶勉踏进花厅,立时弹了起来。
还未等叶勉坐稳,俩人就在他身前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这把叶勉吓得也险些跳起来,回过神后急忙去扶人。
“二位有话好好说,这般是做什么?”
这等要灭门的祸事当前,俩人哪肯起身?
他们平日里结交的达官贵人、王孙公子,前两日收他们银子时,还与他们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如今竟没一个肯理会他俩的,个个都躲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眼下荣南亲王尚在宫内禁足,叶勉肯这样待他们,楼家兄弟简直喜极而泣,已然将人当成了二层主子。
楼季誉涕泪纵横,“以往是我们愚钝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万事供您驱使调遣,待您定如待荣南亲王一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叶勉只当他们是吓昏头了,也未在意,只执意叫他们起身说话。
好一番忠心剖白后,俩人才敢起身,只坐了个椅子边儿,一脸仓惶地看着叶勉。
叶勉也不与他二人绕弯子,正色问道:“景珩郡王私贩茶叶至北疆藩国一事,你们楼家究竟知情多少?参与多深?牟利几何?”
楼家这事十分难办,如今他们兄弟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是因着相关实证不在郡王府京城宅邸,大理寺那边也今日才开始提审,尚未审到这一节。
不过待小一个月后,封地那边宅邸抄检结束,证物贴封运回京城,里头必有大量相关的密账和书信。
届时,无论是金陵楼氏宗族,还是京城这兄弟俩,一个都跑不了,皆会被缉拿至大理寺诏狱受审。
楼家兄弟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因此,他们不敢擅离京城半步,一面密遣心腹快马加鞭往金陵给本家送信,一面日夜不敢合眼,趁着眼下尚能在外走动,在京中各处拼命钻营打点。
楼季誉哭诉:“楼氏起家六十余载,子孙繁茂,早已开枝散叶,各房自有生计。与景珩郡王府来往密切的,是小的叔祖那一枝,他们乃长房嫡系,本家正统。这等与王府攀附结交的‘体面事’,自来被他们把持得紧,从不允我等偏房参与,更别说分润利市。”
楼季明见叶勉脸上狐疑,连忙赌咒发誓,“叶大人,我哥所言句句属实,事到如今,楼家临灭门之祸,我等兄弟在您这处,哪敢有片言虚假!”
叶勉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道:“那若是……”
两兄弟闻音知雅,根本不让给叶勉为难,急急截断道:“我楼氏一族上下两百余口,断不能叫一房作孽,连累全族!”
楼季誉乖觉道:“叶大人放心!待过几日楼氏族长携族中核心亲众抵京,我等自有法子,让长房交出藏匿在金陵的密账与凭证!届时,我等愿亲手将其呈至大理寺案前——不知这……可算戴罪立功?”
楼季明加码道:“我家叔祖生前最重边贸之利,因而不仅与景珩王府往来密切,更与鸿胪寺不少官员暗通款曲。那些密账信函藏匿之处极为分散隐蔽,唯有我等族人借眼下之机,以利相诱,方能逐一撬出,单凭衙役抄检宅邸是绝难搜尽的。”
楼家兄弟走后,叶勉径直去了隔壁碧华阁。
刚说没几句,腰上屁股上,被他哥噼里啪啦赏了一顿巴掌。
“太子和庄珝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你也敢沾手!”
叶勉揉着屁股:“我方才可什么都没应他们,这不是想着先问问大哥,再太子殿下禀报吗?”
叶璟松了口气,又横他一眼冷声警告,“后面再见楼家人,要么以东宫属官的身份公办,要么我派大理寺的人跟着你,绝不可以私会相见,听见没?”
“那是自然,你弟弟又不是傻的!”叶勉理所当然道,说完又笑嘻嘻黏糊过去,“哥——我都好久没和你一处用饭了,今儿晚上留我一留呗!”
兄弟二人各忙公务,确实许久不曾好生一处说话。
叶璟也想亲近弟弟了,便命人去厨房添菜,在碧华阁的小榭凉亭中摆了桌。
这个时节有上好的桂花酿,兄弟二人亭中对饮。
叶璟难免操心他莽撞,细细嘱咐他,不可万事都听太子和庄珝的,自己胸腹里要有主意。他们总归是外人,遇事不决,定要先来碧华阁寻他。
叶勉也是此般想的!
“这哥俩儿可不是什么‘好人’!”
叶勉脸上带着一丝酒意,愤愤道:“老是想离间咱们兄弟!还常常聚在一起偷说我坏话!有回庄珝来东宫喝茶,俩人背后蛐蛐我,恰被我撞了个正着!”
叶璟稀奇,“哦?他们骂你什么?”
“说我是不懂他们苦心的小白眼狼”
亭榭临水,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得檐下铃铛轻响。
叶勉抱怨完,又一脸不解,“哥,你说他们叫我白眼狼也就罢了,我平常与昂渊他们玩笑时,也会这般随口说两句。可殿下为什么还骂我‘不肖子’啊?难不成咱爹去他跟前告状了?”
“啊?”叶璟惊异,随即十分不高兴,“他怎么骂这么脏?”
第47章 贼
景珩郡王府“资敌”一案,这几日的进展并不大。
一切都要待封地那边宅邸抄检清楚,所有罪证文书封箱送京后,案子的审理才能真正推进。
倒是梅家那头,已经开始动作。
之前对景珩王府喊打喊杀,蹦跶的最高的几个御史,突然就没了动静。
外头也隐隐有了风传,鸿胪寺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司务,为着敛财,私下结交番邦,胆大妄为。
而梅大人,不过是失于监察,驭下不严,顶多算个失职的过错。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梅家开国功臣,祖祖辈辈深受皇恩,满门忠烈,骨头缝里流的都是忠君的血,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通敌。
这股邪风还吹去了大理寺。
外面开始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鸿胪寺卿梅语临在大理寺诏狱里,受了重刑,正被百般拷掠,妄图迫使他屈打成招,认下那莫须有的通敌大罪。
激得几个年轻官员,连夜草就奏疏,直斥大理寺滥用刑罚,有违国体。
叶璟也不惯着他们,不肖半日,便查出是哪几个造的谣,当夜就遣了一队大理寺衙役,去他们府上“请”人。
“请到”人后,便将他们送去大理寺诏狱溜达了一圈,先旁观正在行刑的犯官,再“探望”一番好整以暇蹲大牢的梅语临。
翌日一早,又把人好生给送了回去,几个官员吓得半个月都没下得去床。自那日后,再没妖风敢往大理寺吹。
东宫这头,却不大好过。
康文帝对太子这番先斩后奏十分恼火。惹得宗室们怨声载道尚在其次,连朝堂之上,也因太子此举引得各方势力重新站队,攻讦与非议之声日渐高涨。
嘉贵妃吹枕边风又是专业的,夜夜吹,风力一天比一天强劲。
邶云霁自己都感觉出来了,他皇帝老子看他,是一日比一日更不顺心。
这等事,指望皇后去与嘉贵妃魔法对轰,那是绝对指望不是上的。
太子只得苦哈哈自己上,天天带着叶勉,去他老子那里刷存在感。
回回去请安都不空着手,不是拿盘子糕点,就是端碗汤,值钱的倒是没有,可孝死人了。
这日,太子上完早课,就带着叶勉一道往乾元宫去了。
邶云霁自是知道,叶勉这小子常年和他亲爹斗智斗勇。况且他能在叶璟这等万丈光芒的阴影下,硬生生厮杀出一番天地,逆袭夺宠,绝不是什么善茬。
去乾元宫“攻取”圣心,带上叶勉,简直绝佳不二之选。
而叶勉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君臣两个这几日配合极为默契,从不用提前打稿,俩人眼神一碰,便知道该出什么招数对付康文帝。
叶勉胳膊上挎了一篮子大枣,笑眯眯地跟在太子后面。
康文帝刚见完边关大将,听太监禀报他那讨债的好大儿又来了,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摆摆手叫人通传。
太子和叶勉一进暖阁,就见康文帝脸色一般,俩人齐齐在心里骂了嘉贵妃两句,想也知道,圣上昨夜这是又受风了。
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看到叶勉胳膊上垮的那篮子红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都说一个儿子十个贼,他们太子简直是那贼窝里的魁首!见天儿的这么寒酸着过来,走时还得连吃带拿的
曹怀恩接过果篮子,去给他们煮红枣甜汤去了,甭想蹭他们乾元宫的好茶!
待他又领着小太监端汤回暖阁时,就见圣上正在和东宫的那位叶舍人拉家常。
康文帝关切地问叶勉:“你父亲就这般偏心了?”
叶勉微笑摇头,薄薄的水汽在眼里一闪而过,“臣自幼便知,兄长是明月,臣不过是借着明月余光,才能被看见的微尘,父亲的目光追随明月,是人之常情,臣早已习惯了。”
又来了曹怀恩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们的圣上整日操劳军国大事,闲暇时,其实最喜爱打听点臣子后宅的零碎闲话,解解闷儿。
偏其他臣子都只会说些吉利讨喜的场面话,什么“府上燕子筑了新巢”,“园中牡丹开了并蒂”,没得让人无趣。
只有这叶舍人,那嘴巴跟漏勺似的,什么都敢往外扬,圣上如今连叶侍郎去年新纳的小妾姓杨,娘家住永兴坊北头的竹篱笆巷都知道。
叶勉方才讲他爹偏爱长子,绘声绘色,细节俱全。康文帝听了不由怅然叹道:“叶卿他不该啊”
康文帝内心深处,一直对昭怀太子怀有难以释怀的愧疚。
他总觉着,太子生前,自己这个父亲,未曾给足他应得的疼爱,如今想弥补,却已是天人永隔,再无可能。
叶勉这番诉说,恰恰戳中了他这块心病。
“父亲并非偏心。”叶勉急急为老父亲辩白,嘴角扯出一个短促又苍白的笑,“是臣……是臣自己心性不够豁达。”
“父亲对臣已经很好了,可……可臣心里总还是存着一点痴念。”
叶勉脸上是故作的坚强,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眼底倏然掠过的一道深刻痛楚还是出卖了他。
“臣总想着,若臣能再聪慧些,再有用些,是不是父亲那总是落在兄长身上的目光,也能在移开时,为臣停留一瞬?”
叶勉脸上是充满憧憬的微笑,只是一滴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一旁正抓着一把干果吃的邶云霁,见火候到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宫女那抽过一张帕子,凑上前去,给叶勉擦了擦泪。
康文帝吩咐太监:“给太子把红枣甜汤端来,南瓜子儿吃了这许多,仔细口干。”
见太子垂着眼,乖顺地喝着枣汤。康文帝心下微软,随即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他这几个月,将对昭怀太子的愧疚与弥补亏欠之心,尽数转移到了云霁身上,对他毫无原则地百般纵容,这才纵得他行事失了分寸。
倒也罢了儿子做错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慢慢教导便是,何苦与他怄这个气?若因此父子之间心生隔阂,那才叫后悔莫及。
叶勉在一旁敲边鼓。
“太子殿下是最孝顺圣上的。昨儿夜里下了场雨,一早上瞧见东宫正殿前的老枣树上,枣子被雨洗得又红又亮。殿下见了便欢喜,急不迭地叫人打了几杆子下来,说陛下近日为国事耗神,这新下的枣子最是温补气血,定要把头一份送来乾元宫!”
人老了,哪有不喜子女孝顺惦记的?康文帝看向太子的眼神愈发慈爱柔和。
叶勉乖觉地将另一碗枣汤捧至康文帝面前,又道:“圣上也尝尝,您瞧这枣汤,汤水又稠又红亮,可见是难得的好枣子!”
曹怀恩在心里重重地“呸”了一声,那是他在御茶房,饶来的二两红糖熬出来的色儿!
康文帝呵呵笑得真切,与两个小辈饮汤、说话。
曹怀恩简直没眼看,不过去心里却更加坚定,日后要站队押宝东宫。
堂堂一国储君,竟和个后宫妃子争宠斗法,这般不要脸面,豁得出去,他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暖阁里气氛越来越好,叶勉功成身退,留父子俩单独叙话。
外头天高云淡,穹空碧蓝,阳光柔和洒下,乾元殿前一片开阔疏朗,温润明净。
养在殿前的两只狗头雕,看看见叶勉自廊下出来,当即“嘎嘎嘎”地扑腾着翅膀,一跑一颠地冲了过来,拿秃脖子使劲儿往他手上蹭。
叶勉嘻嘻笑着抱了抱它俩。
如今这两只雕鸟养在乾元宫,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月余不见,壮了一圈不说,鸟还自信了。
俩雕前头这屋子就是圣上接见臣子的地方,大臣们每日来此处陛见,进屋之前都要先夸赞一番两只鸟长得俊美。
还有那地方上的幸进之臣,听说御前养了两只“神鸟”,竞争相上表称赞,搜肠刮肚引经据典,什么“祥瑞现于宫阙”“天降灵禽佑大文”,恨不得把两只雕鸟吹成上古神兽,以博圣心一悦。
这世上有谁,能比大文的仕林进士们会夸人呢?
如今俩狗头雕都已经深信不疑,它俩就是全大文最神骏非凡、器宇轩昂、羽翼风流、风华绝代,天上地下,独二无三的美少鸟啦!
不一会儿,曹怀恩也从殿里出来了,见叶勉正在殿前逗着俩鸟玩叼花牌,也过去凑趣儿。
叶勉瞧它俩脖子上围的领结花哨得晃眼,不由笑问道:“这领子怎么做得这般鲜亮?”
曹怀恩哎呦了一声,道:“都是各宫娘娘们叫小宫女给裁的。”
有回丽嫔娘娘照着原先的样式,用花布给它俩缝了两件,逗得圣上龙颜大悦,自此各宫娘娘都纷纷效仿。
石榴红、孔雀绿、丁香紫垂云结、八宝结、彩缕结,什么颜色,什么花样都有。
曹怀恩自己说起来都乐,“伺候鸟的小太监,还找人给它俩打了个一座三层的衣柜,每日按着节气,花色轮换着穿戴。如今它俩的衣裳,比老奴箱笼里的还多哩!”
叶勉听完也捂嘴直乐。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地将暖阁,留给了皇家父子俩叙话。
曹怀恩倒也乐意陪着叶勉在外头逗鸟,叶舍人模样俊不说,性情又开朗乐呵,惹着他了,也不往心里去。
可不像叶家大公子,一句话不对就酸脸子,冷冷瞥你一眼,叫你心里凉哇哇的
曹怀恩在心里“啧啧”两声,他们太子啊,什么都挺好,就是这择人的眼光,可被荣南亲王给比下去了,那什么眼神儿啊
父子俩都忙得很,太子也不能在乾元宫多待,太子在他皇帝老爹这里唤醒了父爱之后,就匆匆带着叶勉回东宫了。
只是临走前,说盛甜枣汤的瓷盏好,回头便吩咐宫人,将乾元宫那整套共一百二十八件,前朝名窑天青冰裂纹瓷具,仔细包裹妥当,一件不落地全捧回了东宫。
这把曹怀恩给心疼的,知道后追去二门也没追上,险些坐地拍腿
省了点子茶叶,搭了二两上好红糖不说,怎地就忘了把家里好杯好碗收起来?这下好了,整套压箱底儿的天青冰裂瓷,都叫东宫给一锅端了!
东宫和揽芳宫就这样在皇帝身上互相角力,康文帝阴一天,阳一天的,倒是哪边也没占到便宜。
不过目前的态势,东宫只要不落下风,便是占了先手。于是,太子这几日心情颇佳,很是给了众人几天好脸色。
叶勉便趁机,向太子告了一个时辰的假,提早从东宫退了值。
后儿个是叶老夫人寿辰,今日叶家两位出嫁的姑奶奶,都要携着姑爷并一众外甥、外甥女,回娘家来。
邱氏提前好几天便着手张罗,准备这两日摆上两桌,自家人先好生热闹一番。
叶勉到家时,大姐姐一家已经到了,大姐夫正和他爹在前厅说话。
叶勉陪着说了一会儿,便往后院寻他大姐和两个外甥去了。
姑奶奶不常回娘家,每回回来,必会被嫡母邱氏拉进房里,细细地问上一番在夫家过得可好。
好便罢,不好了,姑爷在岳家可是要吃排头的。
叶勉在正房外间,与丫鬟们逗着俩外甥玩了快半个时辰,邱氏才拉着大姐叶嫣从卧房里出来。
叶勉喜笑颜开地迎上去。刚要行礼,就见邱氏脸色不好,大姐姐也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大姐?”叶勉心下一紧,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大姐夫欺负你了?”
第48章 打架
“没你的事!”邱氏撵他,“别什么都打听,去外头带你外甥顽去!”
“我去找姐夫问他!”叶勉一甩袖子就要走。
邱氏急忙把人拽住,拍了他两巴掌!
又怕他真胡来,只好和他分说了两句。
“是你姐夫上峰!”邱氏一脸不乐,又有点无奈,“前几日给你姐夫送了个‘侍奉’的女子过去。”
叶勉闻言一愣,怪道方才大姐夫在前厅话十分少,一脸说不出的尴尬。
大姑奶奶在自家兄弟面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抹泪抱怨道:“那个女子妖妖娆娆的,哪是什么好人家的?你姐夫说要将人好生送回去,他那上峰当场就撂了脸子,好几日没给他好颜色,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邱氏也气得头疼,恨道:“快别哭了,这两日就让你爹打听打听,这什么黑心烂肺的上峰,盼着下官家宅不宁不成?”
到了傍晚,花厅里都已摆好了席面,除了叶璟还在外头忙公务,一时赶不回来,便只剩二姑奶奶一家还未见人影。
叶老夫人和邱氏,连连吩咐下人去外头张望,直到菜都快凉了,也没见人。
邱氏心下奇怪,“一早上儿媳就打发人去雁栖接人了,按说早该到了的。”
叶老夫人只得发话,叫大家不必再等,先动筷用膳。
一家子人用膳正用到一半,就见今早派去雁栖的几个婆子脚步慌乱地回来了,一脸又气又怕。
五姨娘登时就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邱氏也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的婆子,带着哭音回话道,“老夫人,夫人,咱们二姑奶奶,昨儿晚上叫他们陆家人欺负得落红了!”
“什么?!”叶家人都霍然起身,叶老夫人捂着胸口,满脸焦急。
叶侍郎一拍桌子,怒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大姑爷吓得一颤。
“奴婢们到了雁栖陆府,二姑奶奶就歇在房里,陪嫁的丫鬟全都哭得两眼烂桃似的,说陆姑爷的上峰前几日,给姑爷送了个‘丫头’,姑爷没敢往家里领,直接放到外头了,打算过几日再处置。”
“昨晚上,二姑奶奶不知怎么从别处得了信儿,生了场大气。哪知肚子里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当夜便有了小产之兆,大夫看过后直言,腹中胎儿多半难保。”
叶勉和他爹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震惊。去岁,叶璟为让陆家姑爷熟悉司法经务,由大理寺评事外放按察司。哪里那么多上峰要给下官送妾?这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叶家来寻衅的!
叶侍郎脸上也是惊疑不定,只得暂且先安抚好一家子女眷,待明日再去打听,到底是哪路恩怨?背后宵小竟用这等腌臜伎俩来恶心人!
叶勉气得半宿没睡着,第二日去东宫寻了赵合平。
赵合平办事极利落,宫门下钥前,便给了叶勉回信儿。
“是淳亲王府上的嫡幼子邶明霈,那日在景珩郡王府和你起了龃龉,便记恨在心。”
叶勉冲赵合平拱手一谢,下值后回公主府换了身常服,又点了几名王府亲卫,就往邶明霈正吃席的酒楼去了。
几人一路疾驰至那家酒楼门前,马蹄未定,便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这酒楼叶勉也是常客,伙计忙不迭地迎人进去,得知他要去淳亲王府小公子的雅阁,只当他去赴席,十分殷勤地把人往三楼领。
眼下正值饭口,酒楼里十分热闹,从楼下大堂到楼上雅间,座无虚席,喧阗鼎沸。
李兆正与一群左骁卫的同僚们,在二楼包间里喝酒,门扉大敞,里头酒气熏天,呼喝笑骂声混作一团。
叶勉打门口经过时,李兆眼尖,当即撂下酒杯,扑棱棱地几步窜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满脸兴奋地扬声唤人。
“勉哥儿!”
“诶!叶小四——”
见人头也不回,李兆粗声粗气地笑骂了一声,正要追出去,就见叶勉已转身踏上三楼楼梯。
灯影一晃,照见那张素来带笑的脸上,此刻一片沉冷的暴怒之色,袍角带风,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寻人干仗。
“谁啊?李兆。”里头同僚喝声问他。
“我祖宗”李兆抹了把脸,赶紧回屋摇人。
三楼雅间里,邶明霈正和一群年轻子弟吃席,满桌珍馐美馔,酒过数巡,席间说笑声正酣。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
满室喧哗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回头。
叶勉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径直走向邶明霈。
席间不少人认得叶勉,却不清楚他与邶明霈之间有过节,见状面面相觑,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叶公子,你这是——”
有人回过神来,出声询问。
叶勉没理会这人,目光直直钉在邶明霈身上,平静问他,“往我姐姐家送人,是你干的?”
邶明霈自始至终没把叶勉放在眼里,打从他闯进来起,脸上就挂着一副戏谑笑意,“怎么?叶四公子这是来谢我的?”
邶明霈端着酒杯,向后靠了靠,眼角染着微醺的酒意,冷笑道:“我倒是疏忽了,没先跟贵府知会一声,今一早才听说你二姐险些落了胎。”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惋惜地摇头,“女子这般善妒,可不大好。叶侍郎府上的女儿,还是得费心好好教养才是,不然……家里的妹妹们,往后怕是更不好说亲了。”
席上公子们见话头不对,全都变了脸色,一人站起身去拉叶勉,试图将他暂且拦下,再缓和两句。
“滚开!”叶勉把扯他的那人狠狠搡开,回头盯着邶明霈,点了点头,“你认了就好!”
邶明霈只觉叶勉这样子可笑至极,这般拿腔作势,凶神恶煞的模样给谁看?
他一玉碟金册上的宗室贵胄,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祖母皇太后也在慈寿宫坐镇,叶勉一个臣子,还胆敢碰他一片衣角不成?
他眼底尽是嘲讽,抚掌大笑道:“叶公子这般动怒作甚?我本还备了一位佳人,正准备送去叶府,给你娘做个小姐妹,你这般不领情,倒叫我不好开口了”
叶勉倏然冷笑,眸底戾气横生。抬手就抄起桌上那海碗参鸡汤,朝着邶明霈那犹在洋洋得意的脸,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粘稠的汤液混着炖得酥烂的鸡肉、参须,浇了邶明霈满头满脸。金黄的油汤顺着他惊愕僵住的眉眼往下淌,锦袍上洇开大片脏污。
席间众人早已惊得魂飞魄散,任谁也没料到,叶勉敢和宗室子动手,这是以下犯上!
“叶——勉——你敢找死!!”
邶明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惊恐地抹了几把脸,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变了调,浑身都在颤抖。
叶勉撸起袖子抢步上前,一把薅住邶明霈的前襟,将人拽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照着他的脸,就狠狠扇了一耳光。
“啪——”地一声,雅间里众子弟被这一声清脆惊醒,顿时乱作一团。
“叶勉!你疯了不成!?”
“快!快松手!”
“拿湿帕子来——外头护卫呢?都死了!?”
一时间惊呼斥责,杯盘翻倒的脆响,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雅间里面搅成一锅沸粥。
门外更是应声大乱,荣南王府的亲卫们,也与淳亲王府的护卫动起手来。
淳亲王府的人一见小主子这般惨状,怒火中烧,都呼喝着往里冲,奔着叶勉就过去了,被公主府的亲卫一把薅了回来,掼在地上。
李兆领着七八个左骁卫的同僚疾冲上来时,门口正打得难解难分,二话不说,也全都扑了上去。
王府护卫大喝,“我等乃淳亲王府亲卫!你们竟敢——”
“嘭!”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名左骁卫武官,一记铁拳重重凿在脸上。
“老子打的就是你王府亲卫!”
左骁卫的年轻武官儿,个个都是从京城高门权贵恩荫而来,平日在京城只有旁人绕着他们走的份儿,何曾需要他们去畏惧旁个?
和亲王动手他们自然不敢,区区王府护卫的吆喝,在他们听来简直如同犬吠。
此刻被这王府护卫一激,非但没被唬住,反而像被点了火的炮仗,眼底的凶光“噌”地就冒了出来,下手越发狠戾。
雅间里,邶明霈被叶勉连扇了十几个耳光,血沫从嘴角淌下,先前那张傲慢的脸,已肿胀得变了形,只能嗬嗬喘气。
同席的那些公子们,早已被吓傻,先前伸手去扯叶勉的,也被公主府护卫摁在地上。如今也没人再敢上前,全都站在原地,满脸惊恐地看着邶明霈被掌掴。
叶勉出了口恶气,眼底却仍是一片寒霜,一把揪住对方的前襟,将人踉跄着拽到窗边,手上猛然发力,竟将邶明霈半个身子都摁着悬出了窗外!
“叶勉不可!”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失声惊呼!
连李兆见势都一脸惊色,急急跑了进来,“勉哥儿——出口气行了啊,快把人拉回来。”
邶明霈恐惧地呜咽,肿胀的脸拼命向上仰着,双手死死扒住窗框。
“邶明霈,你信不信除非我现在就把你从这推下去摔死!否则——”叶勉手上力道未松,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轻蔑,“我打了你,你也是白挨着!”
叶勉出了酒楼后,在外头抱拳谢了几回李兆的同僚们。
左骁卫那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摆手,“跟咱们还客气什么?李兆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碰上了还能干看着?那我们左骁卫的脸往哪儿搁?”
又有人补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叶四少爷招呼一声,哥几个还来!”
叶勉笑了笑,又许诺改日请他们喝酒,便翻身上马,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他自己心里倒也没太把这当回事儿。“殴打宗亲,以下犯上”,那都是吓唬那些无根无势的孤寒文武的。
叶勉自来不会以势压人,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背后令人忌惮的背景倚仗——除非他们能把他哥和东宫太子一起弄死,不然谁也动不了他。
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荣南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纵是闹去御前,大宗正寺出面,也是他们几家子姓邶的,自己先掐起来。
而邶明霈虽是皇姓,却不是皇子、世子,不过一无爵的宗室闲散,再受宠那也是在淳亲王府之那一亩三分地里。
康文帝绝不会愿意为了他大动干戈,将此事上升到宗法、国法。至多归为小辈不知轻重打闹,最终各打五十大板,各自领回家管教。
庄珝明日便可解禁回府,夏内监提前一日回公主府布置打点,恰好撞上了这桩事。
他掐着腰“嘿”了一声,恼火道:“咱们长公主府真得找个庙拜拜了,如今连个小崽子都敢来蹬鼻子上脸”
夏内监骂骂咧咧,给叶勉切了一碟子金霞桃,让他捧着吃。
“哥儿不用怕,明儿个咱们亲王便回来了,你只管安生去宫里当差,万事有他呢。”
夏内监在宫里活了半辈子,什么事乾元宫会上纲上线,什么事会和稀泥,他可太知道了。
再说淳亲王也不是傻子,这回他家孩子不占理不说,若真要不死不休地处置了叶勉,那便是将这几家人家,一并开罪死了,日后就等着被人寻仇吧
若说外朝的官员身上或许还有干净的,可偌大一个宗室王府,还能没有见不得光的阴私?可再别想有消停日子过了!
叶勉捧着桃子啃,哼声:“我下手知晓分寸呢,不过叫他疼上几天,脸上那层油皮儿都没破。”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大,要是一拳头将人鼻梁骨砸折了,庄珝和邶云霁帮他收拾烂摊子,也颇为棘手。
况且,扇他几个嘴巴子,怕是比用拳头砸断他两根肋骨,更叫他长记性——他们这等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都是面子大过天的。这般被当众掌掴,和扒光了游街没甚区别,够他往后三年夜夜梦魇。
翌日,叶侍郎那边也有了动作,一大早就派人去衙门里告了假,一告便是半个月。
理由说得直接明白,毫无遮掩:淳亲王幼子作弄恶戏叶家出嫁女儿,致其外孙险些胎死腹中。叶侍郎惊吓过度,一病不起。
原定要给府里老夫人办的寿宴,也办不成了,府上已派了下人们,去各宾客府上一一解释作歉。
各家正愁没新鲜事儿聊呢,一听这缘故,都来了精神,拉着叶府的下人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来龙去脉问个底掉。
还不到晌午,这桩牵涉宗室与朝官的纷争,就火速传遍了京城。
淳亲王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自乾元宫出来后,直奔长公主府而去。
“本王不屑去叶家问罪,免得落个以势压人的名声,那叶家小子既由你照管,珝儿,今日你必得给本王一个交代!”
淳亲王不客气地坐在正堂主位上,茶也不碰,一双眼睛寒光凛冽,直逼庄珝向他讨要说法。
庄珝一脸歉然,“王叔说得是,勉勉是我平日娇纵得过了,疏于管教,才让他在外头失了轻重。待他今日下衙回来,侄儿说说他。”
淳亲王闻言,脸色愈发黑沉,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珝儿!你这般说法,未免太避重就轻,粉饰太平了!他那哪里是‘失了轻重’?他那是当众折辱我子!将我淳亲王府的颜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淳亲王越说越气,怒目圆睁,“这口气,你如何让本王咽得下去?”
庄珝颔首,语气诚恳:“皇叔放心,侄儿省得轻重,今晚定当严加责问。”
淳亲王简直怒不可遏。
庄珝面上应得恭敬,实则言语含混,全是虚词!
不交人,不定罚,连句“押去淳亲王府赔罪”的场面话都欠奉,分明是要明目张胆的袒护那叶家小儿!
“珝儿,你也无需这般搪塞我只告诉你!此事若不能叫本王满意,莫怪本王不顾叔侄情分!”
淳亲王冷笑一声,语带寒意,“你母亲是本王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本王才先来这里与你知会。如若不然,本王早派亲卫将那小子拿下,先打断他的腿,再去乾元宫分说道理!”
“皇叔这是何意?”
庄珝脸色一沉,语气陡然转冷:“侄儿好言赔礼,半句邶明霈的不是都没提,您倒张口就对我家勉勉喊打喊杀。”
他霍然起身,袖袍一甩:“既如此,那本王也不赔这个礼了。您要如何,咱们乾元宫御前分辩!我倒要问问父皇,邶明霈干的那些事,够不够打他几个耳光!”
“好!好!好!”淳亲王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显然怒极,指着庄珝骂道。
“如今你们小辈翅膀硬了,便如此目无尊长,猖狂无状!本王今日便去御前和大宗正司问问,这天家宗法纲纪,究竟还作不作数?!”
俩人正争吵间,就见夏内监领着淳亲王府的长史匆匆进来。
那长史一脸急色,低声禀道:“王爷,方才东宫派了内侍中官到咱们府邸,敕令小公子跪在庭中领受太子教令,当众受了申饬训诫”
淳亲王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瓷片和茶水迸溅一地,抬脚刚要走,就见东宫的内侍已经迈入门厅。
“淳王殿下”
那中官儿深深躬身,抬起脸来,面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殿下派奴才来,向您口传太子令谕——储君有谕:请王叔自安府中,莫要没事找事,寻不自在。”
淳亲王:“”
第49章 吉地图
淳亲王一大早从乾元宫走后,康文帝也十分恼怒,连骂了好几声:“刁儿可恶!可恨!”
当即遣了御前的人,分别去东宫和淳亲王府申饬。
叶勉打了他侄子,伤了宗室脸面尚在其次康文帝更为着恼的是,邶明霈竟能“驱使”朝官,向叶家女婿寻衅一事。
满朝文武皆是天子私臣,邶明霈一个封地上的闲散宗室,才十几岁的年纪,无权无职,几日功夫就能买通京城朝官为其奔走,简直荒谬绝伦!
这还是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可想而知,宗室们在各自封地,对着地方官员,只怕早已横行无忌,视朝廷命官如家臣!
此事彻底触碰了帝王的逆鳞,纵淳亲王是他嫡亲弟弟,康文帝也实忍不得,旋即召了叶璟入宫,让他去查办那两个收受贿赂的朝官。
末了,又将叶璟给大骂了一顿,勒令他严加管束胞弟。
叶璟跪身请罪,垂首道:“臣弟顽劣,是臣管教不严,回去便严以约束。”
又道:“淳亲王府那边,臣今晚就亲自登门赔礼。”
康文帝赶忙替弟弟拦着,“端华快快起来吧,爱卿有这份心就好,登门就不必了。”
慈寿宫里,太后盘腿坐在铺了织金坐褥的黄花梨榻上,脸色也是老大不高兴。
老话说的就没错,儿女都是债!怎么两家小辈还动手打起来了?
“去!传哀家懿旨,召明霈和叶勉来慈寿宫!”太后沉着脸吩咐。
黄嬷嬷忙拦下宫人,近身低声劝道,“娘娘,咱们何苦来圣上都未曾大张旗鼓处置,我们慈寿宫又何必抢这个恶人当?”
太后气道:“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就闹这么大阵仗,满京都在看笑话,哀家还能当没瞧见?”
黄嬷嬷又劝:“娘娘将人召了来,少不得要两边作罚去岁长公主殿下临回金陵,千叮咛万嘱咐,哄您照料荣南亲王与叶家子两个。您若真罚了叶勉,长公主远在金陵不知内情,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只怕夜里都睡不安稳。”
另一边的心腹嬷嬷也补道:“是啊娘娘,若是传话的人煽风点火,因着这点子事,伤了您们母女之间的情分,那才是得不偿失”
宫人一提长公主,太后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在她心里,几个儿子捆一摞,都不如她大闺女,更别提隔了一层的孙子。
嬷嬷那句“伤了母女情分”,正正戳中太后的忌讳,叫她满腔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黄嬷嬷给老姐妹打了个眼色,俩人哄着太后玩了会儿花牌,直将那股郁气哄散了。
后头趁着太后歇晌午觉,俩人退出寝殿,匆匆写了封密信,蜡印封函,随即命人速速送往金陵。
这事最后和叶勉料想的差不多,他和邶明霈二人,双双被圣上训斥一番,更多惩戒是再没有的。
倒是那两个收贿的官员,被法司部衙给押了起来,正在依律查办。
风声一出,原先与封地宗亲有些往来的官员,纷纷往回缩了缩脑袋,收敛了许多。
邱氏那日晚上便赶去了雁栖,两天后传话回来,二姑娘那晚虽凶险,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保住了,母子眼下皆无大碍,后头遵医嘱好生调养便是。
叶勉躲在东宫,心中冷笑,不管如何,若叶家这回真把这口气硬吞下去,邶明霈依旧不会多掉半根头发。可他们叶氏满门,从此却不必在京城抬头走路了!
邶明霈和叶勉的这场冲突,牵连的各方,皆有憋闷之处。
只有庄珝在荣南王府缓缓松了口气,十分欣慰。
叶勉出身不高,如今却占尽了荣南王府和东宫的好处,暗处不知多少人由妒生恨,欲除之而后快。
他能自己立起来,挣下威势,远比他和邶云霁将人藏在身后一味回护,更令人忌惮。
连夏内监都与庄珝笑叹,“咱们家小少爷,与谁都爱笑爱闹,瞧着性子软和,内里却是个硬茬,厉害着呢。”
心眼子还特多,面上和你笑嘻嘻的,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扒拉得比谁都响,可不是个能任人拿捏的主儿
几日后,伤了心的淳亲王被康文帝召进宫,兄弟二人屏退左右,抵膝长谈了一整个下午。
殿门紧闭,连端茶的太监都只送到门口。淳亲王出来时,眼眶微红。
第二日一早,淳亲王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打包行装,启程回了封地。
没几日,景珩郡王封地府邸抄检出的文书、账册与证物,也浩浩荡荡地被押送至京城。
三司派出属官,共同开箱核验,证物内容触目惊心,远超先前联名状上的指控。
不仅有与北藩往来的密信原件,更有藩国贵族致谢的回礼清单,信中对朝廷边防将领多有提及,简直其心可诛。
盘剥地方的证据更是堆积如山,私自加征赋税的账册、强占民田的契书、为抢夺矿产而伪造的狱讼卷宗,林林总总塞满箱笼。
大理寺又开始加班加点的忙碌,全力为下个月的三司会审做准备。
东宫急着想先一步拿到关于梅家的证物。
邶云霁故技重施,派了叶勉去磨缠他哥。叶勉被叶璟揍出来一回,就怎么哄都不肯去了。
好在没过两天,江南楼氏一族的本家抵京。
楼氏族长楼常冬,已是古稀之年,领着族里一众族老,颤巍巍地在叶勉面前跪下。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能留下性命,无论多少银钱,他们都绝无二话。
叶勉听东宫的指派,刻意晾了他们几日。
三日后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便从族长手中逼出各色密信和底账。
东宫只截留了有关梅家的证信,命人加紧誊抄梳理,其余证物,则悉数送去了大理寺。
证物中,有梅语临亲笔批示,利用鸿胪寺卿职便,为楼氏特许关防边贸,引荐番邦使节的批文与书信底稿。
还有几封私信,其中竟透露了朝廷对西北诸国茶叶贸易的议价底线,和藩国使团的内部行程安排。
太子翻着心腹属官整理好的文书,心下冷笑,准备第二日一早就去乾元宫走一趟。
之前他先斩后奏,惹得康文帝与他动怒。
邶云霁这回手握实证,便也乖觉,打算先呈报御前,再图后续。
哪想,只这一日之差,就让梅家抢先了一步。
当晚,梅老丞相以耄耋之躯,摘取冠冕,素服跪于乾元宫金砖之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叩地,双手将那道《待罪疏》高举过顶。
“老臣……教出如此祸国逆孙,实乃国蠹家贼,恳请圣上,依律明正典刑,戮此逆孙,以谢天下……”
梅含章呈上的不仅是《待罪疏》,还有他在孙子梅语临院子里搜出来的十余封证信。
御座上的康文帝,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大文四朝元老,国之柱石功臣,曾立于朝堂之巅,为父皇与他两代帝王,执经问难的授业帝师。
此刻老人头发花白,两眼老泪渗出,尊严尽碎。
康文帝眼底亦是生起潮湿。
“老臣教孙无方,愧对先帝与陛下四世隆恩。恳请圣上削去臣一切爵禄,允臣归骨乡里,闭门思愆。”
康文帝心中那雷霆之怒,到底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丞相年高德劭,国之元老,孙辈之罪,自有国法。朕……还不至于昏聩到,因子孙不肖,而罪及功臣。”
鸿胪寺卿梅语临的案子,因着牵连有度,且本人伏罪恳切,先与景珩郡王案审结宣判。
“鸿胪寺卿梅语临,身为朝廷大臣,辜恩渎职,交通藩国,论罪当诛。然念其祖上勋劳,本人伏罪检举,尚有可矜。皇帝特旨:免死罪,革去一切职爵,流放琼州,永不许还。全案不牵累妻孥,梅语临一房子孙,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梅家堪堪快了东宫一步,果决挥刀断尾,舍去一个嫡孙并十余子弟官途,却保住了梅氏根基不倾。
东宫之内,众属官无不扼腕低叹。
邶云霁默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梅含章历经四朝,为官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于邶氏有大恩,老人家亲来哀恳求情,别说父皇,就是他,也愿意自退一步。
况且,他眼下尚有要事,需仰仗这位老臣襄助
*
叶勉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
这两个月,东宫撵着梅家人一路狂杀,他也跟着冲锋陷阵。如今梅家折了一房嫡系血脉,十余最出色的子弟前程尽毁。
梅氏一族见到东宫的人,恨不得渴饮其血,生啖其肉。
这都撕破脸到如此地步了,不死不休的局儿……太子居然还想派他去梅家,找梅老丞相帮忙!
凭啥啊——
他是什么专填刀山火海,万丈窟窿的大冤种吗?
太子心下亦有些讪讪,奈何放眼整个东宫,实在是没有比叶勉脸皮更厚的了。
今儿一早和裴照野提起这茬时,连裴照野都觉得太子不地道,那黝黑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猪肝红。
邶云霁放软了语气去哄叶勉,给他画大饼,加带薪休沐假期,增车马三餐补贴,还允他办完差去皇家别苑溜达。
叶勉脖子一梗,再不肯吃这套。
上回哄他去他哥那里骗证物,就是这般说辞,还说最后成与不成,许诺的好处都算数。
结果呢?他被他哥踢得屁股都快开花了,太子连个饼渣都没兑现!
人家都是君无戏言,他这个半君,连戏言都不如!
他再信他就是脑壳有坑!
再说,去他哥那里犯贱,他哥就算揍他,手下也有轻重,总归不会要他小命。
去梅家可不一样,保不齐他前脚踏进人家门槛,后脚就被砍成包子馅了
邶云霁好脾气地拍了拍叶勉的手背,又叫太监去御膳房叫点心给他吃,却不松口换人去办这个差。
东宫几个素来爱同叶勉争锋的舍人,眼下全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等要命的差使。
如今梅氏族人,恨他们恨得牙根儿都痒痒,莫说叫他们登梅家大门就是梅家府邸所在的那条长巷,他们平日里都不敢经过,生怕人家从墙头泼他们一盆洗脚水。
因而,一屋子东宫属官们,也都干笑着附和,巴巴地盼着叶勉赶紧接了这差。
邶云霁莞尔,牵着叶勉进了书房,又摸出各色新奇玩意儿,哄小孩儿似的逗他说话。
叶勉依旧拉着一张毛驴脸。
太子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铺置在书案上,又让人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让他坐下。
叶勉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坐了过去。
他如今与邶云霁,早混的十分熟恁了,俩人前段时间天天一起加夜班,一同吃饭喝水、刷牙洗脸,连去恭房都要问一句要不要搭伴儿。
叶勉低头看着那张绢帛,上头朱墨勾勒,山脉如龙蟠伏,水系似玉带环绕,还有几处朱笔圈注,一旁蝇头小楷标着吉、贵、冲、煞。
“殿下,这是什么图?”叶勉一脸好奇问道。
“《万年吉地图》。”太子指尖拂过绢上蜿蜒的墨线,含笑答道。
叶勉“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是昭怀太子殿下的勘陵图”
太子却摇头,“不是我大哥的,是孤的。”
叶勉吓得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磕巴道:“您您怎么会有勘陵图?”
太子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原是钦天监前段时间奉旨为昭怀太子勘选陵址,几日前将择定的几处吉地绘图呈至御前,恭请圣裁。
其中两处风水格局皆属上乘,难分轩轾。
一处来龙雄峻,水口紧锁,主江山稳固,帝祚绵长;另一处青山秀润,溪流如玉带缠身,利文武昌隆。
康文帝亲自为昭怀太子圈定了一处,另一处则私下留给了邶云霁。
大文民间有习俗,若是富户家中有难养的小孩或长寿老人,常在其生前便早早置办寿棺,修造生坟,称为“长生棺”与“寿冢”。
取“以棺压寿,以穴镇魂”之意,盼以此举冲抵灾厄,续命安魂。
天家不是普通富户,自不能大张旗鼓,在太子继位之前便公然勘定陵址。
可私下赐一张吉地图,倒也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
叶勉屏住呼吸,一脸新奇与肃穆,目光在这张非凡的图纸上流连细看,只觉寻常朱墨勾勒的山水,竟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皇仪气象。
邶云霁见他如此,轻笑一声,指尖落在朱笔圈定的吉穴稍往下的位置,点了点。
“日后,孤便命人在这里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此处便是你的归处。”
叶勉缓缓转头,看阎王似的瞪着太子,“臣臣归这儿干什么呀?”
太子神色如常,“陵阙孤寒,千秋万代,自然是要你伴着孤了。”
叶勉吓得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简直死都不敢死了!
炸毛道:“我才不去!我生前给你当牛做马,死后还要去下头给你做牛头马面!凭什么啊?”
“不识抬举!”太子眼风一瞥。
“自古以来,以臣子身份陪葬帝陵,皆乃千古殊恩,身后极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少不知好歹。”
叶勉连连摆手,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赧然,“臣早和庄珝说好的,待百年之后,我们二人便同穴相拥而眠,发丝相依,骨血相融,从此千秋轮转,黄泉碧落再不分开的!”
邶云霁屈指在叶勉脑袋上叩一记爆栗,骂了他几句不分亲疏的白眼狼。
“傻不傻?亲王墓再好,能与帝陵相比?你在此处,便能永飨天子血食供奉,享万世不辍的皇家祀典!小小年纪!满脑子只装情情爱爱,一点子成算都没有!”
叶勉捂着脑门嘟囔,“没供奉就没供奉,我在下头要饭养他”
太子冷哼,“可别讨到我家门口来。”
叶勉:“”
邶云霁一脸恨铁不成钢,心里又有些酸溜溜。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叶璟会那般不待见庄珝。
自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弟弟,生得漂亮,人也可爱,自己还没稀罕够呢,就叫他连人带心地给抱走了。这口气,搁谁能咽得下?
当年,也就是叶璟性子好,换作是他,得天天提着长刀堵去公主府门前破口大骂!
邶云霁本想哄得叶勉高兴,心甘情愿地接了那差事,哪知话赶话的,倒给自己惹了一肚子气。
他本就没什么耐心,当即强硬地下了太子谕令,命叶勉领谕办差。
叶勉从宫中下值,哇哇哭着回家。
找到叶侍郎,扑倒他爹怀里就嚎。
“亲爹啊——我老板他忒不是个东西啊——”
第50章 梅丞相
“爹啊——梅家人恨不得与我们东宫同归于尽呐,那梅语临囚车还没走出京城呢——太子就逼我登门求人家办事儿!”
叶勉捶胸顿足,“——当时追着人狂砍乱杀,现在全都躲起来当缩头王八——”
叶侍郎抚了抚儿子的后脑勺,憋了半晌,终是真情实意地叹出一句。
“与吾儿相比,回想为父这半生仕途,属实是顺风顺水啊”
叶勉“哇”地一声,哭得愈发伤心,抽抽搭搭地又转道回了公主府。
连庄珝听完也不由瞠目结舌,深深为邶云霁的不要脸感到震撼。
哪有刚“杀”了人家嫡孙,就上门求人的?
只是这事,他也不好插手,如今东宫和梅氏已然势同水火,荣南王府再贸然介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难解。
叶勉心里也明白,这事没人帮得了他,他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快活快活嘴儿,吐口浊气。
他骂骂咧咧地指着东宫方向,将太子翻来覆去数落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口干舌燥,灌下去半壶凉茶,才瘫在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庄珝把他抱到膝上坐着,给他顺气。
叶勉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瓮声瓮气地和庄珝告状:“他今儿个还说,不让我百年后与你同葬亲王墓,要我去帝陵呢。”
他是牛马不假,但又没得疯牛病,谁家好人死了想和领导埋一块儿
庄珝当即勃然大怒,立眉道:“他敢!?你回去告诉他——他若当真敢如此,我便化作厉鬼,夜夜去他的地宫掀瓦裂碑,搅得他千秋万世不得安宁!”
叶勉:“”
庄珝气得咬牙切齿,喋喋不休:“还万世不辍的皇家祀典就他们家里那仨瓜两枣、破锅烂盆,能祀出个什么来?”
他越说越不屑:“穷家破户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如今我倒要赞我那大舅兄一句,虽百般不是,唯独眼光极好,当年死活看不上他!不然现在还不得满大街颠碗要饭去?”
“!!!”叶勉气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第二日,叶勉休沐。
邶云霁强行给叶勉休了一天带薪假,叫他歇好了养足精神,再回来好好办差。
到了傍晚,日头西斜,天边铺开一层淡金。叶勉换上常服,登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去了兄弟们当值的衙门口,接上人喝酒去。
酒楼饭桌上,哥儿几个各有各的上司要骂,好不热闹。
叶勉排了半天队,愣是没插上嘴。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刚想开口,又被魏昂渊一嗓子盖了过去。
到了最后,几人听罢叶勉说完始末,都面面相觑,为难得直挠头。
李兆撂下酒杯,正色道:“梅语临的老母自打儿子下狱,便一病不起,听说眼下已到了汤药难进的地步。今儿晌午,梅家都遣人进宫求太医了……看那情形,怕是这两日,梅府上下就得挂白。”
叶勉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
李兆一面给他擦嘴,一面又道:“东宫这个当口,登门去求梅家老太爷办事儿,简直寻衅一般你小心脚还没踏进人家门槛,就被人一箭钉在墙上。”
几人纷纷摇头,直叹这事棘手难办。
叶勉连辞职信都在腹中打好草稿了,就听魏昂渊沉吟道:“要么……你试试去寻那个祁昱?”
“谁?”
叶勉许久没听这个名字,在脑中搜寻了片刻,才将人对上号,随即眼带困惑:“找他?这从何说起?”
魏昂渊摇头,“这人现在可不一般眼下是梅丞跟前第一得力的心腹,说话极有分量。”
叶勉来了精神,倾身听他细说。
魏昂渊娓娓道来,“这人究竟如何得了梅老青眼,外头无人知晓,只知梅相待他极为看重,还亲自为他取了表字‘景清’,如今大家都唤他祁景清。”
叶勉追问:“如此说来,他常在梅丞身边走动?那他现下领的什么职?”
“中书省吏房提控案牍。”魏昂渊道,“梅丞相在宫城澄晖堂兼理政务,等闲人皆求见不得,倒是常把这祁景清带在身边理事。”
梅含章初拜丞相时,朝廷官制尚不完善,相权极重,丞相可开府治世。
后来朝廷步步收权,废了旧例,把相府衙署迁入宫城,既便于皇帝随时召对,又能把人放眼皮底下监察。
再后来,先帝为更进一步分权,将丞相一职分为左、右二相,互为制衡。右为尊,左为次,魏昂渊他爹,便是在此时受封左丞相之位。
康文帝继位后,又将丞相的衙署迁出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彼时梅含章已是八十高龄,屡次上表辞官致仕,朝廷皆未准许。
念其功勋卓著,特降恩旨:许其免去日常部务,并仍在宫城内保留一处旧署——澄晖堂,供老人家静养,兼理部分紧要政务。
若遇军国要务,皇帝仍会亲临澄晖堂问策。
阮云笙听罢,沉吟道:“这澄晖堂的大门虽比梅府还难敲,可若有那祁景清相助,反倒能直抵真佛眼前。”
李兆也笑道:“况且人在宫内,万事总得讲个体统规矩。总好过你直直闯去梅家,面对那群杀红了眼的。”
叶勉只觉头顶沉甸甸的乌云,骤然散尽!真真应了那句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魏昂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对他是有救命恩情的,当年你跳湖捞他上来,如今这点子小事,他总该帮忙的。”
“那点子恩情早还完了!”叶勉扬了扬手,赧然道:“当年可没少求人家帮忙抄写功课,有几回,你们不也把课业一并塞给他?”
叶勉懊悔不已,“早知有这一天,当年那些功课,真该自己写的”
魏昂渊嗤声,“这哪能相提并论?”
李兆却像想起什么要紧事,提点叶勉道:“你往后同他打交道,可别提当年那事啊!”
“什么事?”叶勉不解问。
李兆啧了一声,提醒道:“就是他上学时,给丁淮那厮做过契弟那桩旧事”
叶勉闻言一愣,若非李兆提起,他早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他沉吟片刻,迟疑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官场台面上,应当无人知晓吧?”
李兆一脸不以为意,“知不知道的,如今也都只当不知,他都坐到这牌面儿上来了,谁还会提那些烂账?只是咱们这些人当年是知晓内情的,别当人面揭人老底就行。”
说罢,李兆又笑叹道:“如今连丁淮那浑人,都一口咬定没这回事。谁若当他面提,他是真要翻脸的。”
祁景清如今能得人高看,倒也不全因他是梅丞相心腹。
他现任吏房提控案牍,官阶虽只在七品,却是位卑权重。这中书省吏房专掌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考绩,便是吏部就高级官员的任免意见,也须备齐文书,先呈送中书省审阅。
某种意义以上来说,中书省吏房的掌印官,比吏部那群祖宗还能拿捏人。
别说开罪,谁不愿意提前烧上几炷香?说不得哪份香火情,便成了日后升迁路上的一道护身符。
叶勉乐颠颠地搓了搓手,准备回去就打听打听祁景清住哪里,先去人家府上送个帖子。
第二日,叶勉便起来写拜帖。
想到多年未曾联络,一开口便是求人办事,颇有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尴尬,便又在礼单上厚添了三分。
临出门上班前,他特意嘱咐小厮丰今,务必今日就将拜帖与礼单送到,不可怠慢。
叶勉到了东宫后,又将此事禀于太子。
邶云霁听罢,心中颇为满意。
他之前也想过直接派属官前往澄晖堂,可这个节骨眼上,东宫无论是何说辞,姿态是软是硬,都会被人视为挑衅。
叶勉能靠私交登门,自然是再好不过。
叶勉从太子书房退出去,心里就开始盘算时间。
今日小厮们将帖子送过去,祁景清今晚下值便能看到,要是有心的话,快则三两日,他便能收到回贴。
恰好赶上官员们的旬休假,届时他请人去酒楼吃个酒,后头也好说话。
叶勉抱着一摞文书,边想边往舍人值庐走,就见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
“叶舍人,东宫外有位姓祁的大人请见。”
叶勉神思一滞,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跌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他不是一个时辰前,才派下人送帖子吗?
就算丰今没把拜帖送去祁府门房,而是撵去中书省衙门,直接塞进祁景清嘴里,也不至于这么快啊?
叶勉将手里文书交给同僚,神思恍惚地往外走去。
东宫仪门外,祁景清一身青绿色官服,正静静等在门廊一旁。
叶勉眼睛一亮,虽已好些年没同他打过交道,但祁景清的样貌,他还是很熟悉的。
“真的是你啊?”
“你怎么这么快?”
“我早上才递帖子给你,以为你要晚上下衙才有工夫理会。”
叶勉高兴地一连串发问,脚下步子也加快了几分,迎了上去。
祁景清站在原地,唇角含笑,温声道:“我今日休沐,你家小厮送帖来时,我恰好在家,怕你等得心急,就先过来看看。”
叶勉心下纳罕,刚想问他怎么是今日休沐,忽然反应过来,“哎呀!你这是告的病休吧?”
怪不得方才初打照面,就觉得祁景清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叶勉本就不大好意思,顿时愧怍地手足无措,慌乱地将人拉到一旁廊下凭栏处坐着。
祁景清面容依旧昳丽如昔,只是透着几分病气,他掩口低咳了两声,方微笑道:“无碍,我已在家中躺了两日,若不然,今日午后也该去衙门销假的。”
叶勉心内窘迫的厉害,不住的回想,是不是早上那封拜帖,他措辞不当,叫人会错了意,以为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这才没按常理先送回帖,拖着病体便直接寻了过来?
叶勉懊恼自己唐突,此刻只觉万分过意不去,哪还好意思开口求人。
祁景清不让他为难,径直询问:“叶勉,你可是想求见梅丞相?”
叶勉老脸一红,颇有些讪讪问道:“是不是好多人给你下帖子,都是为了请你帮忙引荐梅丞相?”
祁景清听了,没忍住轻笑一声,语气和煦:“旁人与你又不相干。”
又问:“你想什么时候见梅丞相?”
叶勉:“”
这话问的,梅丞相这咖位,是他什么时候想见,就能见的吗?时间哪轮得到他来挑?
叶勉礼貌回道:“自然是看梅丞相哪天得暇?有意安排召见我哪日都方便,随时恭候。”
祁景清沉吟片刻,说道:“那便两刻钟之后吧,再晚丞相就要午歇了。”
叶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菩萨!!!他们中书省工作效率都这么高的吗?!怪不得受御前倚重啊
叶勉站在那里狠狠地反思了一番,自己拖沓的工作作风。
*
叶勉将中间人的拜帖送出,还不到两个时辰,如今人已经揣着手,弯着腰,脸上陪着笑,立在梅丞相身前了。
澄晖堂的书房里,并不似外间想象的那般威严肃穆,南窗下摆满了兰草与菖蒲,空气里浮着陈年墨香与草木的鲜润清气。
梅丞相没坐主位,而是穿着常服斜倚在窗下的紫檀榻上,膝上搭着条薄毯。
头发虽已花白,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在窗光映照下,依旧沉静锐利,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叶勉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极深的揖礼,“下官东宫舍人叶勉,拜见丞相大人。”
梅丞相目光落在他身上,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不必拘礼,过来坐下吧。”
叶勉在下首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小心坐了。
梅丞相语气中带着好奇探究,问他:“你这般火急火燎地来寻我,是所为何事啊?”
叶勉无语凝噎,他真没那么急啊
他原想着,帖子今日送去祁景清那里,纵是一切都顺顺利利,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得梅丞相召见。
预备呈给丞相过目的公文条陈,他还没来得及开笔呢
梅丞相宦海沉浮七十余载,只一眼便能洞悉人心。叶勉那双灵动的眼瞳,又像会说话似的,如何能瞒得过他。
梅丞相登时“嗐呀——”了一声,一拍大腿。转而看向祁景清,责怪道:“你看看你他又不急,你方才急慌慌地扯我作什么?”
梅含章气得直吹胡子,“那鱼憋了好几天才肯咬一次钩!我还没起竿子呢……你后头有鬼追似的拽我!老夫叫你扯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叶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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