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文德表兄(二更)
李文德又笑道:“当年在尚阴的山上,我瞧着荣南王就喜欢这些鸟啊雀啊的。哥那会儿年岁小,人不开事,还与他争了两句,如今这俩雕就当是给王爷的赔礼,你看可行?”
叶勉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文德。
在自家表弟面前,李文德也不藏着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坦诚道:“姨母单叫了我一个人进京补差,家里头闹腾地快翻了天了。来之前,外祖母叮嘱我好几回,想托你去荣南王那处问问,能否叫舅舅家里的两个哥哥,去王府谋个前程。银子家里都准备足足的,若是打点的地方多,银钱不够也不怕,他们还能想法子筹措。”
叶勉头疼,可也没一口回绝。
古代宗族讲究枝蔓相连,相求提携族中子弟十分寻常。别说这等正经亲戚,就是出了五服的偏宗寻上门来,你也得好生听人讲完,贸然回绝,反倒是你失了礼数。
李文德听表弟说明儿个就去荣南王府递话,也十分高兴。
外祖家为了几个表兄的差事愁得不成,二舅母连他母亲都恨上了,话里话外指责他一个外姓抢了邱家孩子前程,吓得他母亲这俩月都没敢回娘家。
邱氏早给侄子拾掇出来一个干净齐整的小院儿,表兄弟俩叙话至夜深,方才各自安置。
叶勉心里还很喜欢这个文德表兄的,俩人脾性相投。之前回尚阴外祖家,也是他带着自己上山下河地去玩。
因而过年时,他娘一提要文德表兄来京帮他,他便高兴地应下了。
当时只觉是多个玩伴,如今入了仕才知道,在部衙里有这样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衬,是何等重要。
第二日,叶勉又在礼部练了一整日的大典仪程,傍晚下值后回了公主府。
脚刚迈进后殿,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庄珝恼怒的声音,“将这两个蠢东西绑了!丢到后街上去!!!”
叶勉被唬了一跳,长公主府虽规矩严苛,但庄珝从不会对下人们失仪扬声。
他心下诧异,快步进了屋子,就见庄珝正面若寒霜地站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停。
两只狗头雕齐齐蹲在墙边,缩脖耷翅的,就差双手抱头了。
叶勉没忍住笑出声,“这是怎么了?”
庄珝猛地转过头,气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俩丑东西?又蠢又愣!”
胡内监见庄珝动了真怒,怕俩人因着这个呛呛起来,赶紧推着叶勉进去里间儿去换衣裳,顺势讲了事由始末。
叶勉听完一拍脑门,连连道:“怪我怪我,是我没叫人讲清楚。”
早上他叫人将两只狗头雕送回公主府,却没说清楚这俩傻鸟是怎么个章程。
公主府的下人们,误以为这是他送庄珝的礼物,因而没敢关去雀鸟房,还径直领去庄珝跟前。
这俩鸟多少通了点人性,昨夜里,李文德拉着它们嘀嘀咕咕地教导了半宿,让它们好生讨好新主子。
胡内监一边服侍叶勉更衣,一边絮叨,“……打来了就只认王爷,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屁股后头跑,撵都撵不走,若不叫跟,就‘嘶嘎嘶嘎’的扯脖子嚎。那大嗓门儿破锣似的,王爷只当是你送他的爱宠,生忍了一整日了”
叶勉忍俊不禁,悄声问:“那刚刚怎么恼了?”
胡内监也憋着笑,“您今儿下值晚,厨房送了盘点心给王爷垫饥,哪想王爷一张嘴,那俩雕就冲他猛地呼扇起翅膀来……扇的王爷一嘴一脸的鸟毛。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亲王最是爱洁的,这还能忍?”
叶勉:“”
昨晚上,文德表兄为了安利两只鸟给他,特意叫了它俩进屋子表演翅膀扇风打凉,叶勉被逗得前仰后合,喂了它们不少肉干,想来这俩货是想用这招讨好庄珝来着。
叶勉换完家常衣裳,庄珝已重新洗过脸,正坐在椅子上运气。
叶勉从后头搂住他脖子,瞧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失笑,凑上去亲了两口,哄人道:“怎么还和两只傻鸟置上气了?”
庄珝没好气:“知道是俩傻鸟还送我?”
“可不是我送的。”
叶勉将昨日李文德的话讲给他听,顺带着把他外祖家的谋算一并和他说了。
庄珝对叶勉外祖家的打算并不意外,略一颔首,“让李文德写信叫他们进京便是。”
叶勉却有些顾虑,蹙眉道:“这合适吗?”
亲王府的属官,虽不像朝官一样需要科举取仕,遴选却自有章法。
其中,王府长史、王府傅这等高品要职,向来由吏部铨选,自现任官员中择贤调任。
而低阶属官,除却各家亲友“内荐”的子弟,多从科举落地的士人中择取,后者中往往藏龙卧虎。
他舅舅家的表兄们,在家闲了这么多年,想来才学有限,如今要一股脑安排进王府,他还真有点不大好意思。
叶勉思及此,便顺口说了出来。
庄珝都听笑了,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自家的舅表兄弟,进自家的府邸,你臊个什么劲儿?”
叶勉被他噎得一哽,耳根微热道:“我这不是怕坏了王府规矩,叫外头人说你闲话?”
最近这些时日,封地上的王亲公侯们陆续抵京,他在东宫当值时,没少和属官们私下议论八卦。
他这才知道,不同王府的属官和府卫们,待遇竟是天差地别。
似他们荣南王府这等财力雄厚的,每月俸禄不仅足额发,节令还有“贴补”和“节赏”,四季衣裳各两套,冬季额外加赐一身裘衣。待到品级够了,还会安排官舍免费住宿,炭火、车马费用也一概由公中承担。
而封地贫瘠或是主家吝啬的王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听柳京轩说,前日刚进京的河邑郡公府里,属官们的每月俸银只能发下六成,还时不时的以次粮抵俸。府里饮食更是粗劣不见半点油星,一众属官兵丁们可谓寅吃卯粮,艰难度日。
荣南亲王府在众王府中,财力豪阔是出了名的,在大家眼中无异于一块流油的香饽饽。
府中但有空缺,不知多少亲贵争相请托,内荐自家族中子弟。
然而府中空缺有限,历来是收的少,排队等缺儿的多。叶勉是怕一次安排那么多邱家子侄,那些被拒过的亲贵们会有话说。
庄珝拍了拍他的手,“立规矩是为了管束旁人,岂有拿它束缚自己的道理?”
说完又指了指墙边的两只雕鸟,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真正的恼意:“你与其操心这些没用的,不如早些把这俩丑货送走,别搁我眼前气我!”
这还真难到叶勉了,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也是今日才回过味儿来,这俩狗头雕,哪是什么李文德送庄珝的赔罪礼,分明就是他自己个养不下去了,处心积虑给俩傻鸟重新找了个下家。
狗头雕这东西食腐物,喂养起来极麻烦,要么用冰槽将牛羊肉逼出将腐未腐的死气,要么用草药水泡肉去模仿微腐的口感,无论何法都极烧银子,又需专人日夜看顾饵食。
李文德在尚阴老家时,因着这俩大鸟没少被他娘揪着耳朵骂,如今进京寄住在姨母府上,哪里还敢再这般折腾?只得给它们重新找人家饲养。
叶勉走至墙边去看它们两个。
俩大鸟十分懂事,如今它们也明白自己被主人遗弃了,全没了平日的傻气,自知不讨喜,便缩蹲在阴影里,两对豆豆眼湿漉漉地望过来,眼神怯生生的。
见叶勉驻足,非但没躲,其中一只还小心翼翼地探出光秃秃的脖子,讨好般在他衣袍上轻轻蹭了下,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
叶勉头疼不已,这俩雕是三年前李文德从一个路过胡商那里买来的,刚买回来时只有丁点儿大,瘦的鸡崽子一样,精心喂养了这么些年,才长出如今这般威武的个头。
今儿一早,表兄拉着俩鸟在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最后都偷偷抹眼泪了,才把它俩装上车。
两只鸟都怯怯地靠在叶勉身边,爪子都不敢挪地儿。叶勉转身嗔怪庄珝,“瞧你把它俩给吓得!”
庄珝眼风扫过去,“若知这俩扁毛畜生不是你送我的,我早将它们丢出去了。”
“什么扁毛畜生?”叶勉起了怜意,为它俩说好话,“你再仔细瞅瞅,这不是长得挺别致的吗?”
“哪里别致?”庄珝一脸讥诮,“丑得跟鬼一样!”
叶勉:“”
这两个大家伙将庄珝得罪狠了。叶勉无法,只得放软姿态,凑上前甜言蜜语说了一大车,这才哄得庄珝将将松口,同意将它俩养在府内的角院儿里。
叶勉把俩鸟推到庄珝身前,弯起眼睛笑道:“王爷金口玉言,赏它们个名儿吧?”
庄珝只瞥了它们一眼,便嫌弃地移开目光,“它们原先没名字?”
“有,原叫大毛和二懵,”叶勉道:“就想着请王爷给改改名头,也好给它们添些福气造化。”
庄珝轻哂,“倒是鸟如其名,贴切得很。”
叶勉也乐,“我那表哥起名确实直白了些。”
庄珝叫叶勉磨缠得脑仁儿生疼,最后思忖了半晌,“罢了,往后就叫拙羽和疏翎,你不准再闹我了。”
叶勉听罢瞪了他一眼,一手拉着一只鸟翅膀,转头就往外头走。两只狗头雕乖乖地伸着翅膀,跟着它一步三晃地往外挪。
“那家伙不是好人!”叶勉蹲在院子里敬告俩雕,“以后离他远点!”
什么拙羽、疏翎?说的好听,还不是秃毛的意思?
还不如本名憨直可爱呢,拐着弯儿骂人!讨厌!
夜里安寝时,白日里鸡飞狗跳的喧嚣散尽,帐中只余下温存的暖意。
庄珝的手正如往日那般,温存地在叶勉身上流连游走,触到他手肘部时,叶勉“嘶”了一声。
庄珝的动作蓦地一顿。
不多时,王府后殿灯火大亮。寝卧里庄珝盛怒,连声下令,命下人将两只伤人的蠢雕撵去大街上自生自灭。
叶勉一边拦着一边急急解释,它们不是故意伤人,庄珝怒火正炽,根本油盐不进。
俩主子一个叫去绑鸟,一个拦着不许,寝殿里的侍人们全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庄珝见下人们不动,气得要下床亲自去处置那两只孽畜。
叶勉赶忙伸臂拦着,俩人吵吵闹闹拉拉扯扯的。外头跑进来的小太监还当俩人打起来了,撒丫子往外跑去通风报信。
不过片刻,两位老内监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夏内监人还在廊上,声音先传了进来,“两位祖宗,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他一进屋看到两个人在床上撕扭成一团,夏内监当即就扑向庄珝,带着哭腔问:“哥儿,可打疼没?打疼没?”
胡内监也紧随其后,闯进来后一个箭步奔向叶勉,嘴里也紧着问,“打赢没?打赢没?”
叶勉:“”
“胡来喜!!!”
那边夏内监一声尖利的暴喝,指着他骂道:“我忍你很久了!整日地挑唆主子,越老越没规矩的老东西!我看你是忘了这府里谁做主!”
胡内监听他话里有话,当即立起眉毛,掐腰扬声喊着,“谁做主?我来之前,长公主就与我说,我们勉哥儿能做这府里一半的主!你个土埋脖子的糟老头子,你想要谁的强?”
两位老人家一言不合,也架着胳膊撕吧起来。
吓得叶勉和庄珝也顾不上自己了,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去拉架。
寝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劝架的比打架的还忙,好不热闹。
第32章 号墓为陵
东宫午后,叶勉趴在值庐的书案上歇晌。
因着俩鸟,昨儿大夜里长公主府闹得沸反盈天,胡公公还给扭了腰。
如今庄珝那里铁了心,坚称府内绝不容许有伤人之兽。既这般,他也只能想法子,再给俩秃毛找个妥帖人家。
叶勉正手支下巴,在心里扒拉着身边的合适人选,就见柳京轩和白谨、白翊两兄弟一前一后进了值庐。
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柳京轩见到叶勉眼睛一亮,急急给他打了个眼色。
叶勉心领神会,站起身随他去了外头廊上。
“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叶勉低声问他。
他一早就去了礼部演练仪程,晌午方回,对宫中变故一概不知。
柳京轩还没说话,就见白谨和白翊也围了过来。
白家兄弟许是得了慈寿宫授意,最近几日和叶勉往来渐频。
白谨率先开口,“今儿个早朝,圣上下了敕令,命钦天监和工部择吉地,为昭怀太子兴建陵寝。”
“建陵?”叶勉反应过来后,目瞪口呆。
陵寝是帝王之制,太子虽为一国储副,终究不是帝王,怎么能用陵制?
“这这岂不是‘号墓为陵’?”
叶勉唏嘘,随即追问道:“早朝上没有朝臣谏阻吗?”
“怎么可能没有?”柳京轩叹道,“御史与礼部官员跪谏了一地,直言此举有违礼制,乃败坏纲常之举。可圣上当庭震怒,将谏言的大臣们劈头盖脸地重斥了一顿。”
之前圣上将昭怀太子梓宫放在帝陵妃园寝暂厝,已是僭越礼法,只是臣子们体谅皇帝痛子之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如今又要“号墓为陵”,朝野上下不可能再轻易含糊过去。
叶勉听完也眉头紧锁,两位太子同为皇后所出。若圣上一意孤行,令先太子逾制哀荣,外戚贺家和东宫固然会借此无限显赫,声势盛极无两。
皇后和贺氏一族沉寂多年,可赖此无上殊荣,重振朝堂。
可他们东宫煌煌正统所继,万物俱足,何须陷此烈焰烹油之势,去搏那虚名?
叶勉在东宫当差,难免有了立场,心里也不大爽快,这里子面子,全给后族占尽了,他们东宫倒要平白招人非议。
柳京轩提醒道:“往后咱们去宫外办差,可得十二分小心着。车马规格、宴饮酬酢,务必按制,半点错处不能叫他们拿了去。”
白翊垂眸,“怕是在东宫内也要提防着些。”
“嗯?”叶勉和柳京轩不解地转头看向白翊。
白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贺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咱们在这东宫当差更需谨
慎才好,莫要无意中得罪了人”
圣上执意要为先太子号墓为陵,这满朝文武心中各有计较。但若论谁最不痛快,那定是白家无疑。
贺白两家外戚相争已久,从前皇后退避隐忍,白家趁势而起,处处都要压贺家一头。长年累月,两家早已积怨日深。
如今皇后借着昭怀太子哀荣翻身,贺家跟着东山再起,他们白家如何能坐得住?
这几日白谨、白翊看得分明,太子极信重两个贺家子弟。照此情形,只怕不久之后,这东宫连他们白家人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邶家那几个宗室,姓氏很能唬人,实则家族倾颓,自身难保,对他们二人毫无助力。
反观叶勉,这几日他在东宫的时候不多,白家兄弟却也敏锐地察觉出,太子待他与旁人有所不同。就连慈寿宫姑祖母那边也传话来,提点他俩多与叶勉走动。
叶勉与柳京轩何等机敏,立时听出白翊话中机锋。
二人面上含笑称是,态度却是不远不近,少了几分真切。
他们外戚相争,干他们臣子什么事?他俩吃饱了撑得,才会在东宫和贺家兄弟对上。
就连叶侍郎都在前些日子提点过叶勉,说圣上不日就要抬举皇后母族,嘱咐他轻易不要去得罪贺家人。
白谨见他二人不甚热情,也不在意,轻笑了下转移话题。
“皇姑祖母说,今早圣上下朝后召了钦天监到御书房,参详舆图时,独独对着栖凤川一带,赞了句山形厚德。看来昭怀太子的吉地,怕是要落在此处了。”
叶勉和柳京轩听了俱是一惊,拿不准这白家兄弟到底什么意思。
御书房的消息不是传不出来,有臣公在内时更是如此,可这也太快了,白谨又亲口承认是从太后那得来的消息
叶勉和柳京轩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白家兄弟言罢,客气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值庐。
他们方才此举,是递出盟帖,意在取信于叶勉、柳京轩二人。白家所求,是长久携手之谊,而非图一时之便,将他们当做随用随弃的棋子。
白家兄弟走远了,柳京轩才哂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道:“那几个抱团排挤咱们的,自己倒先散了架!”
叶勉也在心中嗟叹不已,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东宫的阵营已两度变幻。
俩人未在廊上多留,叶勉盯着漏刻,踏着太子午歇结束的时辰赶去了后殿。
东宫后殿的书房在一处高阁上。
时值盛夏,碧空澄澈,此时阁内三面高窗开敞,只垂落着疏朗的竹帘,天光与清风尽纳,四处摆着几处冰鉴,丝丝凉意氤氲而出,将燥热的暑气涤荡一空。
太子午后照例学习理政,书案上垒着几摞奏章副本。
见叶勉进来,招了招手唤他上前,给他派活儿。
圣上要号墓为陵,东宫也得作出表态,谏疏劝止。
这劝谏疏自然是写给前朝臣公们看的,走走过场。可实际上,太子早朝后还真情真意切地劝过康文帝几句。
奈何康文帝不仅不听,还罕见地斥责了太子,骂他只顾东宫清名,不悌长兄。
邶云霁这才心下雪亮,他父皇此番执意要为大哥建陵,抬举后族恐怕只是顺便,心疼已故长子,弥补亏欠才是真。
他大哥生前,父皇偏疼嘉贵妃和她所出的三个皇子,为护他们万全,处处弹压着母后的坤福宫。
大哥身为储君,虽得父皇另眼相待,但在那样的局面下,也不得不终日谨言慎行,活得如履薄冰。
活着的时候大哥如此,在父皇心里是太子温良谦和,懂得敬让庶母妃和幼弟;人一死,生前种种就变成了隐忍、委屈,连储君该有的体面都未保全过。
邶氏立国百年,嫡脉承统,金石之规。自册立太子起,太子与诸皇子便君臣分际,尊卑分明。
储君日日隐忍退让别宫,简直闻所未闻。
康文帝每每想到此,都心疼昭怀太子至夜不能寐,常于深宫中独自垂泪。他自己也是嫡元正统,自是清楚储君的体面威仪是何等紧要。
前些日子,康文帝更是连日梦见长子,梦中长子总是他五岁时的稚子模样,站在东宫正殿前的石榴树下。他满怀酸楚地靠近,想要抱抱他,长子伸出小手去牵他衣袖,可指尖刚触到衣角,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只仰着小脸怯怯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似有似无的委屈。
康文帝醒来后更添锥心之痛,这才有了为昭怀太子逾制建陵,赐予无上哀荣的念头,想以此来弥补他这个做父亲的生前亏欠。
东宫一众舍人中,属叶勉“学历”最高,文采最为出众,起草谏疏的活计,自然落他头上了。
这差事对叶勉来说毫无难度,他当即欣然领命,躬身一礼便要退回值庐去拟稿,却被太子出声拦下。
“家去再写。”太子吩咐得理直气壮道,“一会儿还另有差事派给你。”
叶勉偷偷撇了撇嘴,杀千刀的黑心老板!!!
一旁的裴照野老神在在地抱着胳膊,贼笑道:“如何?早跟你说过,到了咱们东宫,还指望偷闲?美得你!”
叶勉不欲在太子跟前和裴照野争口舌,只翻着眼睛剜了他一眼。
裴照野还想再逗叶勉和他说说话,被太子一记冷眼扫过。
裴照野讪讪噤声。
不多会儿,池孝炎并着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回来。
池孝炎躬身将一份拟帖呈递给太子,恭声回禀,“启禀殿下,内直局按您吩咐,拟好了礼单,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礼单,随意翻了翻,便递给一旁的叶勉,吩咐道:“一会儿你持此礼单出宫,代东宫前往各宗亲王府颁赐恩赏。”
封地上的宗亲们已抵京多半,既是来贺太子册封大典,自然都带着丰厚的贺仪。这两日,东宫内库太监忙得脚不沾地,收礼收到手软。
依着礼制,东宫也需向诸宗亲回礼,以示恩赏下赐。
叶勉揖身领太子谕令。
一旁摇扇纳凉的裴照野听见,含笑提议:“叫安舟和叶勉一起去呗,凑个伴儿。”
代太子行走宗亲王府可是个大美差,所到之处,皆以上宾礼相待,既有体面还能广结人脉!
裴照野还有另一番私心,此前东宫选定叶勉为属官,他便存了让舟哥儿与叶勉结交的心思。哪想上回阴差阳错,俩人倒先有了嫌隙。这几日他一直留心着,想撮合这俩人多接触接触,化解前嫌。
贺安舟正从外头回来,听见裴照野叫他名字,进了书房笑问,“说我什么呢?”
裴照野呵呵笑道:“正说你呢,晌后叶勉要去宗亲王府送礼,我正和殿下商量,让你一同走一趟。”
贺安舟与太子行了礼,脸上没有异色,“那正好,臣午后的差事不急,能往后挪一日。”
邶云霁随意地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吧。”又问他,“母后如何了?”
贺安舟细细回禀:“太医说是被暑热所侵,服下两剂药,好生将息一日便好。姑母特命臣传话,恳请殿下在东宫也务必善加保重,谨防暑气。臣方才已吩咐御膳房,制备防暑汤饮。”
太子点头,转头吩咐首领太监,“晚膳前你再去坤福宫一趟,莫要扰了母后休息,只与母后身边宫人询问即可。”
首领太监弓着腰应是。
叶勉在一旁翻看礼单,翻到最后一页,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作什么怪?”邶云霁睨眼看他。
叶勉小声嘀咕,“十来家人家啊,从城东到城西的,这不得跑到后半夜啊?”
那明天给不给补假啊?叶勉很计较。
太子没好气,“谁半夜开府中门迎接你?你抄家去啊?”
叶勉:“”
太子:“有几门宗亲今日在宫中揽芳殿坐宴,你一齐送去那处,赏赐在席间赐下便是。”
这么多年嘉贵妃能将皇后压的喘不过气,所倚仗的不仅是圣宠,更有其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
单看宗室联姻:圣上的嫡亲弟弟淳亲王,所娶正妃便是嘉贵妃的堂姐;圣上的皇叔景珩郡王,王妃是嘉贵妃的姑母;还有一众国公郡公等勋贵门第,不少都与梅家大宗、旁支缔结过姻亲。
嘉贵妃的祖父梅含章,如今已九十高龄,历事四朝,两为帝师,是为大文国之柱石,德劭位尊,梅家根基之深,又岂是虚言?
嫔妃本无资格在宫中设宴,但嘉贵妃是谁?这么多年和皇帝二人,都像民间一样过起小日子来了,借着寿辰设个家宴,招待几个宗室姻亲,根本不算不出格,康文帝哪有不允?
这帮没眼色的宗亲,能被召回京,是因着太子册封大典,他们倒先去嘉贵妃那处吃宴邶云霁这脾性,能让他们这顿饭吃得消停?
裴照野听出不对劲来了,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地将贺安舟拽到身后,顺势笑道:“臣都忘了,大长公主今一早就进宫了,叫了舟哥儿去她那处说话,要不……让舟哥儿先去大长公主那儿请个安?待叶勉办完了揽芳宫的差事,再让他俩汇合,一同出宫去送别家,岂不两便?”
叶勉:“”
咋不贼死你们兄弟俩?
连太子都不高兴地盯了裴照野一眼,碍于书房里人多,才没当场发作,只淡淡地将手里茶盏往案上一搁。
“随你们吧。”
裴照野也觉自己这事儿办的极难看,十分不好意思,可也没松口。
嘉贵妃那头与皇后素来不对付,如今贺家又被如此抬举,万一宗亲里头有那傻货愣头青,给舟哥儿当场使绊子,在人家地盘上,他必要吃苦头。
太子脸色沉得厉害,裴照野实在扛不住,呵呵讪笑着解释了一句,“叶勉皮实”一言不合就敢薅他头发,挠他脸,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第33章 贺礼
贺安舟在一旁也听得面皮发热,眼见裴照野惹得太子不豫,赶紧按下窘迫,出声替他周全。
“殿下,臣前两日身子不爽利,惊动大长公主慈驾,说是这两日和太后娘娘求恩典,叫御医给臣瞧瞧,今日召见,想来正是为着此事。”
邶云霁月眼风在裴照野身上扫过,未置一言。
这时,候在书房外的东宫首领太监得了小内侍禀报,转身悄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承恩公府的贺仪也到了,里头还有两件活物,殿下可要先瞧瞧?”
首领太监脸上堆起笑意,“听说是两只孔雀鸟,一蓝一绿,羽色极好。”
裴照野隐晦地冲着那首领太监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安舟也十分机灵,当即含笑上前,亲亲热热道:“殿下,这对孔雀还是臣去挑的,羽翼生得十分丰满,神气得很。”
这些日子贺家极低调,子弟皆被严加约束,不许在外生事。连太子的贺仪也是待各方礼至,才依循旧例送上。
其中珍奢古物只四五件,余下皆是依着亲戚情分置办的寻常贺礼,这对孔雀便是其中之一。
贺安舟急着哄太子忘记方才不快,十分殷勤,“臣这就叫太监把孔雀赶到庭中来,表哥赏脸瞧瞧。”
邶云霁略一颔首,后族献礼,这点恩典总要给的。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孔雀引至书房前轩敞的庭院中。
孔雀一蓝一绿,皆是一身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早有准备好的小太监手持一支系着彩锦的长竿,将长竿轻轻晃动。
那蓝孔雀立刻被这彩锦吸引了注意,颈项随之转动,不一会儿尾屏倏然一展,如一把硕大的蓝羽宫扇,翎眼灼灼生辉,引得周遭太监宫女们一片低低的惊叹。
静立一旁的绿孔雀,见同伴开屏,也不甘示弱,长长的尾羽悠然铺开,翠色氤氲,在风中微微颤动,清雅别致。
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跪倒贺喜:“奴才恭喜殿下!双雀朝仪,竞相献瑞,殿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满庭的宫女太监霎时跪满一地,齐声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清亮的贺喜声回荡在殿宇之间,与庭中双雀的华彩相映生辉,一派祥瑞之气,充盈东宫。
满庭欢声,邶云霁也不好再板着脸,吩咐道:“传孤的令,今日在场所有宫人,皆赏。”
东宫宫人无不欢喜,齐声谢赏。
裴照野狠狠松了口气。
叶勉浑然未觉书房内暗涌的机锋,只站在书房门口痴了一般望着庭中那对孔雀。
太子在书案前重新坐下后,抬眼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勉。”
邶云霁微微蹙眉,“喜欢就明日一早去院子里看个够,眼下日头正毒,堵在门口也不怕晒破了皮。”
叶勉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灼灼放光地看着太子。
邶云霁被他这没头没脑地炽热目光看地微微一滞,斥道:“作甚?青天白日的,撞客了不成?”
叶勉挨了训也不介怀,跑去太子身前,撩袍一礼,拱手激动道:“殿下!臣臣也有贺礼献上!”
书房随侍的舍人们闻言,心下皆讶异不已。
“嚯,你也有孝敬。”邶云霁也是一脸稀奇,“是什么稀罕物?呈上来吧。”
叶勉满脸是笑:“这两日就随我们叶府的贺仪一并送来,其中有一样,是臣亲自挑选的!”
“哦?是什么?”太子笑问。
叶勉笑道:“也是一对鸟儿。”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静了一瞬,贺安舟当即黑了脸。
东宫首领太监眼皮一跳,忙不迭地冲着贺安舟挤眉使眼色,又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他与太子视线之间。
太子倒是一脸兴味,问叶勉,“是什么鸟?”
叶勉回道:“是两只成年的鹫鸟,西面的胡人也叫它们狗头雕。”
一旁的裴照野闻言一怔,奇道:“倒是没在京城见过谁养狗头雕,听说那东西模样不大好。”
“你少胡说!”叶勉扭头狠瞪了裴照野一眼,“我的鹫鸟不知多俊俏。”
太子虽没见过狗头雕,可也依稀记得书上描述过其形貌不佳。
他狐疑地看着叶勉,“那东西还有长得俊的?”
叶勉把胸脯拍的咚咚响,手上比划着高矮,信誓旦旦道:“大高个儿,双眼皮儿,人见人夸,一表鸟才!”
书房内宫人们都低头憋笑,太子也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
叶勉搓着手,涎皮涎脸笑道:“殿下您可不行厚此薄彼,只收别人的孔雀,不收臣的鹫鸟。”
都是小鸟,可不要种族歧视。
太子笑叹道:“既是你精心挑选的心意,送来东宫便是。”
叶勉喜得笑弯了眼,声音飞扬雀跃,“谢殿下!臣这两日不,明日就将它们送来!”
邶云霁一脸温和,“急什么?你这两日差事重,歇歇再去安排。”
叶勉怎能不急,因着这两只鸟的去留,长公主府闹得炸了窝似的。
“臣不怕差事累,能为殿下效力,是臣求之不得的福分,臣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邶云霁十分高兴他有孝心,伸手在案旁指了指,“过来坐下吧,内直局备礼还要一会儿,你先给孤磨一砚墨。”
后殿书房用的书案是不及膝高的矮案,叶勉敛了袍摆,在太子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与人研墨也是一桩大学问,太子虽是在副本奏章上练习朱批,可批后奏章亦需归档存世,所用朱红墨色必要鲜润厚凝,方能历久弥新,百年后审视,依旧粲然生辉。
叶勉取过那锭御制兰亭朱墨,先以清水滴入端砚,随后悬腕顺着砚堂顺时针徐徐推磨,砚堂与墨锭相触,不过片刻,砚中朱墨便渐次浓稠,色泽鲜润厚重。
贺安舟趁机拉着裴照野去了书房外的廊上,低声埋怨,“偏要我与他凑一处做什么?平白惹得这一出!”
裴照野不以为意地一笑,“无碍,殿下自来不与我计较这些小事,过会儿便忘了。”
他又道:“叶勉人是骄矜了些,但心性纯善,是个可交的,你多与他一处玩,自有裨益。”
贺安舟因着自小身子骨弱,在外祖母家里快当成小姐养了,平日拘在内宅,少有出门,因而知己寥寥。裴照野一直想着让他与叶勉结交,叶勉为人热心仗义,有他相伴,表弟也能学学如何与人相处。
贺安舟默然不语,显然不大痛快。
裴照野温声劝道:“既出了仕,在外头就不比在家里,如今在东宫,殿下能时时照应着你,可若出了东宫,没个三两好友互为臂助,岂不是独木难支?”
“偏得是那个叶勉?”贺安舟嘴角微沉,冷哼了一声,“你也不是没瞧见,我这头刚送了三表哥一对孔雀,他就也要送一对鸟儿来,成心要与我打擂台。”
裴照野笑了笑,“他年纪还小呢,你多让让他,日后你俩熟稔了,情分自然就处出来了。”
说完又在贺安舟脑袋上敲了一记,“之前和你说了多少回,不要唤太子表哥,叫其他舍人们听了,心里怎能不妒?”
“三表哥做了太子,就不是我哥了?”
裴照野作势要打,贺安舟忙抬手去挡,“成成成,我以后不叫了。”
裴照野这才满意,嘱咐道:“一会儿你去大长公主那里躲一躲,待叶勉从揽芳宫办差出来,你们就一同出宫去。他年轻气盛,路上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就尽让他说。叶勉这人性子率真,你今日让他一分,他日后会还你三分情。”
贺安舟自小没给人低过头,不情不愿地应下。
裴照野:“别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叶勉在外可素有美名,一会儿去了各宗亲王府,人家一瞧,——嗬!承恩公府家小公子这品貌风度,竟不比叶家子差,多给咱们贺家长脸!”
贺安舟垮着肩,有气无力道:“你少哄我,我再好,又怎能及得上他?”
裴照野咧着嘴乐,“胡说八道,我可怎么瞧,我家舟哥儿都不差。”
书房内,叶勉因着太子助他了却一桩心事,心下欢喜,怎生看他都顺眼。
仔细研好了一砚朱墨,还不忘吹捧,“殿下这里的兰亭墨果真不凡,墨色醇厚,光泽内敛,光是闻着就神清气爽。”
“嗯。”太子批着奏章,头都没抬,随口敷衍道:“出宫前拿两匣去用吧。”
叶勉语气真诚,“殿下的字也极好,唯有这样的墨宝,才不辜负这等好墨,臣这手字是万万不配的,可不敢不敢暴殄天物。”
邶云霁却当了真,当下停下笔蹙眉问道,“你字不好?”
他倒是看过叶勉写的公文,因是标准整齐的馆阁体,倒看不出风骨性情。
太子朝笔山扬了扬下巴,“平时临帖,都爱写什么字?拿枝笔写来我瞧瞧。”
叶勉:“臣平日爱写鹤骨体。”
“写来。”
“是。”叶勉拿笔蘸了墨,在空纸上写了几个字。
太子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提起笔,在他那几个字下面也写了几个给他看。
“腕悬中正,力要沉,起笔莫要拖泥带水,”邶云霁教得认真,“你这手字已是很好,若肯再下苦功锤炼,假以时日,更能添其气象。”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起再陪孤晨读,莫要干坐着。孤会召从前教孤习字的先生来,指点你写字,你一边临帖一边听讲便是。散课后,要呈予孤批阅。”
“是”叶勉面无表情,方才看邶云霁有九分顺眼,如今也只剩三分了。
太子点了点头,把案头那盏晾凉了的白瓷汤盏推给叶勉,“把暑汤用了。”
叶勉对宫里的各色汤水敬谢不敏,当即推拒:“殿下,臣自小就身子骨结实,打得了铁,熬得了鹰,还从不曾中暑过。”
邶云霁抬眼往书房外看了看,烈日白晃晃灼得刺眼,一丝风絮也无。
“别啰嗦。”
叶勉:“”
“听话。”
叶勉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也不敢再拒,端起汤盏屏住呼吸头,咕嘟咕嘟仰头灌了进去。
恰在此时,门外内监进屋禀报,说内直局已将回礼备妥。
叶勉站起身,整了整袖子,“殿下,那臣砸场子去了。”
“休要胡言,好生办差,不许生事。”太子笑着嗔了他一句,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斥责之意。
*
揽芳宫内殿。
嘉贵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的坐榻上,一袭流霞云纹宫装,高髻上簪着全套赤金点翠头面,华贵逼人。
下首左右两排扶手椅,左端是淳亲王妃,景珩郡王妃,右边则是安国公夫人与两位郡公夫人。几位夫人皆是按品大妆,衣着庄重。
殿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地冒着白气,嘉贵妃正坐在上首捏着帕子拭泪,眼尾微红。
“本宫知道,这些话原不该与诸位诉说,只是这心里实在堵得慌,几位夫人都是本宫至亲,如今见着你们,才敢吐一吐这肺腑里的浊气。”
几位贵夫人皆面露关切,淳亲王妃温声劝道:“娘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您贵体要紧,为着些不知礼数的伤了心神,不值当。”
“是啊娘娘,咱们都是至亲,您有什么委屈只管慢慢说,咱们都听着,总能商量出来个妥当法子来。”
嘉贵妃声音微哽,“咱们梅家,自祖父起效忠大文,四朝为臣,一门忠骨,本宫自入宫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求不过是能替圣上分忧,养育皇嗣。”
“本宫一介妇人,受些委屈便也罢了,可一想到父兄和梅家子弟在前朝兢兢业业,却要因本宫之故,受此连带,我这心里就如油煎火燎一般”
夫人们忙又劝慰几句。
嘉贵妃帕子点了点眼角,待气息稍平,话锋却陡然一转,“诸位夫人皆是梅家所出的金枝,平日多居与封地安享尊荣,本宫心里是欢喜的。只是……”
嘉贵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指尖的宝石护甲在檀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咱们梅家与诸位府上,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人今日能轻慢内宫,来日便能折辱外朝。如今是我这贵妃在京城受委屈,待到来日,那风雪飘到各位的封地之上,也不知道诸位王府,还能不能安然扫净门前雪?”
殿内骤然一静,淳亲王妃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捻动的手指却微微顿住。
“娘娘”景珩郡王妃迟疑片刻,直截了当问道:“臣妇愚钝,听娘娘方才言语,可是近来,圣前有了与我等藩地的议论?”
嘉贵妃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官窑脱胎的甜白瓷盏,里头是今春新贡的甘茶,茶香清幽。
她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待茶汤缓缓咽下,才嘴角一勾,“议论?若只是捕风捉影的议论,本宫又何苦劳动诸位?”
两位郡公夫人已然坐不住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其中一位再按捺不住,倾身急问:“娘娘,臣妇斗胆,圣心……究竟是何意?”
“放肆!”
淳亲王妃出口呵斥,“圣心岂是我等妇人可妄加揣测的?你们这样口无遮拦,是想给娘娘招祸不成?”
两位郡公夫人被她喝得面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淳亲王妃这才转向嘉贵妃,语气转为凝重而恭敬:“娘娘,我等与梅家同气连枝,不知您心中已有何章程示下?不妨直言,臣妇也好回去,与王爷仔细商议,早做计较。”
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勋贵王府,天高皇帝远,任京城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们在封地上也能安享富贵。
可却最怕一样——朝廷稽权,重新厘定封地恩泽。
一道“厘清旧制,整顿地方”的圣旨颁下,世代沿袭的护卫亲兵,便会被以逾制为由裁撤,封地上的田庄矿脉转眼便归入户部册籍。
到那时,尊封依旧,却已被拔去爪牙,生死荣辱,再不由己。
嘉贵妃缓缓说道:“圣前的话,我一介后宫妇人可不敢妄传,只是……地方勋戚的恩例旧规,朝廷早些年便有过数次廷议。昭怀太子仁厚,在世时常劝谏圣上,说此事不宜轻动。”
嘉贵妃话音微顿,摇了摇头道:“可如今东宫这位……本宫冷眼瞧着,倒不似昭怀太子那般品性。月初在御书房与圣上内商议此事,父子二人竟有来有回讨了半个多时辰。”
几位郡夫人听闻皆是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眼神,先前那份礼节性的关切已然褪去,只余惊悸。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刺耳起来,一阵阵往人心里钻。
嘉贵妃眼风扫过众贵妇,见淳亲王妃垂眸不语,勾着嘴角叹道:“咱们这位新储君的行事之风,与当年顾念亲族的昭怀太子,可大不相同了。”
“前些时日,太后为白家子弟请托赞引郎一差,竟被皇后中途截了去。圣上申斥过皇后,按常理,太子即便不将差事归还白家,也该暂且搁置,全个亲戚脸面,哪想他转头便将这差事赏了一个外臣。”
嘉贵妃目光落在淳亲王妃身上,“白家何等门第?那是圣上与淳亲王的母族!白家的脸面,他都敢当众撕下来,可见在这位储君心里,什么血脉亲缘都是虚妄。来日他登得大宝,对待诸位藩府,怕是不会因‘亲戚’二字手下留情!”
淳亲王妃终是叹了一声,“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嘉贵妃冷哼道:“自小不就是如此?他看中了什么,纵使那物件在我皇儿手里,也得立刻让出来,双手奉上!何曾在他那见过半分兄友弟恭的情谊?”
“前几日,更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说动圣上开了内帑私库,金银器玩成箱地往东宫搬。纵是民间,高堂尚在,未曾分家,为人子者岂能私自搬动家产?圣上如今康健,他便已视陛下私库为己物,咱们这位储君,倒真是百无禁忌!”
下首众夫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子如此秉性,不顾亲缘,手段强硬毫无顾忌,日后新君登基,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全系与他喜怒之间?
嘉贵妃帕子抹了抹眼,“瞧我,真是……本是借着寿辰,请夫人们来松散松散的,多饮了两杯,竟拉着诸位说起这些没要紧的话来。”
“外头宴还没散,本宫离席太久也不像话,与诸位说了会子体己话,也歇息够了,这便与本宫同返宴席吧。”
夫人们皆附和起身。
淳亲王妃位份最高,又是贵妃堂姐,自然走在贵妃身侧,关切道:“娘娘,这宴席也该适时散了,摆得太久,怕惹人多想”
嘉贵妃蛾眉一挑,娇纵道:“堂姐多虑了,本宫今日设宴,是圣上钦赐的恩典。坤福宫和东宫纵有万般不痛快,也得安安分分地受着!本宫这里,自有圣意体恤,还不至于要看谁的脸色度日。”
淳亲王妃叹气,“如今皇后可不像以前那般软和”
嘉贵妃轻蔑地笑了笑,“她不软和又如何?这么些时日了,圣上可曾将六宫之权,重新交到她手中?她以为她丧了一子,便能永远换得圣上怜惜,那是打错了算盘!”
嘉贵妃眼中依旧带着闺阁女儿的骄矜,“岂不知,圣上前头抬举她一分,后脚就要安抚本宫两分!从前本宫能踩她脸上,现下不过东宫换了个太子,本宫就踩不得了?”
第34章 笑话
淳亲王妃一脸担心,劝道:“可如今东宫的性情,与昭怀太子大不相同,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
嘉贵妃一顿,面上带出不耐,“他既已正位东宫,便与从前做皇子时不同,总该顾全自己的身份,知晓分寸!”
淳亲王妃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言语,只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她只盼东宫太子真如嘉贵妃所说这般,不敢再任性行事。否则,他不敢与得圣宠的嘉贵妃硬碰硬,可来日寻着机会,怕是要寻他们这些亲贵王府的晦气。
淳亲王妃叹了口气,心下已拿定主意,过两日就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东宫,安抚一番,将今日这节儿,暂且圆过去才好。
嘉贵妃这寿辰宴得了御前恩典,办得极为热闹。
因着外男不入内殿的规矩,男客宾宴设于前殿配殿,诸位亲王、郡王并各府子弟,皆依爵位高低、辈分长幼而坐。
自前殿至内殿,所有相连的门廊、通道之处,皆有身着锦服的宫内禁卫肃立把守。
女客宾宴则设于内殿花厅,贵妃面南主座,居于主位,娘家女眷按品级尊卑亲疏,分坐左右席位。
前殿后殿,皆设有宫廷乐师,奏着燕雅宴乐。
宴至正酣,酒过三巡。
揽芳宫的太监急急步入内殿。
“启禀贵妃娘娘,东宫太子舍人叶大人,奉太子谕令,赐恩赍赏,请诸位宗亲诰命,移步前庭奉迎。”
嘉贵妃惊愕万分,眼中暖意尽褪,只余一片不可置信。
满室寂静,前殿隐约的喧哗也戛然而止。
太子令旨,无敢或懈。
众命妇们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多言,纷纷起身离席,敛容整装,按品阶列队去往前殿。
前殿诸王公,各府子弟们也已肃容而出,两股人流在廊下迎面相遇,又各依其位,男女分隔,鸦雀无声地汇入前殿的一处庭院。
叶勉着官服,静立于高阶上,身姿如春庭玉树,神色从容端凝。身后东宫首领太监垂手侍立,六名中官手捧描金漆盘静候在阶下。
庭院门廊处,二十六名东宫亲卫按刀分立两侧。
方才宴席的暖香欢语,被这森严整齐的阵仗涤荡得一干二净。
见众人列定,叶勉并未寒暄,只微微颔首。
东宫首领太监上前一步,面南而立,声音洪亮。
“太子殿下令旨:念诸宗亲不辞路遥,赴京共襄嘉辰。今赐御制玉器、金线云锦、书画、佳酿、香药若干,一示亲族敦睦之道,二慰风尘劳顿之辛。此乃国恩,亦是家礼。诸位——领赏谢恩!”
又一名司礼太监上前半步,展开礼册,尖着嗓子一一唱名。
“赐——淳亲王,青织金妆花蟒缎十匹,金镶玉嵌宝带两副,白玉如意一柄”
淳亲王与王妃当即整冠肃容,率府内子弟单独出列。至阶前,淳亲王整袍跪身,声如沉玉:“臣,恭谢太子殿下恩赏。”
身后,王妃与一众子弟已齐齐跪拜叩首,伏地无声。
叶勉并未代储君出言,传令平身,只向司礼太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唱名。
“赐——景珩郡王,大红织金云蟒罗十匹,双狮戏球纹白玉镇纸一方”
景珩郡王嘴角抽动一下,依样带着全家出列跪下谢恩,余光却瞥向脸色铁青的二皇子容王。
司礼太监唱名声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都拉得极长,在殿宇间悠悠回荡。
每家唱完,叶勉也不叫起。
院子里渐渐黑压压地跪满了宗亲与诰命,一个个伏地屏息,听着东宫那慢吞吞的唱名,胸口憋闷,却敢怒不敢言。
嘉贵妃端坐在骤然空寂的内殿花厅,听着唱礼方才还笑语盈堂的盛宴,此刻只剩满案杯盘狼藉。
她隆重下帖请来的满堂贵客,至亲宗眷,此刻正整整齐齐伏跪在院中,一动不敢动。
嘉贵妃袖中的双手,因极致的屈辱与震怒,已颤抖得无法抑制,手上的宝石护甲刺破掌心。
身旁的几个女官都心疼地红了眼眶,“娘娘千万保重玉体,来日方长。”
前殿庭前,最后一份礼终于唱毕,司礼太监缓缓合上册页,朝叶勉颔首后,便退至他身后。
叶勉这才举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太子殿下仁厚,念及宗亲,特赐恩赏。恰闻各府今日,皆聚于贵妃娘娘宫中贺寿。殿下闻之欣然,特命改道揽芳宫,奉礼于此处,既全贵妃宴饮之盛,亦彰天家一体之亲。”
院内宗亲们齐齐叩首,山呼:“臣等叩谢太子殿下恩典!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揽芳宫殿宇。
叶勉嘴角微微弯了弯,旋即抬手,代东宫储君传令:“太子令谕,诸位免礼起身。”
王公们领谕起身,脸上堆起圆融的笑意,再度冲东宫的方向拱手,称颂之声不绝。
叶勉从容躬身一礼,姿态温雅谦和,将东宫属臣的恭谨与世家公子的风度,糅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失仪。
“殿下赏赐已毕,不敢再扰诸位王公雅兴。”
言罢,叶勉未再看众人反应,领着东宫仪仗一行人退出了殿阁。
只留下满庭院的宗亲贵戚,尴尬无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唱礼唱了小半个时辰,殿内宴席早已冷透,这寿宴,已然成了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僵持半晌,淳亲王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众王公旋即效仿,纷纷离宫。
各府女眷碍于礼数,不得不强压下满心惊惶与尴尬,重返内殿去宽慰“寿星”。
只苦了那些年轻的子弟,既不能学父辈甩手就走,又无资格随母亲入内,面面相觑。
几个王府的世子们率先回去偏殿,几人也算熟恁,景珩郡王世子没崩住,低声戏谑道:“这大巴掌叫人抽的,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了满院子。”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远没到父辈那般,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年岁。惊愕过后,看热闹的心思就浮了出来,闻言皆低低笑出了声。
几人的父亲在封地上,哪个不是唯我独尊,无人敢逆的土皇帝?如今到了京城,却被人当众折了颜面。
威国公府世子也乐道:“还是京城长世面,既领教什么是‘天家雷霆’,又见识了何谓‘京华玉树’,灼灼春色”
他故意拖长调子,肩膀朝旁坐的安平郡公世子一撞:“明岳,你说,是也不是?”
那安平郡公世子连耳朵尖都透着红,眼神发直,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几人见状,正想调笑他一番,忽听身后一道冷声传来。
“几位哥哥们,说话留个把门的,仔细闪了舌头!”
几人回头,就见七皇子一身石青色皇子常服,眉目薄霜,面上带着几分厉色朝他们走来。
七皇子刚把皇叔们送出揽芳宫,正焦头烂额着,转过回廊就听到这几人在偏殿里大放厥词,当即脸色一沉,抬脚就过来了。
“怎么,方才那顿耳光还没吃够?我这就把叶舍人请回来挨个再赏你们一遍,如何?”
七皇子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人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七皇子是贵妃幼子,他们着实得罪不起。
几个人脸色变了几变,讪讪陪笑道:“是我们失言了。”
七皇子往常是最好说话的脾气,今日却没囫囵过去,又冷声道:“这里是京城,方才那人是代储君行令的东宫属官!不是你们封地上的地方官,能任你们轻慢调侃!”
“如今是揽芳宫挡在你们前头,你们才没被燎着。还灼灼春色如若有一日,这春色灼到你们封地上去了,骨头渣子都给你们烤化了!”
七皇子把话掷下,也不等他们再作歉,夹了他们一眼,径自甩袖而去。
几个年轻世子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
叶勉出了揽芳宫,与贺安舟在宣仁门前会和,带着东宫内侍与亲卫等一应人马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封地宗亲来京,多半住在皇城归安门外的“朝宿房”,这等官方,是朝廷专为方便封地王公们入京朝觐,集中修建的两排府邸。门户相对,规制统一,既显天恩浩荡,也图个便于照管,传唤便宜。
自然,也有少数几府是例外,或是御前有宠,或是门第煊赫,在京里有可以承袭的御赐府邸,大多在西城那片贵戚朱门聚集之处,与那些临时落脚的官房,隔着一重天壤之别的体面。
东宫使者出宫之前,依着规矩,早有太监提前一步,将东宫赐礼的消息和大概时辰,挨家挨户地递到了各家。
一时间,从贵戚云集的西城到官房林立的归安门外,皆闻风而动。
各府中门大开,门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王公们皆冠服肃整,女眷依品大妆,府中子弟带着管事、家丁在正门外垂侯。
东宫使者所到之处,各府无不礼数周全,接待殷勤,随行的内侍宫人们,一个不落,皆被管家塞了厚实的红封。
叶勉与贺安舟亦被各府王公世子们拉着寒暄,虽不至谄媚,言谈间也极尽热情与客气。
这些长居封地的勋贵们,锦衣玉食,万事丰足,却因着远离京城权力中枢,许多事鞭长莫及。因而,那些能向上递话,关键时刻使得上力的京城人脉,是他们最为渴求的甘霖。
太子舍人是未来新君的身前近臣,这般人物到了眼前,他们岂会放过结交的机会?
叶勉和贺安舟差事在身,却也不得不在各府略作寒暄。
主家殷切挽留,连声关切东宫近况,更有那心思活络、行事机敏的子弟,觑着空当,便将数日后的生辰宴、诗会等各式请帖,塞入二人手中。
俩人几番作揖告辞,才能迈出各家朱漆高槛的府门。
待到送完各家赐礼,天色已全然暗透。车厢内,叶勉与贺安舟默然对坐。
贺安舟早前脸上还有几分刻意的疏淡,如今已被这连番的应酬消磨殆尽,眉宇间只剩沉沉倦色。
叶勉也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十分懒得搭理他。
这人自打出了宫门就神色淡淡,脸上却像刷弹幕似的,满脸写着“我等你来搭话”、“你怎么还不找我搭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看得叶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太子给宗亲们分送回礼,自然也少不了长公主府那一份。
叶勉特意将自家那份放在最后,待前头诸府都送完了,便径直携礼回府。
马车再绕过两条巷子便要到家了,车子却突然减速停下。稍顷,车夫隔着帘子禀报,“两位舍人,荣南亲王来接人了。”
叶勉听罢撩帘看了一眼,就见对面果然停着几辆车马,庄珝正踩在踏凳上下车。
叶勉回头,与贺安舟礼貌说道:“荣南王来接我了,贺舍人一会儿进府坐坐,喝杯新茶再走。”
打叶勉出仕后,他和庄珝便没打算再遮掩关系,大大方方邀人进门。
贺安舟一愣,他方才确实打算借机进公主府坐坐。家里想交好荣南王许久了,只是始终没找到门路,他原想借着东宫的面子,帮家里牵个线。
贺安舟因为皇后的关系,自然也知道叶勉和荣南王关系“匪浅”。
可方才叶勉这番话,仿佛他是东道主,自己却是个登门攀附,有事相求的客人,他怎么听怎么别扭。
贺安舟的养气功夫,还修的不到位,当即就撂了脸子,“不必,叶舍人自行带礼回府吧。”
叶勉心下无语,面上却仍端着礼数,“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从外头被人掀开。
庄珝站在车外,一手撩着帘子,目光落在叶勉身上,道:“快下来,回家了。”侍从们举着橘黄的风灯,灯影摇曳,团团簇簇的暖光映在车帷上。
叶勉冲贺安舟点了点头,便扶着庄珝的手,利落跳下马车。
他站定后先吩咐詹事府的车夫和侍卫,把贺舍人妥帖送回家。又嘱咐那一队杂吏,将东宫回礼送到公主府正门前即可。
叶勉笑着冲他们拱了拱手,“诸位今日辛苦,送完了便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府的太监早已备好了红封,挨个儿发过去。
侍卫和吏员们捏了捏手里鼓囊的荷包,都满脸带笑地谢赏。
叶勉客气地和他们点了点头,便跟着庄珝走了。
他好奇问庄珝,“怎地迎出这么远来?”
庄珝牵着他的手,转头嗔了他一眼,“我算着时辰,你早该到家了的,灶房上菜都重新做了一回。”
叶勉笑着解释道:“这不是后头还抬着东宫的回礼嘛,怕磕怕碰的,大家伙路上也不敢走快。”
庄珝听罢,一脸不能理解,认真问道:“你们东宫那穷家破户的库里一堆破铜烂瓦,也值当你们这般小心?”
叶勉深吸了一口气:“”
怪道上回太后娘娘偷偷和他嘱咐,说太子和庄珝见面儿就掐架,她老人家劝不住,托他从中两头劝和劝和。
这谁劝得住?沾边儿就得被毒死……
暑气蒸了一整天儿,到了夜里也不肯散。
卧房里,冰鉴里的冰块有一半已化成了水,铜缸外壁凝着一层水珠。
院子里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俩人沐过浴,也睡不着,索性把着扇子,靠在床头,蛐蛐叶勉的同事和领导。
叶勉手里一把折扇,摇的哗哗作响,“太后她老人家,真是看不出来啊御前也敢安插人,还把御书房的消息传给白家兄弟。”
庄珝捻着他一缕头发把玩,笑了笑道:“都是些不打紧的消息才能传去慈寿宫,也是皇舅舅有意纵的。他们天家母子,最忌讳离心,若是把长辈的人撵了,反倒显得天子薄情寡恩。邶云霁身边也搁了皇后的人,那个首领太监便是。”
他想了想又说:“白家那两兄弟,人虽急功了些,品性倒不坏,白氏几代簪缨,教养子弟向来有章法。他们俩愿意与你交好,你接着便是。”
叶勉摇着扇子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衙门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对的强。
“白谨和白翊人确实还不错,偶尔一起随值,做事十分稳妥。”
叶勉说到这里,又叹气道:“我最怕遇到贺安舟那样的!办个差,拈轻怕重,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偏詹事府的两个上官是他亲戚,皇后那边又一直护着他。”
还好他现在不归詹事府派差,很少与他搭伙,可怜柳京轩整日被他气得都快疯魔了。
叶勉这几日也觉出不对,奇怪问道:“贺家没人了不成?竟然放这样两个子弟在太子跟前那个贺安泽到还好,不过也是个不功不过的,不大顶用。”
庄珝解开叶勉寝衣领口的两颗扣子,又将扇子接过来,不紧不慢地替他打扇。
“贺家沉寂了多年,子弟教养虽比不上白家,但出挑的后生也是有的。我这两日收到消息,说邶云霁正在吏部活动,给贺家子侄谋了几个外放的缺儿,文武都有”
庄珝哼笑了一声,“我猜他八成是要把贺家那几个拿得出手的年轻子弟,先给藏起来。”
叶勉一点就透,惊讶道:“太子在防着白家?”
庄珝点头,“后族如今鲜花着,烈火烹油。如若太子身边的贺家人是两个有大才的,白家一天天看着,心里难免着急。万一失了分寸,外戚相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东宫来说,得不偿失。”
“恰好皇后偏疼亲弟弟家里的嫡出幼子,太子便顺水推舟按她心意安排。如此一来,既能顾全母子情分,又能在他坐稳东宫前,为贺家偷偷保全实力。”
叶勉听罢摇头叹息,“做太子也不容易啊,亲爹亲娘亲奶奶,个个都得提防着。”
庄珝笑道:“这才哪到哪?东宫初立,闹来闹去,都是一群亲戚在搅乱子,太子压着些也就过去了。宫外头,可还蹲着个梅家没动弹呢……”
提起这个,叶勉也发愁,与庄珝说道:“你是没瞧见,白日那揽芳宫里,一院子的宗亲贵胄。诰命们全跟梅家沾着亲带着故,别说太子心里窝火,就我们东宫属官站在那儿,都觉得瘆得慌。”
庄珝冷哼了一声,“都是一群仗着爵位,不思报国的藩地贵戚。来了京城装得循规蹈矩,回了封地便原形毕露,简直是一方土皇帝。”
又不屑道:“你不用怕他们。就算没有我,你自己个儿是东宫储君近臣,御前又有你哥在那站着,他们把自己憋死,也不敢朝你发作。”
叶勉自是不怕这个,太子今日把这差事派给他时,他就明白其用意,东宫再没比他更合适的人,能踏脚揽芳宫。
庄珝打着扇,又与他说道:“前些日子,皇舅舅常召我去乾元宫,明里暗里为太子说好话,意欲让我日后多襄助东宫。”
“皇舅舅说了许多,只有一句在理。他说,太子性子霸道,却也未必是坏事,大文国祚百年,权贵世家尾大不掉。皇子们从上到下,只知结交讨好权贵,眼里少见黎庶苍生如今太子之心,孤峰独峭,公侯王相在他眼中,不过沉泥瓦砾。往后的朝廷,正需太子这般睥睨天下的心性,才能震慑住朝纲。”
叶勉想到邶云霁那脾性,也捂着嘴乐,顺着话打趣道:“也好叫那些不安分的,知道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庄珝摇头轻笑。
俩人蛐蛐了一阵外头的闲话,不觉夜深,暑热渐退。叶勉往后一靠,顺势靠在庄珝胸前。
他上襟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庄珝目光落在上前,低下头鼻尖蹭了上去,在叶勉的絮絮叨叨中,轻轻吸吮。
“哎呦!不能咬!”叶勉停了话头,赶忙出声阻止他。
“没咬”
叶勉肉皮儿嫩,一用力就出印子,他怕他明日进宫当差臊脸,只用舌尖轻轻抵着舔吻。
庄珝将人揽得紧了些,亲了许久才闷在叶勉脖颈里,哑声抱怨着,“乖乖……你能不能快点长大啊”
“长大了也不能咬脖子上啊,让人看见笑话。”叶勉蹙眉,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
庄珝无奈笑出声,将人轻轻按回枕上,身子覆上去,低头在他唇畔和耳边吻着,轻声:“那我咬去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第35章 各方
揽芳宫。
殿内只余几盏宫灯,烛火在碧纱灯罩里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投在锦帐上。
嘉贵妃伏在康文帝怀中,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不似往日的娇嗔,只余闷哑和破碎,将帝王常服的襟口濡湿了一片。
康文帝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力道是惯常的温柔,心口却心疼地微微发涩。
“好了好了,朕在这儿呢。”康文帝声音低沉,带着无奈的爱怜。
嘉贵妃哭得愈发厉害,手指紧紧地攥着他衣襟。
康文帝轻轻叹息。
太子已非昔日稚子,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精准,施压又不留把柄,让各府宗亲和他的贵妃如鲠在喉,礼法却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康文帝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劝哄:“太子年纪尚轻,思虑总有不周之处,你我是长辈,难免要多担待他几分。”
他不可能为后宫之怨去申斥国之储君,可怀里这人是他挚爱,落泪如珠,哭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嘉贵妃抬起泪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哀凉,“他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庶母的。”
康文帝沉默了片刻,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不懂事,朕会去说他,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烛花“噼啪”轻轻一爆,帐内只余压抑的啜泣与帝王的哄慰。
可这宫闱之内的风波,从来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抚平的。
太子已开始学着拿捏“分寸”,这恰是他“懂事”的开始。
康文帝既欣慰储君的成长,又为这后宫与前朝必然因此掀起的波澜,感到一丝疲惫。
“圣上,臣妾有一请愿”
帝妃二人帐内轻声细语,揽芳宫外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皇子容王、五皇子、七皇子皆在外殿中擎候。
五皇子地上往复踱步,锦靴踏在光润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那张肖似其母的面容如覆寒霜,胸腔里的邪火左冲右撞,憋闷得他几乎要咳出血来。
容王静坐中央,面色沉静,眼中晦暗难明,七皇子垂着脑袋陪在一侧。
五皇子突然收住脚步,吩咐一旁的太监,“明日一早,你带几个妥帖人在宣明门候着,待宫门启钥叶勉进宫,将他带我宫里来!”
“是。”太监应诺。
“五弟。”
容王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沉缓,“莫要鲁莽。”
“我怎么鲁莽了?”
五皇子骤然回头,眼中怒火未息,“难道就只准他东宫敲山震虎,不许我们揽芳宫还以颜色?”
五皇子今日亦在外殿宴席陪客,一回想起叶勉那傲慢骄矜,全然不将揽芳宫放在眼里的做派,心头的火气便“噌”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那叶家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东宫的一条狗!仗着是太子近臣,得了些体面!老三是储君,我们暂且忍他,他也配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待明日我偏要剁了他那狗爪子,看他能奈我何!”
容王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沉下:“住口!此等妄言,是你该说的?”
他目光扫过五皇子忿然的面孔,沉沉道:“叶勉此人,眼下还动不得。”
“怎么就动不得?一个六品属官!他兄长是叶璟又何如,我不信父皇会因为叶璟,能要了我的命!”
五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皆是执拗与骄狂。
容王眼帘低垂,将叹息压回心底。五弟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父皇自然不会因为他动了叶家子,就去要他命。
可叶璟这人是父皇留给他们母子四人的最后一张牌。
他们兄弟几个,将来成事了自然最好,若不成也能有一条活路。
五弟自小被父皇宠得性子莽撞燥烈。这等事情,母妃与自己都心照不宣,却从不敢与他细说。
容王只得沉下脸色,斥道:“你是想让母妃再为你担一个‘纵子跋扈、困留朝臣’的罪名?”
五皇子别开脸,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迟早我要亲手收拾那个叶家子!”
容王见他这般情状,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兄长劝哄幼弟的无奈口吻:“好了,别气了,我们图的是长久,暂且忍耐这一时,待真到了那一日莫说一个叶勉,便是东宫也自有我们清算的时候。”
“届时,二哥就将那叶家子绑了交由你,如何处置都随你心意,这般可好?”
五皇子这才慢慢转回脸,眼底虽还残留着不甘,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暂且被压了下去。
容王这厢刚哄好自己的弟弟,就见身旁的七皇子腾地起身,大步朝母妃内殿走去。
容王赶紧起身将他拦住,压低了声音训斥道:“做什么?父皇还在内殿!有没有规矩了?”
“我就是要去找父皇。”
七皇子平静道:“我要去告诉父皇,五哥明日要截困东宫舍人,二哥要把朝官绑了,送给五哥处置。”
容王:“!!!”
五皇子也一脸惊愕,反应过来后,险些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骂道:“你疯魔了?”
七皇子冷笑,“我看你们才是疯了!”
“行了行了!这时候闹什么?”容王将两人分开,又不满地斥责七皇子。
“你五哥方才说几句气话,你还认真起来了!真传到父皇耳朵里,不光你五哥吃挂落,连母妃也得跟着受牵连!怎么越大越不如小时候懂事了!”
七皇子梗着脖子,“五哥若是有胆色,就去三哥跟前发作,我再不管的。若他只报复我朋友,我必去和父皇告状!”
容王:“”
五皇子气得额角青筋都起来了,“邶云琅!你哪头儿的?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容王头痛欲裂,这个小七也不知道怎么了,幼时老实巴交、温顺腼腆,到了舞象之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话依旧很少,性子却十分逆反、违拗,一不高兴,说话能把人顶几个跟头,连父皇和母妃都十分头疼。
*
坤福宫。
皇后坐在临窗的横榻上,一手拢着佛珠,一手静静地搭在膝头。几上香炉里,细烟袅袅散开。
窗外夜色沉沉,皇后望着那缕白烟,凤眸之中不见喜怒。
东宫今日这番动作,坤福宫也已知晓。她手上捻动佛珠,沉香缭绕中,那些前尘旧事,漫长宫廷岁月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
自入主中宫,她与皇帝便情分淡薄,幸而康文帝再荒唐,终究心里有礼法根基,让她生下了嫡长子。
然而天家只一嫡出皇子终究不稳妥,她只得再次低头忍下屈辱,去讨好自己的丈夫。
云霁出世那晚,康文帝在坤福宫守了一夜。
嘹亮的啼哭在产阁响起,康文帝不顾阻拦,即刻就闯了进来,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药香,他们夫妻二人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隔阂地撞在一起。
皇帝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那一刻是十分纯粹的明亮,脸上也真切地映出了欢愉。
她的长子被赐名“云琏”,琏——承宗庙社稷之器,康文帝为嫡长子择此字为名,其意昭然,这孩子生来便是东宫之主。
而他的幼子被赐名“云霁”,更在降生三日后便被破格赐下表字“晴霄”。
“云开雾散,天地澄明”,可见帝心大畅,嫡幼落地,江山嗣续方称安稳,如九霄久阴逢晴,隐忧尽去。
帝后二人皆将嫡幼子,爱若珍宝,自幼千般呵护,从未以严苛的礼法束缚过他,只盼他一生平安喜乐,何曾想到……
皇后想到她早逝的长子,心头如万箭穿心,痛不可当。
她阖上双眼,指尖白玉佛珠缓缓捻动,将翻涌的痛楚一寸寸压回心底,待再睁眼时,眸中已复归一片沉静。
她从不争一时长短,过程再难堪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她的长子入主东宫时,被他父皇教得满脑子仁德宽厚。好……那她便跟着蛰伏忍耐,屈辱地交出宫权,称病自囚坤福宫。
只待长子御极那日,再与他们清算总账!她要将那贱人和他俩的几个孩子挫骨扬灰!百年魂归黄泉后,她要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皇后嘴角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如今却是她的小儿子坐得储位。
云霁自幼就是霸道专横的脾性,眼里不揉沙子,凡敢触他逆鳞的,从无好下场。
那她这场缠绵数年的“沉疴”,自然也就痊愈了。
只是宫里这些人,从太后到皇帝,再到贵妃,似乎还不太适应他们习惯了她的沉默与退让,还真当她性子软弱可欺!
皇后收起脸上讥诮,问一旁的心腹女官,“揽芳宫那边如何了?”
女官低眉敛目,声音压得极轻,“嘉贵妃在以此谋求晋位皇贵妃。”
皇后神色未变,如今棋局已是明牌,康文帝断不可能在此时晋嘉贵妃为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一旦册立,她的皇子便有了嫡子的名分。若真如此,那前朝后宫的天,能被捅出个窟窿出来。
嘉贵妃此时进言,怕也是算准了皇帝无法应允,反倒能借此讨要些别的好处作为安抚。
这一手该是梅家给的主意。
皇后垂眸,太子脾性刚硬,她在后宫这方寸之地便再无隐忍的必要。倒是前朝,才是她需要凝神落子的地方。
梅含章,这老东西是大文四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望极高,堪称士林泰山,天下读书人无不仰如北斗。
当年她以退为进,称病退居坤福宫,梅含章这个右丞相当即上书请辞致仕,还依着入仕“避让”旧历,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梅含章此番坦荡无私之举,令朝野和皇帝皆信梅家无意储位之争。
前朝舆论也因此骤变,无人再提贵妃逼宫,反倒盛赞梅氏一族高风亮节,忠谨体国。
康文帝亦大为动容,嘉贵妃先前在后宫的诸多僭越,也就此轻轻揭过。
唯有她这个皇后,品出了一丝更危险的意味。
皇后转头问女官,“今日庆安宫可有消息递进来?”
庆安宫。
昭怀太子妃立在窗前,身上一袭素色寝衣,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泻至腰际。
窗外,宫道尽头传来模糊的梆子声,她听得有些出神。
“天下太平”,这宫里的梆子喊的永远是这四个字。可这宫中夜里,不知多少人听着这声音,却深知自己与“太平”无关?
三皇子自北境归京,她与膝下皇孙当日便被敕令迁出东宫。彼时,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窃语嘲弄她这位“失势”的太子妃。
岂知她心中,几乎是挣出生天般的狂喜,她恨不得连家当都有不要了,只一个时辰,就带着一众东宫妃嫔连滚带爬地搬出了东宫。
夫君虽去,可他们夫妻二人的儿子尚在……若将来即位的是嫡亲小叔,她的儿子尚可封王,安然度日。
可要是容王得势,她的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昭怀太子妃清丽的面容上,已无半分旧日的温柔缱绻,只余冷硬决然。
身后殿门微响,先太子丽嫔上前悄声禀报,“娘娘,梅家动了,梅含章长房的嫡孙梅语堂,和四房的次子梅望右,吏部的调令……已经拟好了,不日便将返京叙职。”
昭怀太子妃冷笑,吩咐道:“一会儿将消息送去坤福宫。”
她又问:“揽芳宫有什么动静?”
丽嫔回话,“还哭丧呢,五皇子嫉恨上了叶家幼子,要对他发难,被容王和七皇子拦下了。”
昭怀太子妃一怔,随即厌恶地吐出几个字,“真是个蠢货。”
丽嫔也冷笑,“妾也忧他蠢钝误事,已遣人在他宫中盯着,那叶家幼子必然无虞。”
昭怀太子妃缓缓颔首。
丽嫔膝下一儿一女,其叔父乃是当朝吏部尚书,手握铨选之权,于宫外是一大倚仗。
太子性子仁和厚道,当年圣上为他选立妃嫔时,不仅正妃,连同几位侧室,选的皆是性情强势,且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女子。如此,既是为东宫寻得力臂助,亦是盼着她们能补太子性情之宽柔。
前东宫虽随太子薨逝而门庭冷落,可她们这些妃嫔还在!各自娘家为了那一点皇孙血脉的指望,也悄然在宫外暗处站定。
如今,可再没人比她们更想揽芳宫死透的……
康文帝这两日心火颇盛,枕边人啜泣不停,所求无非是让他去申饬、压服太子,为她们母子出头。
他终是不堪其扰,午后带着随身近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宫去了。
銮驾刚至东宫仪门外,便听到里头传来太子盛怒的咆哮声,声震屋瓦。
“你个混账东西!当真胆大包天!!!!”
康文帝听了,扭头就想跑。
“叶勉!!!孤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报答孤的?”
康文帝停下脚步,抬手止了要唱喏通报的大太监。
绕过东宫中殿影壁,就见太子正站在大殿阶上大发雷霆,袖袍激荡。
叶家那个幼子立在庭院中央,身侧还伴着两只半人多高的巨形禽鸟,通体灰褐,颈项光秃。
人鸟站成一排,俱是泪眼婆娑,齐齐扬着下巴、梗着脖子看向太子。三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控诉,明晃晃地写着“你无理取闹”。
太子见状,险些气得厥过去,更是怒不可遏,四处寻了寻,抄起随侍太监手里的拂尘,撸了袖子就朝叶勉过去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看孤今日打不打得你?”
“还敢跑?!”
“快拦下太子。”康文帝忙吩咐左右。
随侍的御前侍卫们缓过神来,闻令而动。
第36章 生气包
御前侍卫上前,太子猝然被阻,这才看见远处圣驾,只得暂且按下满腔怒焰。
邶云霁呸出去嘴里鸟毛,撩袍跪地,“儿臣恭请圣安,不知父皇驾临,形仪失检,请父皇恕罪。”
东宫宫人也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皆以额触地。
“都起身吧。”
康文帝走去太子身边,笑问:“朕在东宫仪门外,就听见你们这处热闹,是何事惹得我皇儿如此动气?”
邶云霁眉峰未展,没好气地指了指贴在墙边的叶勉。
“还不是这混账东西!简直狗胆包天!不知何处弄来两只秃头秃脑的破鸟,蠢气冲天,硬说是送给儿臣的贺仪!儿臣审了半日,他才吐了实话,这对尖嘴杂毛畜生,根本是别人嫌弃不要的东西,他竟敢捡来糊弄我!”
太子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康文帝忙温声安抚:“好了好了,皇儿莫恼,来……”他朝叶勉招了招手,“领过来,让朕瞧瞧。”
叶勉抹了抹眼睛,一手拉着一只翅膀,悄声嘱咐它们,“大大方方的。”
随后把两只狗头雕带去御前。
康文帝当真仔细端详起来,还伸手摸了摸两只雕鸟的毛羽。
两只狗头雕体型威猛,却十分乖顺,秃秃的脖颈上俱都系着一条粉红绸缎,被叶勉扎成两个硕大的蝴蝶结。
叶勉抬手,认真地替它俩理了理歪掉的领结儿。
“回圣上,这只叫拙羽,这只叫疏翎。”
邶云霁:“”
眼见太子脸色着又黑了一层,康文帝不由呵呵笑道:“好名字,雕鸟也”康文帝想了数息,“也憨实有趣,皇儿不喜,朕心里倒喜欢的紧,既如此,就给朕带回乾元宫养着吧。”
太子气得狠了,指着叶勉光火道:“父皇把他也一并带走!再别回来东宫气我!”
康文帝笑言:“朕身边可没位置。”
说罢转头吩咐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乾元殿前那几只仙鹤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今日起就换成这俩只雕鸟吧。”
“是!奴才领旨!”
曹怀恩赶紧躬身应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俩秃瓢儿哪里修来的这通天造化呦?他在这宫墙里苦熬了大半辈子,险些磋磨没了半条老命,才在乾元宫站稳脚。这丑东西倒好,几句话就一步登天,直直杵到乾元殿前去了!
太子闻言也是一脸一言难尽。
那乾元殿前殿,乃臣子们等候陛见的值房,日后文武百官面圣,倒要先和这俩秃头傻鸟大眼瞪小眼
“叶勉。”
康文帝语气温和,“你也随曹怀恩去吧,把这两只雕鸟送回乾元宫,安置好后再回来。”
“是,臣领旨!”
叶勉如蒙大赦,片刻不多留,转头就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跟上曹怀恩,从东宫溜之大吉。
邶云霁:“……”
父子二人进了殿内落座,待宫女奉上茶后,太子亲自接过茶盏,奉到康文帝手边。
康文帝接过浅浅润了一口,方才看向太子,提点道:“你待那孩子也须宽和着些,前些日子不是与朕说要好生栽培,引为心腹,怎么转头便是这般喊打喊杀的?”
太子被气的不轻,此刻犹自愤然,“什么心腹?这混账眼看要成儿臣的心腹大患了依儿臣看,他分明是专程来讨债气我的!”
康文帝闻言,不由失笑,“他年岁还小,心性未定,太子慢慢教他便是。”
说罢又嗔他:“刚回京城时,不是你百般算计、千般筹谋从朕手里抢的人?如今倒嫌他气你了。”
这些时日东宫的动静,康文帝都看在眼里。太子待那孩子偏爱得紧,连赞引官的差事都随手赏了。
他岂能不知?自己这个当爹的,被儿子一回京就给糊弄了!
太子四处刮连,“都是庄珝的错。叶勉自幼由叶璟教导,前几年去北境时不知有多乖巧,自从庄珝把他带进公主府,只一味纵容宠溺,才惯得他无法无天,如今淘得都没边儿了!”
邶云霁越说越是迁怒,“庄珝自小就被姑母溺爱,他自己能养出什么好的来?依儿臣看,赶紧叫他把叶勉交还叶府,实在不行,就挪来东宫,儿子亲自来教养!”
“莫要胡言!”
康文帝不赞成地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双亲在堂,就算不在公主府,也由不得你这外人去养育”
“不算外人,”邶云霁道,“他早认了我做爹了。”
康文帝被唬了一跳,惊道:“什么时候?这岂能胡来!”
“是几年前庄珝带他去北境的时候。”邶云霁浑不在意道:“儿臣在那里养了一只狼,因为通体白毛,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公狼撕咬撵出狼群。叶勉得知它身世后十分怜惜,有一日喝醉了酒,搂着我家白眼狼,也数落自己亲爹种种不好。”
“儿臣瞧着一人一狼聊得热闹,就逗他,要么他也和白眼狼一般,给我当儿子?谁承想他转头就应了,叫爹叫得脆生生的。”
邶云霁回想到此处,也觉着有趣,笑道:“您别说,当时他这一声爹,叫得儿臣浑身舒坦。我之前在北边也就罢了,回来京城了,总不能让他白叫。”
康文帝听了哭笑不得,“休要胡闹,一时醉话岂能当真?”
又警告他道:“日后不许再提这等亲自养育的浑话了!珝儿与叶璟因着这个,已是颇多龃龉,你还要再横插一手,是嫌这火烧得不够旺不成?”
“儿臣只是信不过庄珝,那人自幼就骄奢浮靡、乖戾不驯!叶勉养在他身边,难免要沾染一身臭毛病。”
康文帝瞪了儿子一眼,“你比他强了不成?叶勉若是养在你身边,过上两年,他连朕的乾元殿都敢放火!”
“不提就不提,父皇何苦拿他与儿臣相比?”
邶云霁闻言一脸惊讶,十分不高兴,“儿子自小就乖巧懂事阖宫上下,不说父皇和母后,哪个宫的娘娘不夸我温良腼腆?”
“这你也信!”康文帝失笑。
“儿臣去揽芳宫用膳,贵妃也是这般夸赞儿子的”邶云霁想了想,斜眼看向他老子,“她是在骗我?”
“没有。”康文帝拍了拍儿子的手,“贵妃句句肺腑,我儿幼时确实谦和内敛、敦厚省心。”
邶云霁一脸理所当然,不再多言。
康文帝又润了两口茶,方才闭眼夸赞儿子这两句,比夸那两只丑雕还让他口舌发紧。
他板起脸来,“好了!以后莫说胡话了!仔细惹恼了珝儿,他一气之下断了你东宫的银钱,叫你下头那些人吃糠咽菜去!”
“到时候可别来找朕,朕上回为你开了回私库,不知落了多少埋怨。”
邶云霁脸上带出一丝不耐,专横道:“父皇的私库本来就是儿臣一个人的,干他们什么事?”
“要儿臣说,父皇不如把您库里东西先搬一半到儿臣这里来。如今东宫里里外外都是抛费,各处用钱,难免总要和荣南王低头伸手,儿臣这日子也过得十分不爽快。”
康文帝终于忍不得了,抬巴掌就往儿子身上拍,“你还过得不爽快?!”“你还想怎么爽快!”
这厢,皇帝被东宫太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头东宫叶舍人也不逞多让。
去乾元宫的一路上,叶勉和曹公公仔细交代着两只狗头雕的喂养习性,看似周全,却是话里有话,句句敲打!
他在公主府里听胡内监说过,宫里猫狗房有几个太监最是心狠手辣,常常拿不会说话的猫儿狗儿撒气作践。
叶勉晃了晃牵在手里的两片翅膀尖儿,眼角扫向曹怀恩,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你俩要记着这条路,若是日后遭了打骂,就原路往东宫跑,我白日都在呢,听到没?”
曹怀恩听了一路了,终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叶舍人这话说的,借奴才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慢待了这俩活宝贝圣上一句‘喜欢得紧’,那便是御前瑞鸟,谁嫌命长了,敢去作践它俩?”
又细细解释道:“这俩雕既归了乾元宫,那就有了定例,一应饮食用度皆按份例供给,配有一班四个太监专来照管着,叶舍人且放一万个心吧。”
叶勉听罢松了口气,转头嘱咐俩鸟:“你俩日后也是有编制的体面鸟了,可不许再淘气,更不能冲撞贵人,得有眼力见儿。”
两只狗头雕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一边“咕噜咕噜”应声。
叶勉想了想,和曹公公说道:“我明日便去乾元宫,给那四位公公送茶封。”
曹怀恩忙推辞,“叶大人折煞奴才们了,伺候圣上交代的差事,是他们天大的福分,哪里还能要您破费?”
曹公公这话倒也不全是客气,俩雕入了乾元宫,福泽所及,真正改了命的,却是那四个从猫狗房拨过来的小太监。
乾元宫那是圣上日间理政驻跸的地界儿,四人从此离了暗无天日的僻陋之所,得以日日天子眼前行走,此等际遇,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曹公公应付着叶勉,心思早转到那四个炙手可热的名额上,盘算着如何在徒子徒孙间分配。余光一扫,几个跟来的太监也都正两眼炽热地盯着那俩雕鸟。
曹怀恩心底一声暗叹,得!又得闹上一场风波,御前这几个老东西,谁手下没攒着几个要往上推的心腹?今晚上都别睡喽
叶勉跟着去了乾元宫,特意前殿在那片前庭驻足细看了看,庭院轩敞,规制严整,处处透着天家威仪。
到了此时,叶勉才有些不好意思,百官静候的庄严之地,两个精神小鸟,大摇大摆踱步其间,确实不太好看。
圣上当真是仁厚之君呐!气度非凡,不像太子与庄珝这两兄弟,养个鸟还卡颜,矫情得一脉相承!
叶勉临走前,把腰间荷包上的玉坠子薅了下来,塞给曹怀恩,“公公费心多照看一二,实不相瞒,这俩雕是我外祖家表兄托给我,叫我帮着找个新人家。如今归了乾元宫,还有曹公公这样的稳妥的人帮忙照眼,我也能给表兄个交代了。”
曹德海心说,那您可真会找人家,别再把你外祖一家给吓死
照理说,他本不该收叶勉的东西,可低头一看手心里那玉坠的成色曹怀恩纵是见过世面的,也吓了一跳,当即笑逐颜开。
只盼日后叶舍人能多来乾元宫走动。这一位财神爷,一位财神奶奶,出手是真大方。
叶勉这头安置好两只雕,便折返东宫。
一进中殿,就见随值的几位太子舍人站在花罩外,神色不安,透过玲珑的槅扇,能看见里头天家父子对坐,皆是面色不豫。
叶勉进去复命,太子随意问了他两句,就抬手召他近前来。
叶勉方才得罪了太子,少不得要将功赎罪,为主分忧,便主动执壶,给康文帝续了热茶。
水声泠泠,白汽氤氲,康文帝啜了口温热的茶汤,目光落在叶勉身上,似寻常长者闲话日常一样,问起了他近日的公务差事。
叶勉最擅长哄“生气包”开心,若是这门本事也能考功名,他准能考个一甲!
况且康文帝在年轻官员面前素来宽和,可比那哥儿几个好哄多了。
叶勉眉眼天生两分舒展笑意,言谈间一派自然鲜活,没一会儿,康文帝紧抿的唇角便松了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听他提及正在礼部学赞引官的仪程,康文帝便随口问道:“礼部那边筹备的如何?上下官员可有尽心?”
花罩外站着的柳京轩听得这句,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头皮发麻。
叶勉也是心神一凛,暗自打起精神,句句在脑子里斟酌了一遍,才敢回话。
“回圣上,礼部诸事筹备周详,仪程章法皆依古制,诸位大人晨起暮歇,务求尽善。臣虽初涉实务,亦深感礼部大人们严谨勤勉之风。”
康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与太子道:“柳智庸这人,倒还算得用”
父子俩顺着说起前朝政事来。
花罩外的柳京轩吁出口气,额角已见冷汗,朝着叶勉感激地看了一眼。
东宫送走圣驾,太子余怒未平,回身要继续收拾叶勉,却听到外头随值的柳京轩上前进言。
“殿下,肃亲王求见,因适才圣驾在此,未敢惊扰,人已在前殿等候多时。”
太子拂袖而去后,叶勉往柳京轩肩上轻捶了一记:“是我好兄弟!”
柳京轩也抿着嘴,笑看着叶勉,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义气云天:“往后福祸同担!”
朝里有人好办事,有了柳京轩这个大喇叭花,不过两日,礼部上上下下都知晓了,叶勉在康文帝面前为他们晋了一番美言。
叶勉在礼部的待遇水涨船高,堂官们都对他格外热络和关照,晌午例餐的鸡腿都比旁人的大两圈儿。
尚书柳大人在廊下碰见他时,也会缓步与他温言交谈,末了还邀他休沐时去尚书府寻柳京轩顽去。
册封大典愈来愈近,叶勉忙得足不点地,太子简直把他当狗使唤,差使一件接着一件派给他。
拟仪注、对流程、核礼器置备他白日往返于各衙署之间沟通,夜间还要对着烛火攥写文书,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掐着算。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太子册封大典这日。
七月廿八,丙寅,月德合日,贵气天成。星官奏禀:白虎匿形,青龙昂首,主器承祧之象。
第37章 册封大典
夜漏未尽,鸡鸣二更,禁军沿御道、宫门层层布防,甲胄列阵。
城中佛寺道观的钟磬次第响起,为社稷行祝祷法事,香篆袅袅萦绕,经诵庄严之音响彻皇城。
京城大小官吏、宗室公卿皆起床盥洗,衣冠整肃,早早在府邸中静候时辰。下榻于四夷馆的番邦使节们也已换上本国最隆重的礼服,等待鸿胪寺官员的引导。
寅时三刻,天色犹暗,各府车马灯火如星子汇流,自各街巷蜿蜒而出,浩浩荡荡地朝宫城涌去。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仪仗如云,百官分列,使臣序位。
东宫。
素来宫规森严的宫殿,此时已如鼎沸。
廊下宫人穿行如梭,或捧银盆,或托膳盒,细碎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簌簌不绝。
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重重,照得四下里恍如白昼。
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左右分立,将玄衣纁裳的衮服层层展开,披覆在太子身上。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流溢华彩。东宫首领太监长跪一旁,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托着玉带组绶。
邶云霁展开双臂,礼部官员将九旒玉珠冕端正地戴于他发顶,垂旒落下,珠玉轻撞,储君威仪尽显。
叶勉这边也换好了大典礼服,一袭玄色深衣,前胸后背以金线绣着华云和瑞鹤,腰身紧束,上头悬垂青玉珩璜礼佩,行止间广袖流云,玉鸣清琅,衬得一派清贵高华之气。
一片忙乱之中,叶勉撩着袍子叮铃当啷地跑去太子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凑近了嘱咐道,“殿下,稍后大典之上,您可千万留意臣的引导词”
让你往东,就别往西,错一步,今晚就吊死在你床头。
“啰嗦了几遍了?”邶云霁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个什么?宽心就是,孤知晓你这些日勤勉辛苦,纵然错了,孤也不会怪你。”
叶勉听他说完都想哭了,这是怪不怪他的事吗?
他原本也不紧张,只是这些时日,家中气氛实在微妙,饭食一天比一天精致,叶侍郎看似寻常,眼底却一日比一日青黑。他咳嗽一声,他爹娘恨不得把全城的郎中都请进府。
大前儿个,他爹下了朝,正逢礼部在昭明殿前为大典排练演礼。
他爹竟悄悄躲在廊柱后头偷看他,被纠仪御史撵了两回也没走,最后还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记注一次失仪,叫禁中侍卫给架出了宫去,丢老脸了
卯正时分,太子身着礼服步出殿门。
东宫前殿庭院已站满了人,东宫文武属官、护卫,内侍,按品阶高低,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远处的宫门。
太子独自立于玉阶之上。
阶下,东宫众人如潮水般齐齐伏拜,以额叩地。
詹事府大詹事向前膝行三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朗朗:“殿下今日受册承祧,臣等谨率东宫众僚,敬祝殿下:德配天地,威仪四方,克承宗祧,永绥景福。臣等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辅弼殿下,光耀宗稷!”
“臣等,敬贺皇太子殿下!”左侧的青袍文官们的祝颂声叠浪而起:“玄圭受命,黄裳元吉!”
声未绝,右侧武官阵列铠叶震鸣,铿然续祝:“威加海内,武德长昭!”
最後是东宫内侍们深深伏首,“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三叠贺声次第起落,在东宫殿宇间回荡。
“诸卿请起。”太子冕旒微颤,声如金石。
“孤受命于君父,今日册礼,此后东宫之责,即为社稷之责,望卿等以今日之心为心,与孤共勤共勉,不负君父重托,不负天下仰望。”
“臣领太子谕令!”东宫众人再次伏拜。
大典吉时将至,东宫正门在礼乐中缓缓洞开。
礼乐官高唱“启行——”
皇太子銮舆出宫门,法驾缓缓碾过御道中央的云龙石雕。两侧皇家仪仗列阵,旌旗蔽日,伞扇如云。
叶勉跟在銮舆右侧,自东宫出,经永巷,过重华门,入外朝昭明殿广场。
玉阶之上昭明殿巍然矗立,晨光斜照其上,氤氲开炫目的金辉。
韶乐奏起,康文帝身着衮冕礼服,自昭明殿后缓步而出,升御座。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鸿胪寺卿出班,高唱:“宣——皇太子觐见——”
太子自銮舆下,步向九重丹陛,叶勉屏息凝神,端步紧随其右后三步。
邶云霁行至拜位,北向而立,乐止。
鸿胪寺再度唱赞:“跪——听宣册宝诏——”
皇太子跪地,脊背挺拔如松。
担任册封正使的肃亲王,自御前奉旨而下,缓缓展开金册诏书,声彻殿庭。
“朕承天序,钦若前训。皇太子邶云霁,孝友仁明,德器夙成……今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永绥兆民,可不慎欤!”
鸿胪寺卿再唱:“授——册宝——”
右丞相魏承德为捧册官,礼部尚书柳智庸为捧宝官,应声出班,二人神情肃穆,手捧金册与宝玺,自御阶两侧缓缓而上。
“受册——”
捧册官前趋半步,跪身将金册高举过眉,呈至太子面前。太子双手接过,随即缓缓转身,递给早已恭候在侧的叶勉。
叶勉双手高举,稳稳托住金册,又小心传给东宫宝玺局的中官。
“受宝——”唱赞再起。
册宝授受毕,礼乐钟鸣。
“礼成——皇太子升阶,入位受贺——”
太子宝座特设在昭明殿前御座之东,邶云霁的衮龙靴踏上玉阶,肩背挺拔,缓缓自中央御道而上,叶勉右侧后三步随行。
皇太子宝座前,叶勉深深躬身,朗声道:“恭请皇太子殿下正位,居宝座。”
太子升座,叶勉随之面南站定,君臣俩俯视阶下。
鸿胪寺卿高亢的宣告响彻殿前广场:“皇太子殿下,膺兹册宝,正位储闱!群臣——拜贺皇太子——!”
霎时间,文武群臣、宗室公卿皆整齐跪地,行二跪六叩大礼,山呼“千岁”,声浪如海潮澎湃,直冲霄汉。
礼部官将诏书捧出,在仪仗簇拥下,至承天门前宣读,昭告天下万民。
站在太子宝座一旁的叶勉也终于吁了口气,偷偷勾了勾已经发麻的脚趾。
太子册封大典正典礼毕,五品以下官员已可散班离去,还能带薪休假半天。
叶勉却不行。
广场上低阶官员们在鸿胪寺的引导下恭敬退朝,叶勉须臾不得歇,陪同太子前往后宫谒拜,依制向皇太后和皇后行四拜大礼,一套礼仪下来,已近晌午。
礼部在宫中设宴,按例赏百官缎帛银两。宴后叶勉又随太子赶赴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好不容易捱到日影西斜,宫灯齐燃,康文帝含德殿赐宴群臣!
叶勉此时已饿的两眼冒金花,为防大典出丑,他自黎明起便粒米不能进,连饮水都只敢略抿几口。
礼部监仪的官员从早到晚地拿眼睛盯着,他想偷吃口糕都寻不着机会。
叶勉立在太子主座之侧,眼巴巴地看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上端着水晶蹄髈,珍珠鹿筋,金蝉玉鲍,芙蓉蟹斗目光紧随着一道道菜品挪动,两边的嘴角都湿润了。
“嗯咳——”
一旁的礼部监仪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叶勉赶紧立正稍息。
“哼!!”监仪官鼻腔里哼了一声。
叶勉欲哭无泪,这礼部老大人都快七十了,性子最是古板严苛。在他那儿,礼法甚大与天,今日别说叶勉,就连太子也没在他那讨得半分松快。
礼部派了这样的人来做监仪官,简直是用心险恶
叶勉偷偷觑了太子一眼。
就见邶云霁端坐在主座上,面容威肃,十分有气势,可那截从绣金袖口露出的食指,却正一下一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这是等开大席呢
太子今日虽没像他这样粒米未沾,可也被礼官限着只用过两块小糕。
他身形比叶勉高壮健硕许多,那点吃食入腹,和不吃无甚分别,此刻腹内比叶勉还要难熬几分。
叶勉正强忍腹鸣时,忽有一名内侍上前,“叶舍人,礼部的一位刘大人请您过去偏殿一趟。”
叶勉只当礼部有些收尾细务要和他交代,便和太子禀了一声,就随内侍退出宴殿。
谁知刚绕过正殿与偏殿之间的连廊,领口蓦地一紧,竟被人一把薅进了一旁的月门!
叶勉惊得浑身一激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刚拧身死命要挣,便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别动!快快快,就坐这儿!”
李兆咋咋呼呼地将叶勉按坐在廊柱后头的石凳上。
一旁的温寻也急急忙忙凑上前,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在冒着热气的大海碗里快速翻搅,鼓着脸不住吹气。
叶勉还懵着,就被掰着嘴塞了一大口!
“快吃快吃!可别废话啊”
叶勉的眼睛倏地被点亮!冰糖肘砸!
煨得透烂,拌在饭里,肉皮颤巍巍,亮晶晶地黏在饭上,甜咸交织的浓香轰然席卷他的口腔。
叶勉哪还用他俩催,一口接一口,没等嚼烂就囫囵吞了下去。
温寻和李兆也和填鸭似的,一个塞饭一个喂水,配合的行云流水。
这甬道旁的小偏院儿本是辟做恭房用的,因地处偏僻,离宴厅又远,鲜少有人踏足。
温寻一边往他嘴里送勺子,一边不住地往月亮门那边瞟,压着嗓子道:“要是你等会儿被抓着了,可不行把兄弟供出来,就说是你爹给你偷的饭!”
他们光禄寺负责此次宴仪,温寻使了不少银钱,才在大官署托人从御膳房夹带出一碗蹄髈肉来。
叶勉狼吞虎咽,不住点头,就这碗肘子拌饭,别说诬陷他爹,认他俩当爹都行!
叶勉刚吃了个半饱,就听月亮门那头传来一道清晰的咳嗽声。
李兆脸色一变,把水壶往怀里一揣,“我兄弟的暗号!撤!”
话音未落,两人端着碗,撒丫子就分两头跑,眨眼间便消失在院子里。
叶勉鼓着腮帮子,半口饭还含在嘴里:“……”
他这头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守的侍卫听到动静,正朝这边来了。
叶勉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刚挺直腰板站定,一队佩刀宫卫便已转过月门,为首那人目光锐利,扫过空落落的院落。
“何人在此?”
叶勉下颌微扬,强作镇定道:“东宫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在此。”
那人明显一怔,举高灯笼对着他周身上下照了又照,狐疑道:“叶舍人此时不在殿上随奉太子,来此处做甚?”
叶勉不悦地一甩袖子,呵斥道:“来净房自然是是要出恭更衣!难不成本官来这儿吃饭?”
宫卫首领:“”
“哼!!!”叶勉摆起官架子,拂袖而去。
叶勉走远后,其他宫卫才出声嘀咕,“这脾气可真够冲的,才问一句就跟咱们甩脸子。”
“算了算了,头儿,这位现下是太子眼前头一份儿的大红人,咱们犯不上惹那晦气。”
叶勉回到宴席时,离吉时开席尚有一刻钟的光景。
他刚在太子身侧站定,便见太子正瞪着他瞧,目光在他明显红润了些的面颊与尚泛着油光的嘴唇上来回巡睃。
叶勉心虚地别开视线,自己溜出去偷嘴吃独食,把领导一个人撂在这儿挨饿,确实不大讲究
叶勉被太子盯的后颈发毛,转过头,呲着一口白牙讨饶地赔笑。
邶云霁又横了他一眼,终是转开了视线,脸上仍绷得紧,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立在另一旁的池孝炎,将君臣俩的这番眉眼官司,悉数尽收眼底。他看了看身旁一整日都死绷着脸不吭声的贺安舟,又重新垂下眼眸。
第38章 宫宴
宫宴至半酣,席间正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光景。
太子舍人们纷纷离席,代东宫与百官公卿们交往酬酢。
叶勉刚与恭庆郡王府的几位子弟喝了两杯,眼风一转,恰瞥见叶侍郎正在不远处与人叙话,眉眼间当即绽开毫不掩饰的欢喜,搁下酒盏小跑过去。
“爹~”
这几日,叶侍郎待小儿子跟活宝贝似的。父子间亲昵融洽,竟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光景,因而叶勉这声爹叫的格外甜润透亮。
叶侍郎把他拉到一旁,问他,“怎么没在太子身边奉命?”
“我们轮班下来用膳。”
叶勉笑嘻嘻问:“爹,我还想吃我娘亲手煮的三鲜银丝面,还有松茸煨飞龙汤!家里灶房上什么时候能做?我回去吃!”
那“飞龙”也叫花尾榛鸡,此番一北地的藩国进京朝贺,贡品里便有这稀罕物。
叶侍郎闻言眉毛一皱,“什么飞龙汤?那鸽子大小的东西一百五十两一只!哪能叫你成日吃?”
前段时日,叶勉要预备大典。他在府里时,家里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他和邱氏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到,误了孩子的正事。
他还使了不少银钱从藩使那里买了几只花尾榛鸡贡余,只为给儿子改善伙食,提补精神。
如今册封大典都结束了,他和邱氏早已约好,明日休沐便携手去西山上采风赏景去,可得好生松快松快,谁还耐烦伺候他?
叶勉猝不及防,“上回不是您和儿子说‘想吃再言语’么?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叶侍郎眼睛一瞪:“没有!回家就是寻常饭菜!怪不得你哥要教训你,整日里就知道挑嘴!”
叶勉挠了挠脑袋,一脸郁闷:“那那飞龙肉便不吃了,叫我娘给我煮碗面吃,总行了吧?”
“我夫人是府里下人不成?还得专程为你下厨操劳!”叶侍郎吹胡子。
叶勉也不高兴了,掐着腰道:“我娘亲手擀的面条比别人的筋道!我就是馋这口儿怎么啦!”
叶侍郎不耐地挥挥手,“东口大街上刘老婆子擀的面条也筋道得很”说罢从荷包里掏了两张银票塞给他,“明儿个去摊子上自己买一碗吃去。”
叶勉:“???”
叶侍郎拿零花钱打发了儿子,转身便端起酒杯,朝人群里一个绯色官袍的官员大步走去。
“哎呀呀王大人!恭喜恭喜啊!令郎考评得了上等,不日就要外放实缺了吧?哈哈哈哈今儿个大典上,您站前排了没有?可看清了储君的威仪?哎我站的远,只瞧见个影儿,您给说说,我儿子今日没出什么岔子吧?”
叶勉攥着银票气得在后头跳脚,“干什么啊?一早上还好好儿的!大典一过,我就不是你儿子啦?”
叶侍郎哪里还肯理他,叶勉看着他爹决绝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他上辈子投胎前,八成是在阎王殿里只买了半个月的父爱体验卡!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袖子便是一紧,又被一王府世子拽进了另一圈热闹之中。
御阶之上,庄珝陪坐在太后身侧,目光却时时掠过下方喧闹的宴席。
眼见着叶勉跟个花蝴蝶似的在席中来回穿梭,被一群又一群的王孙公子们围着,酒盏几乎未空过,脸也在酒气熏染下泛起绯红,他赶紧吩咐近身内侍将人唤回来。
太后娘娘在一旁笑呵呵的,拍了拍庄珝的手背,“拘他回来作什么?让他痛快顽去。”
太后和叶勉一样,骨子里都极爱热闹,如今年岁大了不宜挪动,便最爱看年轻人在她眼前这般鲜活地嬉闹玩乐。
庄珝应道:“皇祖母,他是个人来疯的性子,再不唤回来,怕是要喝成个醉虾。”
叶勉就这样半挽着袖子,浑身热气腾腾地被提溜回来,路上还一直朝人拱手作歉。
“哎呀庞世子,对不住今日确实未曾尽兴,下回我们喝个痛快”
“谢大人!改日小弟在府里专程设宴,您务必赏脸呐”
太后看着叶勉,乐呵呵地说道:“本宫年轻做姑娘那会儿,也是叶勉这般招人喜欢!满京城的闺阁贵女们都爱寻我去玩,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若是缺了我呀,主家都觉得不成宴呢!”
庄珝亲昵道:“孙儿也听姑祖母提起过,说您闺阁时是京中最爽朗豁达的贵女,诗酒风流、结社赏花,只要听闻您会参宴,那帖子便能金贵上三分。”
太后追忆往昔,满脸皆是骄傲与光彩,抿着嘴直乐,围坐的众人纷纷逢迎恭维。
叶勉回来后就被庄珝拘在身旁,陪着太后说话。
不一会儿白谨、白翊也绕在一旁,御阶上太后身前笑声不断,一派融融之乐,十分热闹。
此时叶璟也正陪坐在御座下首,趁着康文帝在与另一边的魏丞相说话,朝叶勉招了招手唤到身前。
叶勉在他哥身前站定,叶璟给他整了整衣袖,又拉着他的手,温声问道:“方才在下头,可是又做了什么,惹得父亲不悦?”
叶璟虽一直陪奉御前,心下却惦记着胞弟,一直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因而,方才叶勉和父亲那番跳脚争执,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康文帝恰好转过头来,闻言亦含笑问道:“哦?叶勉做了何事惹得你爹生气啊?”
叶勉这心宽的性子,本来都把方才的事给忘脑后了,此刻见天子垂问,当即来了精神,一状把他爹告到御前!
“今早晨还‘儿啊儿啊’地唤得亲热,到了晚上就不待见臣了,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一席话,御座旁坐之人都笑了起来,太后也乐得合不拢嘴。
白翊凑趣儿道:“臣今年也经过这么一遭,春闱前半个月,家中事事都依着我,一应膳食补汤都是最上好的,可一等臣考完,便再没见过那盏凤吞燕窝汤了。”
众人又笑起来,太后笑得十分开怀,叹道:“你那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哪里晓得你父亲母亲那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日夜熬煎?他们啊只怕比你自己更盼那春闱早日考完,好安生安生呢!”
叶勉依旧在他哥耳边絮絮叨叨,抱怨老头子翻脸无情。
叶璟温声教育了他两句,不许他挑嘴任性。
庄珝听到当即就不高兴了,把叶勉拉回身边坐下,冷哼一声:“不过是要吃点飞龙肉,又不是要你家上天去擒真龙,也值当叶大人搬出这一番圣贤道理来你们家吃口肉,还犯天条不成?”
叶璟闻言脸色一沉,缓缓转过头,刚要与庄珝怼上,就听太后娘娘在一旁接了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太后笑道:“就是如此,这养孩子呀,在吃喝用度上可不能亏着,不然容易养出个小家子气,反倒上不得台面。祖母宫里还有不少北地藩国贡上的花尾榛鸡,你待会儿出宫,祖母叫宫人都给你装马车上带回府。”
叶璟:“”
他能和荣南亲王争嘴,却不能对太后娘娘不敬,只得把话头咽了回去。
叶勉也是一怔,刚想缓和两句,便听左首太子宝座上,一直静观的邶云霁缓缓开口。
“祖母,孙儿怎地未曾尝过您宫里的飞龙肉?都是您的孙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太后闻言差点炸毛,连声道:“有有有怎么没有?都预备着呢!”
太后年轻时候偏宠闺女,没少惹得其他儿女私下嘀咕她偏心。如今长公主不在身边,她便爱屋及乌,最疼庄珝这个外孙,任宫中哪位皇子皇孙都比他不得。
因而,老太太十分心虚,最怕别人指责她偏心。
太子笑了笑,语气亲昵,状似调侃,“祖母如此说,孙儿便放心了,亏得孙儿方才还心里打鼓,生怕祖母将慈寿宫的好东西,悉数搬去荣南王府去了。”
太后险些一口气没背过去,她确实一得了好东西,就爱往娘家和长公主府里拾掇
庄珝见状当即呛了回去,“便是悉数搬了,也是长辈的恩赏,总好过有人直接把手伸进长辈的私库内帑里!”
说罢又转头问叶璟,语带机锋,“方才因着两样吃食,叶大人就引经据典,说了好些个道理,就不知‘高堂尚在,为人子者擅动家财’,叶大人是何作评啊?”
叶璟看着庄珝挑眉道:“我竟不知是谁高堂尚在,就擅动长辈家财了。荣南亲王若是知晓不如就在这里指名道姓地说上一说。”
又冷声道:“想来不是席上列位所为,我等皆是累世官宦、清流门第出身,倚朝廷俸禄为生,长辈家业自有定数,也不值当子女日日惦记。倒是荣南亲王生父一族乃豪商巨贾,听闻驸马近日在金陵为扩建府邸,一掷便是万金,如此泼天豪奢,不仅王爷惦记,我们大理寺也惦记着呢。”
庄珝语带讥诮:“怎么?大理寺如此关切驸马家资,莫非是朝廷俸禄太薄,养不起你们这群清流门户了?”
太子接过话锋,冷笑道:“朝廷俸禄仰赖的是天下百姓赋税,百姓赋税,最忌的便是豪商巨贾贪得无厌、与民争利!荣南王府与江南庄家这般‘生财有道’,怎能不引得朝廷关切?”
庄珝丝毫不怵,“江南庄家行商,一应税赋不曾短缺半分,买卖往来皆有账册官凭为证,东宫与大理寺若有疑虑,尽管去查。”
他说至此,话锋倏然一转,一脸讥讽地看着邶云霁,幽幽道:“至于荣南王府,本王自是不屑与百姓争那三瓜两枣的微末之利。只不过,家有吾妻至爱,需金屋以养,自然得费心经营若似别人那般,心有所爱却求而不得,整日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本王自是提不起精神去理会什么钱帛了。这点子苦楚,想必太子殿下最能体谅。”
庄珝字字淬毒,句句诛心,邶云霁凤眸骤然一寒,转头就要发作。
康文帝见这几个孩子拌嘴,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出声喝止。
“行了都给朕好好说话!”
康文帝喝止三人后,又看向叶勉,示意他出声。
叶勉缓缓转过头去,当没看懂。
一个是给他发工资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对他血脉压制的亲哥,还有一个是他家那口子,哪个单拎出来,他都惹不起……
这哥儿仨撕起来,叶勉是真不敢吱声,相比起来,还是圣上比较好得罪。
叶勉垂着脑袋,左抚平一下衣袖,右整理下腰间佩玉,眼睛瞟向御座的时候,不禁心有埋怨,下回再办宴,能不能把这三个分开了坐?
个个都是属炮仗的,沾点火星子就炸,又不是过年缺这声响儿,凑这么齐整干什么?
康文帝嗔了一眼“不中用”的叶勉,又看向太后。
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亏心事,只“偏心眼”这一桩,还被孙子给抓了包
康文帝见方才还笑得开怀的太后,此刻眉眼都蔫耷耷的。他不好在今天这日子斥责太子,只好暂且按下,亲自温言哄起老人家来。
“母后,今日宴上怎么没见白昭那孩子?朕上月听忠武将军提起来,白昭去岁随军督办粮秣辎重,很是得力。如此勤勉,正当激励,朕思量着,授他正五品‘上骑都尉’勋位,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一听,眼睛当即就亮了,喜笑颜开道:“来了来了,怎么没来?那孩子性子老实,惯不爱往咱们这处钻营。”
老太太边说边用目光在席间逡巡,语带嗔怪与着急:“眼下准是又猫在哪个角儿去了!快,去个人把白昭叫来,叫他给圣上谢恩!”
康文帝笑呵呵道:“母后莫急,待会儿旨意一齐宣了,叫他们一并上前谢恩便是,省得来回折腾。”
太后娘娘喜滋滋地应了,今日恩赏名单,本是没白昭那孩子的份儿,这是皇帝为哄她开心,现添上去的,不单独召见也无妨,实惠到手了就行!
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笑着夸了句“还是皇帝想得周到”。
叶勉和庄珝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马上要宣旨给各家恩赏了。庄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储君身边。
叶勉无奈起身,他和庄珝分别都忙了一整日,今晚刚偷摸上两把小手儿
第39章 皇恩
太子大典当日,为示彰显皇恩浩荡,帝王按着惯例要推恩臣下,封爵赏功,恩泽子弟,以昭示正统,稳固臣心。
这也是今日宴席的重头戏,席间无论是朱紫百官还是宗室王公,看似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其实全都揪着心等着这茬呢。
席下焦着心的臣公们见高阶上两个典仪中官儿,捧着明黄锦袱的恩旨黄匣在御座一旁站定,殿内心照不宣的静默下来。
侧身交谈的,悄悄坐正身姿,举杯欲饮的,也将杯子搁回案上,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全副心神都已系在了那金线装裱的恩典清单上。
叶勉侍立在阶上,抬眼朝李兆的方向看去,因离着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口因咧嘴憨笑露出来的大白牙。
今日宫宴低阶官员本不能列席,温寻是因着在光禄供职,负责操持宴席,李兆却是因为他自己在恩典清单上。
他这回武举夺了功名,他爹归德大将军又使足了力气打点,荫了个“左骁卫骑曹参军事”的实缺职事,日后可再不用在皇城看大门了。
叶勉在阶上遥遥瞧着,心下也为兆哥儿高兴着。左骁卫可是天子亲军腹地,武将仕途的黄金起点。李兆这一步踏下去,算是真正入了武官的正途,往后只要不犯大错,升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上谕:太子册封,礼成庆洽,朕心嘉悦,推恩臣下——”
司礼太监朗声宣唱,恩典如流水般颁下,王公子弟封以勋爵,百官子嗣恩荫入仕、入国子学,臣工母妻诰封品级。
乾坤落定,满殿谢恩声起。
有人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色,神采飞扬,有人却面容灰败,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一纸皇恩,便是几家青云直上,几家门庭冷落自此坦途与岖路自分两边,霄壤之别!
御前恩赏不断,热闹非凡。五皇子心中苦闷,没像往回那般在御阶之上凑趣承欢,只闷闷地坐在宗室席间,与一众王公们应酬。
因而,周遭宗室亲贵们的表情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些自矜血统的叔伯们,因着一道恩封、一个荫职,或难抑狂喜,或如丧考妣,已然将全副指望,都系于御座之上那人。
五皇子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若二哥容王的大计不成……自己和子孙后辈日后,怕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沦为寻常宗室,一生的荣辱贵贱皆悬于他人之手,在新君跟前卑躬屈膝,在权贵之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直至老死。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脸嘴里的琼浆玉液,都泛着一股苦味。
父皇一直对他说,自己是他最心爱的皇子,将来会给他最富饶安乐的封地,叫他安稳喜乐地富足一生。
这话他是信的,甚至在大典前也曾为此有过一瞬动摇。
可此刻,他抬头看着叔伯们脸上那或狂喜、或死灰,全然仰赖天恩的各色神情。
五皇子捏着酒杯的手指逐渐用力。
他绝不会去封地!
赌上性命拼力一搏,或许还能争个乾坤;可若就此认命去了封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儿孙们,将皇室的血性与尊严渐渐磨灭,活着也不过是具披着锦绣的行尸走肉……
宫宴近尾,百官公卿、番邦使臣都借着谢恩的由头,捧着酒杯去御阶前露脸。
叶勉帮着太子挡了几杯,就觑着空,偷溜到李兆那处,与温寻一起给他贺酒。
李兆满面红光,一手搂着叶勉的肩膀,举杯便连灌三盏,十分畅快淋漓。
兄弟三人对饮了一回,便搁下杯盏。温寻拣着李兆席上没人动过的菜肴,赶紧吃了几口。
这一日何止叶勉忙,温寻更是脚不沾地,从三更半夜折腾到眼下,连口热乎的都未沾唇,此刻早已是腹中空空,饿地发慌了。
叶勉紧着给他夹菜,“那碗肘子肉,你没吃两口啊?”
温寻满脸晦气道:“哪有那工夫?人往那儿一杵,八十个人使唤你。”
他咽下一口饭,压着嗓子抱怨,“还有那群藩使,可赶紧滚蛋吧!再留几日,老子怕是要被他们折腾散架了。这个忌食牛羊,那个不碰鱼生;还有那眼皮浅的,吃个席,把果品、肉肴装布袋子里带走也就算了,他们连银壶瓷盘都拿!光禄寺库里的器皿都是成套的,少了一件便不成宴,如今已凑不出几套能摆出来的了”
李兆听得直乐,“嚯!怎么连吃带拿的,这是来朝贺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可不就是来打秋风的!咱们大文为彰显天朝风仪,向来对藩使‘厚往薄来’,他们贡些不值钱的土产方物,回赐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绸缎、瓷器茶叶,价值何止十倍!”
温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且瞧着吧,大典结束了,他们好些也得赖在京里不走。每日人吃马嚼的,耗费的钱粮更是海了去了。”
叶勉给温寻盛了碗三鲜珍珠汤,劝道:“你且再忍上几日,这回他们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且有帐与他们算。”
李兆和温寻听罢皆是一愣,温寻赶紧把嘴里的饭囫囵咽下,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个意思?东宫要有动静?”
叶勉瞧了瞧四处没有外人,才含糊着低声道:“倒也不是专为整治他们。只是前头有些事,如今要一并了结,他们不过是赶上了,捎带手的事儿”
如温寻所说,如今这些番邦贡使来朝,早变了味道。有些鸡贼的小国,为了那十倍百倍的回赐赏赉,三天两头遣使来贡,使团的名额一增再增,动辄数百人。
沿途州县供应酒食车马,花费着实不小,而这些藩使官又仗着朝廷“怀柔远人”的政策,对各州县的驿站官员和征调的民夫颐指气使,态度蛮横,在地方上积下的民怨早已不少。
温寻与李兆下意识朝御阶上望去。
只见两伙藩使正围在储君宝座前,姿态谦卑,面带谄媚。太子眼皮儿都懒得撩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和另一旁的魏丞相说话。
叶勉看过去,也不由偷乐,储君这小心眼,针尖儿似的
犹记几年前,他们上学时候,也曾参加过一回宫宴。
嘉贵妃的胞兄是鸿胪寺卿,手握接待外使之权,藩使们都去烧热灶,对着容王和五皇子极尽分热情,却冷落仁厚的昭怀太子。
如今新储君入主东宫,看他们和看狗似的,他们反倒不知所措,愈发上赶着献媚
宴席临尾时,叶勉又正色提点了兄弟们几句。
“大典过后,叫你们家里都约束好族人,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这回虽不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但新储君性子凶戾凉薄,下手必是霹雳手段,恐怕要刮连许多人进去。若不长眼撞了上去,怕是谁的情面都不好使。”
几人都已不是稚童,自然明白叶勉这番话并非寻常的场面提醒,各自郑重应下,准备今晚回府去,头一桩事便是禀明父兄。
大宴礼成,叶勉只觉浑身松快。
东宫体恤,给舍人们特批了三日“带薪假期”,叫他们自行排班轮休。
庄珝知晓后,给东宫砸了笔赞助费,又给叶勉“买”了两日,凑了个五天小长假出来。
天上月色浅浅,银河低垂,繁星浮涌。
叶勉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提溜着一小笼花尾榛鸡,另一只手借着宽袖遮掩,与庄珝十指相扣,乐颠颠地往宫门处晃悠。
“张大人辛苦!回去早些歇着——”
“刘兄,您慢走!”
“孙公公,咱回见啊——”
金瓦红墙宫道间,叶勉见着人影,不管熟与不熟,都笑盈盈地扬声道别,声音透亮,眉眼间皆是雀跃与喜气。
被他拽着手的庄珝,也被他这份这快活感染,眼底唇边尽是笑意。
他也不扫兴,二人登上早已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竟连长公主府都未回,径直朝着京外那座名叫“拂光萤舍”的山庄别业去了。
拂光萤舍,其名便道尽了妙处。山庄原主人是前朝的一位名士大家,心思奇巧,于溪谷遍植那些吸引萤虫的草木。
每逢盛夏夜晚,月至中天,万千流萤自山涧林深处翩然飞出,恍如天上星河倾泻而落,拂袖皆光,整座山庄宛若置身幻境,不似凡间。
当年长公主大婚时,太后将这座京郊最负盛名的山庄别业赐给爱女添妆,如今又被庄珝十分不客气地从她亲娘手里抠了出来。
马车沿山道逶迤而行,愈往深处,暑气愈消。
行至半山处,庄珝抬手推开两边车窗——只见溪畔林壑间,早已高低错落地放置了特制的萤笼,笼中幽光摇曳,与天上星子,水中倒影交相辉映,缀满了蜿蜒而上的山道。如梦似幻。
公主府的的仆从手持长竿,随着车架盘旋上山,一路轻拨树梢草甸,霎时间萤虫簌簌而起,漫天飞舞,似一场光雨倾泻而下。
车马行经之处,仿佛碾过满地星河。
叶勉兴奋地趴在窗边,把手臂探出车窗,广袖轻扬处,萤光缭绕相随,在他腕间袖底流转生辉。
这处山庄,不单景致绝伦,更妙在清幽静谧,是暂避尘嚣的极好去处。
因而庄珝只按着规制带足了侍卫,而服侍的侍童侍女、灶上厨娘拢共只三四十人。
下人们提前好几日就来山庄里布置,俩人一下车架,就被提灯侍童引着,去林壑掩映的热泉汤池里泡澡去乏。
临溪的观星台上,撑起了一顶巨大的月蓝色轻罗纱帐。晚风过溪,拂得那帐纱如烟似雾,帐角悬挂数个香囊,里头装着驱蚊艾草和助眠的甘药香末。
帐内铺就舶来的软绒毯,上头堆着锦褥和软缎丝被,各色的织锦靠枕散落其间。
叶勉换了寝衣,拉着庄珝并肩躺在纱帐里,只觉陷落于一片温柔锦绣,浑身松泰无比。
那帐顶用极细的银丝织成了疏朗的星图纹样,俩人透过如烟的罗纱望着漫天碎星,真实星河与绣图交织在一处,虚虚实实,直教人分不清是置身人间,还是醉卧于九天银河之畔。
纱帐外,两丛橙红的篝火正噼啪轻响,其中一丛架着红泥小火炉,里头煨着冒泡的荷叶梗米粥,粥米已熬得化开,渗着淡淡的荷香;另一丛正炙烤着太后赏的花尾榛鸡,焦香的肉味混着蜂蜜的甜气,霸道地勾的人馋虫大动。
叶勉躺在温柔乡中,抬眼便是纱帐外被风拂动的朦胧星月与流萤,他轻轻晃了晃与庄珝十指相扣的手,声音里带着向往。
“夏公公说,流萤湾那处景色最妙,还能夜钓,明日你与我去,我们钓来大鱼,就地烤来下酒,可好?”
“好。”庄珝温柔应声。
“小喜子说他会做竹筒饭,咱们去后山砍两截新竹,再去和厨娘要些腊肉、香菇还有粳米,埋在篝火灰里煨熟了吃!”
“嗯,明早就去。”庄珝也应了他。
“听说庄子农户家里有只长了三只犄角的小羊,稀罕得紧,咱可得去瞧瞧我还要去山脚下夜航行舟,就我们两个,不带船娘,我亲自来替你撑篙”
“都去”
食物的暖香与帐角的药草清芬交织在一起,篝火光影摇曳,温柔地映在纱帐上。
疲惫了一整个月的叶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盘算着自己的小长假安排,语气却越来越黏软,终是抵不过浓重的倦意,依偎在庄珝温热的怀抱和绵密的亲吻里,沉沉坠入梦乡。
第40章 山中
叶勉这一觉睡得极沉,竟不知晨昏,囫囵间便过了一整个日夜轮回。
前夜睡前那些美美的盘算,到头来一样也未能成行,待他再度睁眼,已是隔日寅末卯初。
床帐外燃着一盏守夜的绢灯,光晕朦胧,将锦帐映作一片温暾的暖色。
身旁,庄珝仍在侧身熟睡,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匀长温热,轻轻拂在叶勉耳廓。
暖帐内尽是他熟悉的气息,叶勉半阖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也去搂男朋友的腰,俩人肌理相贴,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庄珝肩窝。
这番动静终于扰了身旁人的清眠,庄珝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手掌在叶勉微微弓起的脊背上轻轻抚了抚,声音微哑:“睡醒了?”
叶勉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吵醒你了?”
庄珝手臂轻轻一带,把人捞到身上趴着,下巴轻抵着他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吵了我一夜了”
叶勉:“???”
他正觉莫名,还未及开口问,腹中便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不一会儿,山庄主院的灯笼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叶勉一整日粒米未进,厨房里的灶火一直未敢熄。侍童听见正房内传出动静,转身便往厨房跑去传话。
正房内室里,也是满屋亮堂。
胡内监忙忙活活地指使着侍童们摆膳,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矮几置于床榻上,上头齐整地摆着刚出锅的细点热羹。
一笼皮薄如纸的虾籽汤包,一碗火腿鱼翅粥,一盅杏仁野菌炖乳鸽。面点是玫瑰豆沙酥卷与鸡油葱花卷。另有四色攒盒盛着的时鲜小菜。
叶勉这一个月是真累得狠了,大典那日精神又一直紧绷着,前晚上骤然松懈,这才睡得被人打昏了似的。
待这一觉酣足,又将一桌膳点扫去一半,人才算彻底活泛过来。
俩人用了早膳,也没穿外头的大衣裳,闲闲地偎去外间儿窗边的平榻上。
外头黎明未至,细雨先临,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畔的几丛芭蕉叶上,声声清润,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安然。
庄珝倚坐在榻上,一条长腿舒展着,另一条腿随意支起,叶勉手肘支在他膝盖上。两人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今日的游玩安排,就见夏内监捧着个描金漆匣走过来。
“两位小祖宗也别只顾着玩。”
夏内监将漆匣放在俩人身前的榻几上,劝道:“如今亲戚们都来京了,也合该走动走动才是。”
叶勉十分配合地将匣子接过来,打开一瞧,只见里面厚厚一沓拜帖,红的金的,压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嚯”了一声:“怎么这么多帖子?”
“可不就是!”夏内监苦口婆心,“知道你们俩年岁轻,都不耐烦去亲戚那儿交酬。可若一味躲懒儿,岂不是过成独户了?长公主殿下当年也不爱这个,还不是得耐着性子,一年一年把人情来往撑起来?”
叶勉侧头和庄珝商量,“正好这几日我休沐,挑两家串串门子去?”
如今京里正热闹得紧,王公贵胄云集都城,宫里宫外几乎无一日不设宴,赏花宴、听雨宴、避暑宴……随意拈个由头便能开上一席。
邀帖、拜帖雪片般满京飞,各府的朱轮华盖一大早上就倾巢而出,车上雕鞍绣毂,明里暗里比着车马的规制排场。
西口大街上那几家干果蜜饯铺子,每日不到晌午就被各大府邸的小厮抢空,连装匣的锦盒都供不应求。伙计们只得用油纸急急裹了,一包包往各府马车上递。蜜饯的甜香与车马的尘烟混在一处,把半座皇城都熏得酥软了。
庄珝随意地点了点头,对叶勉道:“那你择两家吧。”
夏内监高兴道:“两家也好,挑牌面儿大的府里去,一家午席,一家晚席,该见的也就都见着了。”
叶勉拿起那沓邀帖,一张张仔细翻看起来,突然手上一顿,紧接着便将当中一张描金朱漆的帖子抽了出来,看也不看,信手掷去地上!
“怎地什么人的帖子都在里头?”
那帖子摊开在地上,朱砂底上描着四皇子府的字样。
夏内监“哎哟”一声,急急道:“那可是四殿下的帖子”
“什么四殿下?”叶勉面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谁家正经龙子凤孙,好好的皇子不当,偏要去给人拉皮条?”
庄珝侧首,鼓励奖赏一般,在叶勉唇上亲了一口。
夏内监:“”
叶勉当真是对四皇子这人厌恶至极!前两个月他张罗着替自己外家与荣南王府结亲,叶勉只当那时他还不清楚庄珝与自己的关系,便也罢了。
哪想昨日宫宴上,七皇子偷偷告诉他:他四哥知道与荣南亲王结亲无望后,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邪门歪道从瑜嫔娘家的远枝中,踅摸了一对同胞姐弟,想一并送来荣南王府,叫姐弟共侍一夫。
这把叶勉给恶心的,听罢险些当场干呕。天家骨肉、龙子凤孙,自小受皇家教养,日读圣贤书,竟能干出这等腌臜的勾当,简直连市井泼皮都不如!
庄珝吩咐夏内监,“往后四皇子府的帖子,回事处收了就压下吧,不必再往里头递了。”
叶勉的性子,庄珝有时也觉着看不透。时而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念不媚上,对下也从不作威。因而,府里的下人都对他有几分真心的亲近。
可时而又捧着那些“上下体统”,守的极严,仿佛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叶勉若娇横跋扈一些,自己不过多帮他收拾几回烂摊子,可若他在外头苛于伦序尊卑,自讨苦吃,庄珝却恐有照应不及之时。
因此,方才见叶勉全然依着脾气,扔了四皇子的帖子,庄珝非但不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欣慰。
可见让他去东宫历练一番是对的,皇亲国戚见得多了,那些天潢贵胄在他眼里,便也不再是什么需得诚惶诚恐去应对的人物了。
庄珝心头满意,邶云霁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性子却十分对他的胃口,叫他多带一带叶勉,正好能给他长长胆气。
“那老奴下山后就去吩咐门房,日后四殿下的帖子不许往后殿送了。”
夏内监方才听叶勉讲完缘由,对四皇子府也有些不高兴。他低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了然:“哥儿不知内里,老奴却多少能猜着些缘故,四皇子定是瞧见了北边儿来的那一家子”
叶勉好奇问道:“谁家?”
“景珩郡王府!”
夏内监语气嫌恶,“那家人家,家风不正,哥儿日后在外头,也要少与他们往来才是。”
这些日子的京城,不仅是宴帖漫天飞,各家的八卦秘闻更是如风起絮扬,传得到处都是。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景珩郡王府的后宅轶事了。夏内监坐去俩人跟前的几凳上,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说来颇令人咂舌,原来这景珩郡王,竟在自己花甲耳顺之年,往后院收了一对同胞姐弟这姐弟是他六十寿辰时,封地上的郡官献上,据说还是那郡官儿的族亲。
俩人生得皆是花容月貌,又极会讨人喜欢,直把老郡王迷的五迷三道,老房子着火一般,将这两姐弟疼宠得如珠似宝。
姐弟俩,一个白日陪在外院书房,一个夜里侍奉在内宅寝阁。四年里,将老郡王的妾室们挤兑得没地儿站脚,病的病,卖的卖,剩下的也沦落到给这姐弟揉肩捏腿,由着他俩磋磨折腾。
更有风言风语传得真切,说郡王去岁没了一位侧妃,内情便与这姐弟脱不开干系。只这事在封地就急急被掩下了,无人能探得实证。
夏内监一脸讥诮,“如今,听说那位姐姐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姐弟俩此番也一齐跟着进京来了,景珩郡王正在给她请封侧妃呢。”
“那景珩王妃不管管?”叶勉捧着一把南瓜子追问。
“景珩王妃只活了一个嫡子,腿上还有重疾,按理说是不能承袭爵位的。早些年,王妃和世子就缩着脖子度日了。”
夏内监唏嘘:“如今这态势,王妃若不是嘉贵妃姑母,眼下是何光景……可就难说喽。”
叶勉:“老东西还敢宠妾灭妻不成?这可是重罪!”
夏内监“嗐”了一声,“他们封地上呆的久了,早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哪还懂什么礼数王法?做出来的那等荒唐事,简直令人笑话!”
“就说前些日子,各王公侯府设宴,出面待客的都是正经的当家主母。偏那景珩郡王府,竟是王妃与那位‘姐姐’一同坐在上首待客。下头坐的哪位夫人没有诰命在身?当场便有好几位翻脸离去。那老郡王非但不去赔罪,竟还在那姐姐眼泪挑唆下,上人家府里去讨说法,险些没闹到御前去!”
“怪不得。”
叶勉眼尾一扬,幽幽道:“想来景珩郡王给了那献美的郡官儿喂足了甜头,才又惹得咱们四皇子眼红心痒”
“可不正是如此!”夏内监一拍大腿。
“听闻那郡官如今已擢为正四品的中州刺史,儿子也从九品下的县尉,一举跃为州司马,连他族内亲戚,都在郡王封地上谋了管事庄头的差事,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叶勉却冷笑了一声,“怕是要一起升西天!”
夏内监:“”
庄珝也是一愣,低头问叶勉:“邶云霁这么快就要动手?”
叶勉松松地靠在他身上,点头道:“我看太子殿下那阵势,是要下死手的,没打算叫景珩郡王全须全尾的回去封地。”
庄珝闻言拧起眉头,“此事非同小可,东宫都准备妥当了?”
他自是清楚,以邶云霁那悍辣锋锐的性子,大典后必会寻个由头亲自操刀,为东宫歃血祭旗,以震慑朝野。
却万没料到,他挑来开刀立威的,会是宗室皇亲。
那景珩郡王可是圣上的皇叔,虽是庶出的皇子,却在宗室中辈分极高,根基颇深。稍有差池,只怕立威不成,反要触动宗室众怒,引火烧身。
怎么偏要啃这么一块硬骨头?
叶勉一想到东宫属官们假期后要办的差事,也是头疼不已。
和庄珝玩笑道:“他这人,好像自来就没什么怕的。看马蜂窝碍眼,都得拽下来当球踢。也就景珩郡王的同胞哥哥埋得远,不然他是打算把人家兄弟的棺材板儿一齐给掀了的。”
庄珝:“”
*
午前雨后初霁,山间仿佛被彻底浣洗过一遍,深深吸一口气,说不出的干净舒服,天地安谧,却又处处透着鲜润的生机。
叶勉精神正好,穿着一身简便的裋褐,除了鞋袜,裤腿挽得老高,赤足站在溪水中,清冽的溪流没过脚踝,只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腿。
他猫着腰,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石隙间游弋的一抹银亮。
庄珝一身利落的窄袖袍,闲闲地坐在溪边一方大青石上。眼见叶勉全神贯注,指尖将要碰到鱼身时,他唇角勾起一丝戏谑,信手拈起一枚鹅卵石,手腕一扬——
石子“咚”地一声落入水中,溪面荡开一圈涟漪,那鱼受了惊吓,尾巴一甩便没了踪影。
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扭头瞪向始作俑者。
只见庄珝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眼角眉梢俱是得逞的笑意。
一旁守着的仆从和侍卫们瞧见这一幕,也都乐弯了腰。
“庄珝你个混蛋!!你赔我的鱼!那么大一条!!!”
只有叶勉气得直骂,抬脚就朝他踢起一片水花。
叶勉自打上了班,已许久没这般撒开性子玩耍过,这一上午,又是下溪摸鱼,又是树梢上掏鸟,还兴致勃勃地跑去庄户的农圈里,喂了两槽的猪。
这把庄珝给膈应的,把人按进泉里,给他抹了三回蔷薇澡豆,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搓洗了个透彻,才许他上岸。
用午膳时,叶勉还在不爽快,“一早上还与我讲情话,说我什么样你都喜欢方才不过去猪圈走了一遭,你就嫌弃啦,可见都是嘴上功夫!”
庄珝瞪着他,“你还敢提!”
这回连胡内监都不站在叶勉这边了,嗔怪道:“哥儿淘气也得挑个地界儿才是,那庄户农圈里,养的全是猪羊那等腌臜牲口,何等污秽?岂是你能踏足的地儿?”
叶勉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境地,刚想再辩白两句,就见夏内监进来禀话。
“王爷,楼家两位公子和卫家公子,都已上山了。”
庄珝微讶,“怎么这么早?”
夏内监笑着回话:“下山传话的人说,他到了别院,恰巧几位公子都在。原是今日他们要去赴宴的主人家生了急病,宴席临时散了场。几位公子听说王爷明日相请,索性就跟着传话的人一道儿上山来了。”
叶勉咽下去嘴里饭菜,笑吟吟道:“怎么没早些来报?还能与我们一道用个午膳。”
这三个人,叶勉虽没见过,却也是知晓的。
都是庄珝幼时在金陵的玩伴,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如今庄珝手上不少产业,都交给他们经手打理。几人与庄珝虽然有尊卑之分,到底有自幼相伴的情谊,“半友半臣”,是他在南边最得信赖的一圈心腹。
这两年,他们回回往京城公主府送节礼,都单独有叶勉的一份儿,叶勉很承他们的情。
此次太子册封大典,不仅地方上的王公们齐聚京城,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商贾巨富也齐齐抵京,都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热闹,竭力走动一番。
夏内监笑道:“他们风尘仆仆地刚上山,好歹得重新梳洗过,才好拜见王爷。”
叶勉点头,“那叫他们好生歇歇,待我们用完午膳再去见他们。”
夏内监笑呵呵道:“哥儿一同去会会客也好,都是金陵的自家人。前几回他们上京,正赶上哥儿闭门备试科考,可不就错过了?”
庄珝却道:“不急,你等下睡个午觉,睡醒了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叶勉晚上想要去夜钓,若是白日不让他睡饱,到了夜里定然提不起精神,届时又小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磨人的紧。
夏内监又躬身问庄珝,“咱们这两日接哪家拜帖,王爷可定下了?”
庄珝吩咐:“去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你去安排吧。”
太子要对景珩郡王下毒手,过两日必会差遣叶勉前去办差。
庄珝不大放心,索性自己先带着他去走一遭。就算过几日两拨人对上了,郡王府想要对叶勉发作,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夏内监应声:“是,那老奴这就和刘长史说一声,叫他即刻遣属官往两个府上递话。”
他们这样的人家,接了帖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赴席。总要先通传到主人家,言明几时到,带多少人马。
届时主人要亲自作陪,自然还得另寻得力之人去招呼其他宾客。提前说定了,主人家才不至措手不及,失礼与宾。
用罢午膳,庄珝亲自去哄叶勉午睡。
他自己倒不觉得困乏,可他若不在一旁坐镇,叶勉一准儿又要缠着胡内监,给他讲那些没边的宫闱鬼话儿。胡内监又爱惯着他,爷俩越说眼睛越亮,还睡什么睡?
侍女们掰了块安神香饼,添去窗边的香炉里。清幽的淡烟在卧房内弥散开来,与午后慵懒的光晕融在一处。
与此同时,山庄别院里。
楼家兄弟和卫家少爷,俱已匆匆更衣梳洗过。
侍女们端来茶水点心,楼季明客气地和一位侍女询问道:“劳烦这位姐姐,不知亲王殿下可已用罢午膳?我等何时前往拜见方为妥当?”
侍女福了福身,恭谨答道:“殿下方用过午膳,不过叶小少爷要歇晌,殿下正陪着,几位公子还得稍候些时候。”
楼季明拱手一揖,“有劳这位姐姐告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茶封,含笑递到那侍女手中。
另外两人也纷纷起身,客客气气地将备好的茶封,一一递给了屋内侍奉添茶的侍女们。
侍女们收了丰厚的茶封,脸上笑意更为真切,轻声提点道:“我们家小少爷午歇,通常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几人忙谢过侍女提点。待打点好王府下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便一同往别院后山的半山凉亭去了。
凉亭四面无人,几人说话也没了顾忌。
楼季明扯了扯领口,低声道:“这架子叫他摆的好大个排场!歇个晌午觉,还得拉着亲王作陪,真是开了眼了”
其他人没说话,可也都脸色难看。
几人都对叶勉有些不痛快,他们一伙人这两年没少来京城公主府,叶勉却一回也没露面。
这番来京,他们提前半月就到了,备给叶勉的礼也足,问起能否见见这位叶家少爷,那胡姓太监几次推说——小少爷衙门里差事忙,抽不得空。
卫州也哭笑不得,“咱们这些人自幼便与亲王相识,是何等亲厚的情分?他倒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他们俱出身江南数一数二的巨贾之家,平日里来往的不少都是封地上的王孙公子,对叶府那等“清寒门第”,不大瞧在眼里。
楼家大哥楼季誉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少说两句!”
卫州和楼季明悻悻收声,他们虽对叶勉不满,可在庄珝面前,却是不敢露出分毫的。
这几年来,荣南亲王花销在这位叶家公子身上的银子,简直填海一般。吃、穿、用……外人瞧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他们几个却心里门儿清——里头哪一件不是他们费尽心思,天南海北搜罗采办来的稀罕物件?
内里这般挥金如土的供养也就罢了,连外头的产业都给他置办的齐全又仔细,田庄、盐场、矿股桩桩件件都是下蛋的金鹅,实打实能传家的基业!
前些日子,不知又砸了多少的银子,竟硬生生将人送去东宫。
这般金山银海只往一人身上淌,泼天的好处都被他一人独揽了,别说他们这些人妒得红眼,便是王府的亲戚们,也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楼季誉不紧不慢道:“此人容貌虽盛,却不够聪明,连吃肉分汤的规矩都不懂,迟早要栽跟头,想来那些皇亲宗室们不会容他太久。”
卫州也颔首,“说不得此番在京城,这些人便要拿他作筏,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山庄主屋。
叶慢午睡醒了后,吞吞撑坐起来。
“他人呢?”
主屋的侍女们闻声,全都围了上来侍候,一面替他披衣,一面柔声回话:“王爷现下正在山腰雅舍里待客。”
叶勉这才恍然想起来,忙扯过袜子往脚上套。
“险些睡忘了,我也瞧瞧去。”
胡内监这时也从外间儿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刚晾凉的甜梨汤,嗔怪道:“哥儿别慌脚鸡似的,叫她们仔细给你穿衣裳。一会儿先喝口梨汤润润喉,外头大日头的,暑气正重着。”
叶勉睡饱了精神,哪里还耐烦在屋里多待,就着夏内监的手饮了两口梨汤,就不肯再喝,重新梳过头,便带着一伙人跑了。
待客的雅舍建在半山腰上。
叶勉路上剪了几串漂亮的绿葡萄,又叫人摘了一篮子皮薄肉细的绵白梨,一并给客人们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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