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龙要求参军府重新制定日本作战计划,参军府很快就拿出了一份初步的草案。
主要是要确认自己的作战思路是否能让刘玉龙认可。
如果思路不对,细节做完了也是浪费。
基于稳妥保守的习惯,参军...
汉昌四年春,京师西郊格物院外的蒸汽机轰鸣声已连绵三日未歇。青灰砖墙围起的电厂院内,新铸的黄铜管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哑光,几缕白汽自阀口逸出,如游龙般蜿蜒升腾,又被高处铁架上悬垂的铜制导流板尽数收束——那不是装饰,是郑复光亲手设计的冷凝回流系统,用以回收废汽余热,再送入锅炉预热给水。锅炉房内,十二座改良式卧式双火管锅炉并排矗立,炉膛中燃烧的不是寻常焦炭,而是格物院去年试炼成功的“精炼石煤块”,硫分不足千分之三,焰色澄蓝,无黑烟,亦无刺鼻焦气。炉工们胸前皆系靛青棉布围裙,袖口以铜扣束紧,每人腰间悬一小铁匣,内装石灰粉与薄荷油浸透的纱布,以防煤尘入喉、热气灼目。
伯纳姆未乘御辇,只携两名内侍步行而至。他脚踏玄色厚底云履,步距沉稳,目光却始终落在电厂主厂房檐角下垂挂的一串铜铃上——那是郑复光所设“压强示警铃”,当主蒸汽管内压力逾越安全阈值,铃舌即被顶起,嗡鸣三声,声如古钟,清越悠长。昨夜亥时,此铃曾响过一次。伯纳姆亲至锅炉房查勘,发现是第七号锅炉进水阀微漏,致水位略降,压力陡增。工匠当场以新制“橡胶衬铜垫”换之,再试压两时辰,铃声寂然。此事未入奏章,只由郑复光手书一纸便笺呈于御案:“压强示警铃验,微瑕可修;人眼不察者,器可察之。”
电厂正厅内,数十名格物院学士、工部匠首、兵部火器司监造官肃立如松。厅堂中央,并非供奉神位,而是一座半人高的黄铜模型:四台并联蒸汽轮机驱动一座巨型飞轮,飞轮轴心延伸出三根铜轴,分别接入三台新铸发电机——其定子绕组以纯铜丝密缠,绝缘层为多层蜂蜡浸渍桑皮纸;转子则以整块锻钢车削而成,表面镀铬,光可鉴人。更奇者,在飞轮下方,三组铜质滑环与电刷正对相接,滑环外圈刻有细密螺纹,电刷柄部嵌有微调游标,可精确控制接触压力。此乃郑复光闭门七日所创“恒阻电刷”,使电流输出波动小于千分之五,远超旧式碳刷之三成偏差。
伯纳姆缓步上前,未言其他,只伸手抚过最右一台发电机外壳。指尖触到一处微凸——是铸件冷却时留下的细微应力痕。他顿住,问:“此处凸起,可影响磁场匀称?”
立于侧后方的郑复光垂首,袍袖微动,取出一枚黄铜卡尺,轻轻卡住凸点两侧,读数后道:“陛下明察。此痕深零点零二分,于整体磁场扰动不足万分之一,然臣已命人以金刚砂纸手工磨平,今晨复测,已平复如镜。”他抬眼,目光清亮,“器可容毫厘之差,人不可存侥幸之心。”
伯纳姆颔首,转身面向众人:“朕观此电厂,非止轮机、锅炉、电机三者之合,实为材料、热工、电学、机械四科之汇。十年来,格物院试铸合金七十二种,仅‘镍铬锰钢’一种,便耗去精炼铁矿六百吨、南美铬矿三百担、澳洲镍砂一百二十斛;试制绝缘材料十九类,终择桑皮纸、蜂蜡、松脂三者配比,经二百七十次蒸煮、压榨、晾晒之变,方得今日之效。诸卿可知,何为‘工业’?非徒有机器而已,乃无数人伏案推演、挥汗锻打、彻夜守炉、逐寸校量,将无形之理,化为有形之器,再使有形之器,反哺无形之理——此循环往复,方为国之筋骨。”
话音未落,厅外忽传来整齐脚步声。十名身着靛蓝工装、头戴藤编护盔的青年列队而入,每人肩扛一根丈许长铜管,管端焊有螺旋接口与胶皮软囊。为首者年约二十,面颊尚带稚气,却腰杆笔挺,双手托管如捧圣谕。郑复光低声禀道:“此乃电解铜厂新训‘导电组’,专司电厂初启时各节点导线连接与绝缘检测。铜管内通低压直流,管壁嵌有汞齐压力计,接通瞬间,若接口微漏,汞柱即跳动半格,误差立现。”
伯纳姆示意青年上前。那少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铜管,额角沁汗,声音却稳:“臣张铁生,格物院附学第三期,奉命校验主配电室第一回路。”他身后九人同步跪倒,齐声道:“臣等奉命!”
伯纳姆伸手,未接铜管,反将掌心覆于少年腕上。少年脉搏沉而有力,如鼓点应和远处锅炉节拍。伯纳姆微微一笑:“起罢。尔等之手,今晨已校准三十七处接头,误差最大者,不过发丝之半。朕信尔等之手,更信尔等之心。”
此时,内阁秘书牛鉴趋前低语:“陛下,苏伊士运河劳工转运船队已抵亚丁湾。首批孟加拉劳工三万两千人,由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押解,分乘四十七艘风帆运奴船——今已按我朝章程,尽改‘劳工运输船’名号,船首漆红‘汉-英合营’四字,每船配我朝医官二人、炊事夫十名、老民兵工头十五名。另,埃及开罗总督遣使至亚丁,愿以骆驼五千头、驮盐三万斛为礼,求见我朝钦差,商议运河西侧营地选址及淡水渠引水事宜。”
伯纳姆目光未离张铁生肩头铜管,只道:“传谕钦差:骆驼收下,盐斛照价付银;营地选址须近尼罗河支流,但不得毁良田;淡水渠须设三级沉沙池,渠底铺烧制陶管,管缝填桐油石灰膏;另赐开罗总督《营卫生律》一册,内附霍乱、伤寒、痢疾三症初症图谱及草药方三剂,令其境内医者抄录百份,遍贴市集、驿馆、清真寺廊柱。”
牛鉴记毕,又道:“巴拿马勘探队急报:金斯敦港新设水泥窑已出料,首批波特兰水泥五百担,经雨季七日浸泡,强度反增三分;丘陵区钻探至地下四十丈,岩芯取样显示,上层三十丈为风化安山岩碎屑,其下十丈为致密玄武岩基床,裂隙极少,承重足可支撑万吨级船闸闸室。郑学士附言:直通运河可行,唯需扩大炸药产能,建议速建硝化甘油工厂,并以我朝‘黑火药硝铵化’工艺改良配方,减震增效。”
伯纳姆终于松开张铁生手腕,缓步踱至厅堂东壁。壁上悬一幅巨幅舆图,墨线勾勒巴拿马地峡轮廓,其上密布朱砂小点——每一点,皆代表勘探队一孔钻探位置;点旁数字,为岩层深度与硬度系数;红线蜿蜒,则是拟定运河中线。他指尖划过地图中部,停在一处标为“库莱布拉”的峡谷:“此处,原西班牙殖民时期曾掘三里,因塌方废弃。今以新式炸药配导爆索,辅以井字形钢架支护,每日可进尺八尺。传旨工部:抽调江南造船局精通铆接之匠三百名,携全套铆钉机、空压泵赴巴拿马;再调云南个旧锡矿‘竖井班’百人,擅凿硬岩,授其新制钨钢钻头与水冷钻机;所有匠人,月俸加三成,家属迁居巴拿马者,赐宅一院、旱地十亩、水田五亩,并免十年赋税。”
言罢,他转身,目光扫过满厅匠士学士,声音渐沉:“苏伊士运河,是通欧陆之咽喉;巴拿马运河,乃握美洲之掌心。然朕所思者,不止于此。运河凿通之后,船行其上,一日千里;而电报线若能横贯地峡,瞬息万里——郑卿,朕命你即日起,领格物院电学司,研制长距离海底电缆。铜芯须以纯铜绞合,外裹天然橡胶,再缠浸沥青麻布,最后以铅皮密封。电缆厂不必新建,即以电厂旁旧纺纱厂改建,朕拨内帑五十万两,限三年内,造出可敷设于红海深水区之成品。”
郑复光俯首,声音微颤:“臣……遵旨。然海底电缆之难,不在绞合,而在接续。水中断缆,如何寻踪?断口如何熔接?”
伯纳姆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绢上非字非画,乃是一幅精密线描:一截电缆剖面图,内层铜芯外,竟嵌有极细银丝十二根,呈螺旋状缠绕;银丝末端引出微小铂金触点,藏于铅皮夹层之内。“此为‘寻踪芯’,”他指道,“电缆敷设前,十二根银丝分接十二组低频振荡电路,一旦某段破损,对应电路即断,巡检船拖曳感应线圈,循信号衰减方位,可精确定位至三丈之内。至于熔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朕已令广州十三行试制‘真空熔接舱’,舱内抽至千分之一大气压,以氢氧焰熔铜,隔绝氧化,接头强度可达本体九成五。此技若成,未来跨洋电缆,将不再惧风浪侵蚀。”
厅内一时无声,唯锅炉房方向隐约传来蒸汽阀门启闭的“嗤——嗒”声,节奏分明,如心跳。
此时,一名穿青布直裰的老者悄然步入,手中托一紫檀木盘,盘中置三枚核桃大小的金属圆球,通体银白,表面光洁如镜,映得满厅人影纤毫毕现。郑复光见之,脱口而出:“铝球!”
老者正是格物院冶金司首席匠师王德润,须发皆白,手指却稳如铁钳。他将木盘高举过顶,朗声道:“陛下,此乃电解铝车间今晨所出第三炉成品。每球重八斤二两,纯度九成九分,余者为微量镁、硅。熔炼耗电,较电解铜高十七倍,然用电解法,成本仍较德意志‘钠还原法’低六成。臣斗胆请旨:以此铝材,试制‘轻质轴承’与‘航空螺旋桨’。”
“航空螺旋桨?”伯纳姆眉峰微扬。
王德润躬身:“臣与江南制造局李匠师共研三年,依陛下所绘‘固定翼滑翔机’图样,制成木制模型三架,于泰山之巅试飞。最大滞空时长四分十七秒,顺风滑行最远一千六百丈。然木桨易变形,载重逾百斤即颤动失衡。若以铝铸桨叶,配新式‘万向节传动轴’,或可承重三百斤以上,且升力提升四成。”
伯纳姆缓步上前,取起一枚铝球。球体入手微凉,沉甸却不滞涩,阳光穿过窗棂,在其表面流转出水波般柔光。他想起十年前初登大宝时,在紫宸殿烛光下,亲手将第一份《格物新编》递予郑复光——彼时书中“铝”字旁,尚注有小字:“西夷秘法,价逾黄金,我国未得其术。”如今,这曾比黄金贵重的金属,已如寻常铜铁,在匠人掌中流转生辉。
他将铝球放回盘中,忽然问道:“王卿,铝既轻且韧,若铸为薄片,覆于铁甲舰舷,可否抗住弗朗斯新铸‘克虏伯炮’之轰击?”
王德润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灼灼光亮:“臣……未试。然据比强度推算,厚三寸铝板,或可卸去克虏伯炮弹七成动能。若以铝为基,夹层嵌入硼硅玻璃纤维,再以树脂胶合——此法臣于试验室中偶得,暂名‘夹层装甲’,虽未及测试,然模型受锤击,裂而不碎,韧胜生铁。”
伯纳姆点头,转向牛鉴:“拟旨:于威海卫、旅顺口、厦门三处船坞,各辟‘新式装甲试验场’,拨银二十万两,专供王德润率匠试铸夹层装甲。另,调广东新安铁矿、福建武夷山钨矿、广西平果铝土矿,三矿合建‘特种合金联合工坊’,由王德润总领,郑复光协理,五年内,务使大汉战舰之甲,坚逾弗朗斯,速逾不列颠,航程远逾德意志。”
日影西斜,电厂烟囱顶端的铜制风向标开始缓缓转动,指向东南。窗外,一队新制蒸汽拖车正沿青石路驶过,车厢敞露,内堆叠着尚未上漆的木质螺旋桨粗坯,桨叶边缘已用新式铣床刨出初步弧度。拖车后,两名少年学徒并肩而行,一人手持游标卡尺,一人手握铅笔与图纸,边走边俯身比对桨叶曲率,争论声随风飘入厅内:“此处曲率半径当为七尺三寸,非七尺二寸!”“不然!郑学士昨日亲校,差一寸,升力减半!”
伯纳姆静听片刻,忽对郑复光道:“郑卿,你记得么?十年前,朕初设格物院,首条谕旨,便是‘不许称臣为‘格致之学’,当呼‘科学’。格致者,穷究其理而已;科学者,立规立法,使万世可循、万人可习、万事可验也。今日之铝球、之电缆、之夹层装甲,皆非一人一己之功。是江南匠人煅打之锤,是云南矿工掘进之镐,是孟加拉劳工挑土之筐,是红海船员押运之舵,更是尔等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必欲知其所以然’之火——此火不灭,大汉之光,永照寰宇。”
他话音落处,电厂主厂房内,第一台蒸汽轮机正式启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只有一声低沉浑厚的“嗡——”,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飞轮缓缓转动,起初迟滞,继而加速,最终化作一道模糊银环。三台发电机同步震颤,铜轴微晃,电刷与滑环间迸出细碎蓝白火花,如星尘坠落。厅堂四壁,数十盏新制白炽灯倏然亮起——灯丝以钽金属拉制,外罩真空玻璃泡,光色清冷,照得满厅人影清晰如刻。
张铁生仰头望着头顶灯盏,忽然抬起右手,将食指与拇指圈成一圈,置于眼前。透过那圆圈望去,灯光明亮稳定,无丝毫闪烁。
郑复光静静看着少年动作,眼角微湿。他深知,这看似随意的一圈,是格物院附学最基础的“光稳定性测试”——圈中之光若摇曳,即说明电流不稳;若恒定,则证明整套发电、输电、稳压系统,已真正贯通如一。
伯纳姆未再言语。他抬手,轻轻按在身旁一根新铸的铜质立柱上。柱身微温,那是电流通过时产生的细微焦耳热。热意顺着掌心蔓延,仿佛一条温热的溪流,悄然汇入血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远处,京师方向,暮鼓声悠悠响起,一声,又一声,沉稳如大地心跳。
而电厂之内,轮机嗡鸣未歇,灯光恒亮如昼,铜管中电流奔涌,无声无息,却已悄然撕开旧世长夜,将一个崭新的、钢铁与电流交织的时代,稳稳托举于掌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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