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昌九年,是刘玉龙即位以来最太平的一年。
自汉昌八年冬季夺取巴拿马之后,大汉军队已经将近一年没有作战了。
如果不算巴拿马这次小规模战斗,那自从汉昌八年夏天不列颠战役结束之后,已经超过一年没...
魏源听完崔友航这番话,眼皮微跳,却未立时反驳。他垂眸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内阁议事时刘玉龙亲定的暗号,意为“此事须报天子裁断”,非紧急不启,非要务不叩。三声轻响落定,他抬眼望向刘玉龙,目光沉静如古井:“崔卿所言,确是实情。然运河非寻常沟渠,一凿一掘,皆系百年国运。若以民兵代劳工,屯驻不撤,则苏伊士地峡自开罗以东、红海以西,尽为我汉土藩篱;若以白奴充役,纵得一时人力,亦埋万世怨种。天子前日尚言:‘治水者,贵在顺势导流,而非筑坝截脉’——运河如此,人心亦如此。”
刘玉龙闻言,手指在紫檀扶手上缓缓摩挲,指节泛白。他未看魏源,只凝着殿角一尊青瓷冰裂纹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沉香烟缕,烟丝细而直,升至三尺忽散,如被无形之手掐断。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坠地:“魏卿记不记得,十年前黄河决口于兰阳,三十六州县浮尸蔽野,朝廷调三十万丁夫堵口,用的是什么法子?”
魏源垂首:“回陛下,用的是‘柳石搂厢’之法,先以柳枝编笼,内填碎石,逐层沉入激流,再引浊水裹泥沙自淤成堤。彼时老河工陈伯常说——水性至柔,而能穿石;人力至刚,而须借势。”
“正是借势。”刘玉龙终于转过脸来,目光扫过崔友航与魏源,“你们只看见八十万劳工、七年工期、十二丈水深,却没看见——那八十万劳工身后,是八十万张嘴,八十万双鞋,八十万户要等粮种下地、等布匹上机、等幼童入塾的家。若全数抽调西去,岭南新垦的甘蔗园谁来刈?闽南新设的玻璃窑谁来添煤?山东新开的煤矿谁来绞绳?运河若成,利在百年;若根基松动,崩于一旦。”
殿内一时寂然。窗外蝉声骤起,嘶哑如裂帛。
崔友航额角沁出细汗。他原以为自己算清了工程账:钢锭多少、蒸汽泵几台、船闸几座、淡水井几口……却漏算了最重的一笔——人命之账。不是死伤之数,而是活命之需。大汉的工程从来不是孤悬于荒原的铁骨,而是长在沃土里的根系,须得吸饱雨露,才能撑起穹顶。
魏源悄然舒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呈上:“陛下明鉴。此乃工部昨夜赶制的《苏伊士分段施工作业图》。臣与吴其濬、李善兰反复推演,将整条运河划为七段:北段自地中海入口至大苦湖,地势低平,可速开;中段跨大苦湖至小苦湖之间,湖面宽广,宜先筑堤分隔,分片抽干,再行挖掘;南段自小苦湖至红海入口,虽有数处砂岩高地,然经勘探,岩层脆薄,可用黑火药分层爆破,辅以新式蒸汽凿岩机,进度反较北段更速。”
刘玉龙展开素绢,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朱砂标注与墨线勾勒,停在南段一处红圈之上:“此处标‘塔巴山余脉’,岩质如何?”
“回陛下,表层为风化砂岩,下覆玄武岩基岩。工部试掘三尺,岩芯取样已送格物院化验。李善兰断言:若以‘五级梯次爆破法’,每炮孔深五丈,装药三百斤,日可推进八丈。且玄武岩质地致密,掘出后稍加修琢,正可作船闸闸门基石。”
“五级梯次……”刘玉龙喃喃重复,忽而一笑,“倒是比朕想的还细些。那法子,可是李善兰新创?”
“非也。”魏源道,“是格物院匠人赵三魁所献。此人原是山东临清石匠,嘉庆年间黄河堤工上练出来的爆破手,二十年间亲手炸开十七处险工,从未误伤一人。去年调入格物院,专研岩层爆破。他说:‘石头认人,不认官衔;药量多一两,山就塌半边;少一两,炮就哑三分。’”
刘玉龙久久未语,只将素绢一角轻轻按在案头镇纸之下,仿佛压住了一股奔涌的暗流。良久,他问:“那赵三魁,如今何职?”
“工部主事衔,实任格物院爆破司副司丞。”
“擢正四品,授‘奉宸大夫’,赐紫袍,准佩银鱼。明日便发诏书。”刘玉龙语气平淡,却无丝毫商量余地,“另拨银二十万两,专设‘赵氏爆破学堂’,三年之内,须教出三百名通晓岩性、精算药量、能辨风向气压之匠徒。不拘汉夷,但凡识字、有力、心细者,皆可应试。”
魏源与崔友航同声应诺。
刘玉龙这才起身,踱至殿侧一幅巨幅舆图之前。图上,苏伊士地峡不过一道淡青细线,而巴拿马则如一枚蜷缩的翠叶。他指尖点在苏伊士北端:“此处建第一座转运港,名‘镇海港’,驻军五千,设火药库、粮仓、医馆、义学。港内码头须能同时停泊二十艘万吨轮,栈桥须以钢筋水泥浇铸,深桩打入岩层百尺。”
指尖南移,停在红海入口:“此处建第二座港,名‘伏波港’,规模略逊,然须设船坞、炼铁坊、蒸汽机修理厂。两港之间,修铁路,轨距六尺,钢轨淬火,枕木浸桐油,五年之内必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巴拿马方向:“巴拿马那边,告诉吴其濬,不必等工部详图。朕已令内府画师依记忆绘就三套方案:其一为湖闸式,即此前所议;其二为海平面式,沿科迪勒拉山脉南麓择谷地直穿,全程无船闸,但需开凿隧道二十七处,最长者逾万丈,工期十年;其三为‘双运河式’,分南北两线,北线走尼加拉瓜湖旧道,南线走巴拿马谷地,互为备份,十年内先成其一,二十年内俱全。”
魏源心头一震。他早知天子胸中有丘壑,却不料竟已默绘三策,且将巴拿马与苏伊士视作一体两翼——苏伊士是咽喉,巴拿马是腰膂。一扼欧亚,一束美陆,双运河并举,方成天下锁钥。
崔友航喉结滚动,终忍不住问:“陛下,若……若两处运河俱成,商船自广州启程,经苏伊士抵伦敦,再横渡大西洋至纽约,继而穿巴拿马抵旧金山,返航再绕合恩角……此等万里航程,何以为继?”
刘玉龙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案头一盏琉璃灯。灯内火苗稳稳跳动,映得他眼底两点寒星:“何须绕合恩角?”
他缓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槅扇。盛夏骄阳倾泻而入,在金砖地上投下一道雪亮光带,光带尽头,恰是一枚铜制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固执地指向正南。
“朕已命南海舰队提督林则徐,率‘定远’‘镇远’‘靖远’三舰,携测绘官四十人、水文兵二百,今岁秋分启程,由马六甲南下,绕过好望角,横渡南大西洋,探察合恩角至麦哲伦海峡一线水道。若麦哲伦海峡可行,便在此处设第三转运港,名‘望海港’;若不可行,则于合恩角东岸筑第四港,名‘擎天港’。”
他负手而立,身影被阳光拉得极长,几乎覆满整面西墙:“待四港既立,四条运河贯通,天下商船自此可循‘环洋航线’——广州→苏伊士→伦敦→纽约→巴拿马→旧金山→广州。全程不靠岸补给,亦可周行万里。此非为商贾便利,实为大军机动。日后若有战事,朕一声令下,江南水师可自镇海港登船,十日抵伦敦;闽浙水师自伏波港启程,十五日达纽约;粤东水师穿巴拿马,二十日抵旧金山。而南海舰队,三月之内,必锚泊于合恩角。”
殿内再无声息。连窗外蝉鸣都似被这宏图压得哑了。
魏源忽想起一事,上前半步,声音微沉:“陛下,还有一事……东夷诸国使团中,有三人身份未明。鸿胪寺查验其随身文书,均称系琉球国遣唐留学生,然其言语腔调、笔迹风格,与琉球贡生迥异。臣已密令锦衣卫缇骑监视,其夜半常聚于礼宾馆西厢,燃一种异香,灰烬呈青紫色,味似龙脑而辛辣刺鼻。更可疑者,彼等每日必向东南方焚香三炷,所拜方位,非琉球,非日本,实为吕宋群岛。”
刘玉龙眉峰微蹙,却未显惊怒,只问:“吕宋?”
“正是。”魏源从怀中取出一纸密报,“吕宋现为西夷佛朗机所据,然其岛民多奉天主,近十年却悄然兴起一教,号曰‘赤莲宗’,以莲花为帜,倡‘均田免赋、男女同塾、焚书毁像’。吕宋总督屡剿不绝,反见其势愈炽。臣疑此三人,或是赤莲宗秘遣,借东夷使团掩护,欲探我朝虚实,或图混入国子监、格物院,窃学我朝格物之术、火器之法。”
“赤莲宗……”刘玉龙低声咀嚼此名,忽而冷笑,“倒会挑时候。佛朗机人占吕宋二百余年,横征暴敛,苛税如毛,民不聊生,反被他们逼出了个‘赤莲’来。佛朗机人烧他们的庙,拆他们的祠,夺他们的田,却不知最烈的火,烧起来时,连自己也要焚尽。”
他踱回御座,却未坐下,只以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节奏如鼓点:“传旨,擢鸿胪寺少卿沈葆桢为钦差大臣,持节赴吕宋。不带一兵一卒,只带三十名国子监高材生、二十名格物院匠师、十五名太医院医官。命其在吕宋首府马尼拉,开设‘明德书院’,教授《论语》《孟子》《孝经》,兼授农桑、水利、医药、算学。书院所用纸墨,皆由广东船运,每船除书籍外,另载稻种千斛、棉籽五百斤、牛痘疫苗三千剂、简易水车图样百份。”
魏源愕然:“陛下,此……此非助佛朗机抚民乎?”
“非也。”刘玉龙眼底寒光凛冽,“是助吕宋百姓,看清佛朗机人究竟靠什么立国——靠火枪?靠战舰?靠金银?不。靠的是愚民之策、弱民之法、困民之政。朕让沈葆桢去,不是送书,是送镜子。让他们照见自己脊梁有多直,双罢《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再看看佛朗机总督府门前饿殍,那时不用朕动手,赤莲自会开出三万朵血莲。”
他忽而抬眼,目光如电,直刺魏源:“魏卿,你记着——大汉之强,不在船坚炮利,而在民知礼义;不在疆域辽阔,而在人心所向。苏伊士可凿,巴拿马可通,合恩角可绕,然若民心溃散,纵有万里运河,亦是断流之渠;纵有千艘巨舰,亦为无舵之舟。”
魏源双膝一沉,重重跪倒,额头触地,声如金石相击:“臣……谨受教!”
崔友航随之伏拜,额头紧贴冰凉金砖。殿外蝉声复起,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嘶哑,反而清越悠长,一声接一声,仿佛应和着某种亘古不灭的节律。
刘玉龙并未叫起。他缓步至殿角一架青铜浑天仪旁,伸手拨动黄道环。仪上星辰缓缓流转,北斗七星斗柄所指,赫然正是夏末秋初之位。
“汉昌九年,乙未年。”他声音很轻,却如雷贯耳,“乙者,木也,主生发;未者,土也,主承载。木生于土,土载万物——此年,当为我汉土真正扎根世界之始。”
话音落处,殿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廊下竹帘,猎猎作响。风过之后,檐角铜铃齐鸣,清越九声,恰如九鼎同震。
魏源伏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与那九声铜铃严丝合缝。他知道,这一章,才真正掀开了。
而更远的地方,太平洋深处,一艘悬挂赤底金龙旗的蒸汽巡洋舰正劈开碧浪,舰艏劈开的水痕如刀,笔直延伸向地平线尽头。舰桥之上,一名年轻军官正手持六分仪,校准太阳高度角。他肩章上,赫然是三颗银星——汉昌九年新颁的“远洋校尉”衔。他脚边,一只皮囊敞开着,露出半卷摊开的《瀛寰志略》,书页被海风掀动,停在“合恩角”三字之上。墨迹未干的批注力透纸背:“此角虽险,然若以我朝‘飞云式’蒸汽机配双螺旋桨,辅以格物院新绘海图,航速可增三成。待归国,当请旨设‘南洋水文局’,专测南极洋流……”
风愈劲,浪愈高。那艘船,正驶向无人测绘过的深渊,也驶向一个无人预言过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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