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红说她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娘家也不管她,她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时然看到她妈妈的眼眶微红,像是有点感同身受地触动了。


    但时然依旧麻木地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李建红哭得说不出话来,调解被迫结束。


    邢烨送时然和她妈妈出去,在等网约车来的时候,她妈妈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的树荫底下接电话。


    邢烨和时然也站在树荫底下,他推着时然,看着地上因为在阴影里而不明显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


    “你看过《白夜行》吗?”


    时然“啊”了一声,“刑警官该不会是觉得我像唐泽雪穗吧t?”


    邢烨笑了一声,“不像吗?”


    “不像吧。”时然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无论把谁比做桐原亮司都很不恰当而且很失礼吧。而且……刑警官难道觉得自己是里面那个执着真相的警察吗?”


    “或许……”邢烨看着时然妈妈挂断了电话往这儿走过来,“我才是桐原亮司也不一定呢?”


    时然笑了,“也是,说不定呢。”


    网约车在她妈妈回到他们身边后很快就到了,邢烨送她们上车,后退一步朝她们挥手道别。


    他头顶是六月初灼灼的烈日,而在他脚底是一团漆黑的影子。


    上车后她妈妈才说起李建红的事情,总归还是觉得她可怜的意思,不过也没说直接不要赔偿的事情。


    时然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对她妈妈说:“一个正常人在目睹自己的亲生儿子杀害自己的丈夫后,也该醒悟过来自己的儿子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杀人犯了,但她现在还在帮她儿子说话,说明她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时然转头看向她妈妈:“自然界中有一种生物叫蟹奴,它们会寄生在蟹类身上,吸取它们的养分供自己成长,而被寄生的蟹类看起来还能正常活动,但实际上身体里的养分都已经被蟹奴掏空了。


    “如果放任不管,蟹类会被蟹奴寄生到死,但如果发现蟹奴后把它摘除,蟹类也会很快死亡,因为蟹奴已经和它的身体长在一起了。换句话说,当蟹奴长到连外人都能看到的时候,这只蟹已经注定会被蟹奴寄生到死了。


    “我不需要她的赔偿,但我的帮助对她来说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不管是被寄生的蟹也好,还是拖把扫帚锅碗瓢盆也好,她已经被她丈夫和儿子掏空了一切,或者说她自愿为他们奉献了一切,一具长得像人类的空壳不值得被同情。”


    她妈妈愣怔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没有说话,反倒是前面的网约车司机忍不住说:“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吧,思想也太极端了。”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男性,说不定家里也有一个把自己当作全自动拖把扫帚锅碗瓢盆的妻子,还有一个供他寄生的蟹母亲。


    时然对着年长的人没什么尊老爱幼的意思,毕竟如果活得够久就能得到尊重的话,尊重这个词就太廉价了。


    “辱骂乘客的话我会投诉你的。”时然看了一下显示屏上的司机的名字,“张先生,我很擅长和警察与律师打交道的。”


    司机看上去很憋闷,脸都涨红了,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回到家里,家政阿姨已经把中饭准备好了。


    吃完中饭,她妈妈说要给她包饺子,出门去买菜去了,家政阿姨正在打扫卫生,而时然接到了白语默的电话。


    她和白语默还维持着之前说好的心理咨询的频率,她接通视频通话,白语默似乎是在他自己的诊室里,身后的墙上能看到她上次去的时候没看到的一面锦旗的一个角。


    “最近还好吗?”白语默微笑着问。


    “说实话……”时然中间停顿了一两秒才接着往下说,“感觉有点不太好。上次那个医生说精神分裂有个典型症状是情绪淡漠,我感觉我现在变得更符合了。”


    时然向白语默讲述了刚才在警局里面对李建红时的感受,“她哭得很惨,但我看着她不仅没觉得同情,甚至还觉得有点无聊和尴尬,就像是在看一部强行煽情的不好看的电影里的哭戏一样。”


    “除了这件事,最近还发生了什么吗?”白语默说,“不如先说说为什么你和令堂会去警局见李女士?”


    时然想起来白语默还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觉得这也不能怪她。


    除了白语默之外,她身上一发生比较严重的事情,半天之内肯定已经传遍几位男主和男配的耳朵了。


    时然把时间线往前推,和白语默讲了孟大伟和李建红在疑似程诺的教唆下来医院找她麻烦,把她妈妈给推倒了。


    “结果没两天孟大伟就死了。”时然略去中间她和周肇之的部分,也没有详细讲孟大伟是怎么死的。


    “啊……”白语默看着屏幕里时然平静的神情,也看到在屏幕边缘时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下午下班之后过去见你,今天可以晚点睡吗?”白语默问。


    时然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过来?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白语默微微摇头,“你不是情绪淡漠的症状加重了,而是一直处在应激的状态中,你母亲受伤昏迷给你带来的影响似乎比你想的更大。”


    第186章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无欲无求的人吗?时然觉得应该不存在, 至少她不是。


    她点开一本小说会渴望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看到动画中的好人死去会觉得难受。她渴望自己富有、幸福,渴望坏人得到惩罚。


    但就一个普通人来说, 这些渴求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很难得到的。


    好的故事一定会有冲突转折,通常伴随着关键人物的死亡。比如孟昭昭。


    而在阶级固化的现代社会, 即使从小到大都是无可挑剔的尖子生,毕业十年后成为百万年薪的职业经理人已经是运气一般的普通人的极限了。


    现实往往比故事更残忍。这里不会有突然觉醒的超能力, 不会有贵人从天而降帮忙扭转命运,甚至坏人都不会因为需要正确的价值观而得到惩罚。


    在孙一鸣劈开门的时候,其实她应该会死。但因为她是还有作用的、在故事中有名字的女配,所以她被邢烨救了下来。


    而在故事中没有名字的普通人,每分每秒都在不被关注的角落死去。孟昭昭也好,或是其他人也好,他们沉默的来到这个世界, 又沉默地离开。


    但这就是她生活的世界。她看不到太多东西,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被这个世界给予的一切。


    分别也好、死亡也好。如果她妈妈真的在摔倒后没有再起来, 她也没法像热血动漫里的主角一样觉醒超能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什么都做不到。


    “孟先生的事情是你让老周想办法的, 对吗?”白语默在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问时然。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白语默下班后搭最快的一架航班飞过来, 落地后直接来找时然了。


    家政已经离开了, 她妈妈被和白语默一起过来的周衍之给带去逛超市了,他们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但时然依旧没有直接承认, “今天上午去警局的时候,刑警官问我觉不觉得我像是唐泽雪穗……哦,就是那个……”


    “《白夜行》 ,我知道,也看过。”白语默说,“所以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时然向白语默复述了她当时的回答,“刑警官还说,说不定他才是桐原亮司。”


    白语默对邢烨的说法不置可否,转而说起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打个比方。某天我去药店买哮喘药,正好把最后一盒买走了,在我买走后不久,有个人因为突发哮喘来买药,但最后一盒药已经卖给我了,这位病人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而病逝,你认为这样我算是杀人了吗?”


    从法律上来说当然不算,但在道德上,大部分人如果知道自己为了买不急需的备用药物而夺走了他人的求生机会,或多或少都会心里觉得内疚。


    “你知道吗,人类真的是很会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的生物。”白语默没有等时然回答,“时而过剩时而匮乏的同理心,天真善良又冷血残忍,对了,你知道吗,我杀过很多人。”


    时然懵懵的看着对面突然像是来到结局揭秘时刻的大反派一样的白语默,“……我现在知道了。”


    白语默没有被时然的冷幽默逗笑,他依旧维持着唇边微微带笑的温和表情,但这种表情在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可怕了。


    “我有过很多病人,他们找到我诉说生活的不幸和压力,强调他们内心无法平静的状态。我一开始很耐心地按照教科书上的方式劝解他们,但是收效甚微,他们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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