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肇之这个法外狂徒一次次地践踏着法律在他面前蹦跶,但凡邢烨正义感再强一点或是心理承受能力再差一点,现在都不会是这副还冷静理智的模样了。
不过时然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决定去一趟警局满足邢烨的求知欲。
而且邢烨不早不晚选在今天喊她过去,估计今天会有什么错过了可惜的表演。
吃过中饭,时然和她妈妈一起打车去警局。
刚到警局门口,她妈妈正费力地从后备箱里把轮椅拿出来,旁边就伸过来了一只手帮她把轮椅拎了出来。
她妈妈转过头,“刑警官。”
邢烨笑了笑,“本来是想过去接你们的,但是这边实在抽不出空来。”
她妈妈和邢烨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时然也从车里挪到了轮椅上。
邢烨相当自然地推着轮椅往里走,总算说起正题,“孟大伟,就是上次在医院推倒您的人前几天意外身亡了,这件事您知道了吗?”
她妈妈惊讶地反问:“死了?怎么会这么突然?是因为什么?”
时然坐在轮椅上,邢烨低下头只能看到她的发顶,没法看到她的神情。时然不说话,他就无从窥探她的想法。
但至少从她放松地放在腿上的手来看,她对这件事并不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她早就知道了,这也是当然的。估计是周肇之告诉她的吧。邢烨现在想起这个名字就t有种心梗的感觉。
大部分刑侦剧里都有一个坏事做尽但无论怎样都抓不到的反派,邢烨本以为自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但这大概就是做警察的宿命吧。
遇到一个无论怎样都破不了的悬案,或是一个都已经画出肖像但怎样都抓不到的嫌犯。
而他遇到的是一个明知道对方犯罪了,但无论怎样都找不到证据把他逮捕的死局。
“这是另一起刑事案件,因为还在调查中,细节暂时没法透露。”邢烨说。
她妈妈感慨地说:“真是世事无常啊,上次见面时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现在就已经不在了。”
“这大概就是人在做天在看吧。”时然终于说话了,“人干的亏心事太多,总有一天会被亏心事找上门的。”
邢烨这会儿是真的很想知道时然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于是他做出了看上去很不礼貌的举动,他倾身往前,转头看向时然。
时然的目光很自然地和他对上,她朝他微笑,语气平和地说:“古话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现在法律对死刑的使用慎之又慎,杀人有时候别说偿命了,可能坐几年牢就出来了。
“美其名曰已经完成改造教化,要给犯错者第二次机会,但是谁来给被害者第二条生命呢?而且刑警官应该也知道的吧,被圈养的肉食动物一旦捕猎过活物,感受过猎物在利齿间挣扎着慢慢失去生息,就会沾上再也消除不掉的凶性。
“能够亲手杀了人依旧心安理得地接受改造教化,服刑期满被释放出来的人,真的和我们这些被圈养的凶性还没激发的人一样吗?把一条黑鱼放到养着一群小金鱼的缸里,在有人看着食物充足的时候,黑鱼是不会吃掉小金鱼。
“但如果人离开了,食物变得匮乏了呢?小金鱼被黑鱼吃掉后,是该责怪黑鱼竟然遵循本能吃鱼,还是该责怪把黑鱼放进鱼缸里的人呢?
“刑警官,你说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一条明知道是肉食性的黑鱼,放到一群没有反抗之力的小金鱼里呢?是因为分开养需要两个鱼缸,养起来很麻烦吗?还是因为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在意小金鱼的死活。”
时然看着邢烨,微笑着说:“毕竟小金鱼便宜又好养,不用管就会一群一群地生出来,被吃掉点也无所谓,反正小金鱼很弱,连黑鱼都打不过,更何况是鱼缸外的人呢?”
邢烨一时愣怔住了。他知道时然说的不只是金鱼和黑鱼,也不只是鱼和人。
“刑警官,或许你不知道,金鱼其实也有攻击性的,虽然没法跳出鱼缸咬到人,但在黑鱼虚弱的时候,金鱼也会咬掉黑鱼的眼睛,咬碎它的鱼鳍。虽然只是不值钱的小金鱼,可是也有努力生存下去的权力吧。”
“啊……”邢烨吞咽了一下湿润干涩的喉咙,站直身继续推着时然往里走,“是吧。”
在走进警局大门的时候,时然说:“刑警官应该是一条再饿也不想吃小金鱼的黑鱼吧,但说不定以后会变成鱼缸外养鱼的人。到时候刑警官也会选择把黑鱼养到小金鱼的鱼缸里吗?”
邢烨的喉咙依旧干涩,刚才的一点唾液根本不足以缓解他的干渴。
他会变成人,但这样的养鱼方法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如果想做养鱼的人,就要接受一直以来的养鱼规则。如果不遵守,他就永远只能是在鱼缸里的鱼。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鱼缸里和鱼缸外都没有他可以付诸他认为的正义和公平的地方。
“站在阳光下才会有影子。”时然仰起头看向邢烨,“刑警官,你的脚下也有影子,你看不到吗?”
警局里人来人往的,还有人长在不远处大声争吵,但他们这个小角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一样。
在短暂的沉默后,邢烨笑着说:“被你给上了一课啊……想喝点什么?一会儿估计有得谈,我给你们先点杯喝的吧。”
刚才时然说的一番话她妈妈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也看得出时然和邢烨之间似乎有点小秘密。
现在见气氛缓和,她妈妈松了口气说:“刑警官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第185章
最后还是邢烨点的奶茶。在等外卖送到的时候,邢烨找来了负责孟大伟在医院骚扰时然她们这起案件的警察。
虽然在孟大伟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这起案件该怎么处理变得既麻烦又有种诡异的荒诞感,毕竟在世俗的看法中,死亡是一个人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最深刻的代价了。
但在程序上这起案件还是要处理的。协商处理另一方理论上也是要来的, 不过时然没看到孟昭昭妈妈出现。
不久前看上去还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 甚至差点就多出儿媳和女婿变成一家六口的家庭,现在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变成了一家两口, 说不定不久后还会变成一家一口。
如果说之前孟昭昭的事情还没发完全给孟黎黎定杀人罪,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孟黎黎肯定是难逃罪责了。
即使有律师愿意帮孟黎黎做请罪辩护,说他这次是过失杀人,但在过失杀人的取保候审期间又过失杀了一个人,肯定算得上是加重情节了。
时然是希望孟黎黎被判死刑的。因为死刑下的无期徒刑说是无期徒刑,但实际上二十年顶格, 如果在监狱内表现良好,还能早几年放出来。
即使是关满二十年,出狱时孟黎黎也才四十几岁, 正是违法犯罪的好时候。
到时候说不定他妈妈都已经不在了,他一身轻松了无牵挂,既没钱也没家,怀揣着对社会的强烈仇恨,同时社会也对杀人犯避之不及,他不去违法犯罪还能做什么呢。
把黑鱼放回养满小金鱼的鱼缸里,这就是他们要做而且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过时然相信周肇之会帮她的。把黑鱼从鱼缸里抓出来放上砧板, 手起刀落,掉下砧板的头颅会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扭动。
所以没必要担心什么。时然心情平和而放松地听着警察和她们讲一些没什么用的调解方案,邢烨像是没事可做一样坐在旁边旁听。
唯一认真在听的只有她妈妈, 不过很快他们的对话就被打断了,门外传来了嘶哑的哭号声。
邢烨刚才出去拿奶茶的外卖了,这时候打开门的也是他,只不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孟昭昭的妈妈。
邢烨走进门,让李建红也进来到时然她们对面坐下。
也才几天没见,李建红看上去已经苍老疲惫得不像话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地扎起来,眼睛也红肿得可怕,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妈妈看上去对李建红的处境有点同情,叹了口气,但没有说话。
而时然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无论是李建红坐下后就开始哭哭啼啼地倒苦水,还是最后她说现在家破人亡一分钱都没有。
期间李建红好几次提到孟大伟人不坏,孟黎黎人不坏,只是脾气暴躁了一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时然也像是在神游天外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听了半小时,调解进度为零,但结果其实也能知道了。
孟大伟名下的财产偿还债务都不够,如果李建红要继承他的财产,就必须要继承他的债务,两边一抵反而倒欠钱。
要是不继承财产也不继承债务,李建红这些年都在和孟大伟干夫妻档,钱都是孟大伟管着,她每个月就拿一两千用来买菜,自己账上攒的一点钱也早就在前段时间奔波着给孟黎黎找律师时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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