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淙生没给她,朝她抬了抬下巴:“走我前面。”
尤碧禾“哦”了声,走在万淙生正前方,只比他先一步,时不时回头。
不知是不是背包太重,淙生走得很慢,前面金露他们已经不见影子了。
尤碧禾不愿万淙生落单,佯装是很累的样子,脚步慢下来,往侧边悄悄挪了一小步,保证自己在淙生的余光中,随后手掌捂着胸口提高声音喘气。
她目光落在头顶的鸟儿身上,它一跳,她眼珠跟着转。
脑袋在哩哩啦啦的叫声里一点点地转到万淙生的方向。
似乎才发现他似的,露出吃惊的神情。
万淙生看她一眼,笑了声。
尤碧禾退了好几步,和万淙生肩并肩,仰头说:“淙生,重不重啊?”
万淙生没答,忽然问:“那天晚上在哭什么?”
尤碧禾原本要伸出去背包的手顿了一顿,怎么又提到了那晚呢。
她没看万淙生,低低说:“哦,我梦见了老家的人,很久没见了。”
“怎么没回去。”
尤碧禾从前打定了主意不说假话,只好如实说:“吵架了。”
“嗯,”万淙生没继续这个话题,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说的是离开以后在工作上的打算吗。
“我打算还是先暂时收银,然后边看合适的店面,等房租的钱攒够了就去租。”她这个月已经把松金市好几个区都摸透了,有两三处满意的,只等钱到账了。
万淙生“嗯”了声,看着她:“政府过段时间会发布消息,推行创业贷款。你的条件符合,最高能申请五十万。”
尤碧禾愣住了,“五十万。”
“北延大道东路的十字路口有一排底商,租金比你现在看的市价低三成,”万淙生道:“那一片明年通地铁。”
尤碧禾张了张嘴,有些吃惊道:“真的吗?”
万淙生笑了一声,没答。
越往上,枝头便潮了起来,挂着水雾,鸟也低低的飞。阶梯越来越窄,他拉住尤碧禾的胳膊,人却往下退了一步,“走中间。”
尤碧禾低头看了眼长了青苔的石梯,淙生怎么又到她后面去了。他背包那样重,万一滑倒了,她很难第一时间去扶他呢。
犹豫几秒,尤碧禾还是退了一步走到万淙生边上,靠得很近,没吭声。
她垂着头看路,小心地贴着他的胳膊走,她和他的脚同时抬起来,又落到同一级阶梯,向上走了很多层。
很久,碧禾低声说:“淙生,我很谢谢你。”
万淙生只是看着她发顶。
山间时时吹来清冽的风,她始终没有看他,安静低头走着,像一滴凝结的露水,太阳大了便化,只在微暗的清晨才敢透亮。
等到山顶,天已经擦黑了,金露他们早就扎好了帐篷,靠在路口的木栏上喝水休息,笑着打趣:“你们身体不行啊。”
“什么?”席嘉元帐篷搭一半,跑过来上下看了眼万淙生,笑嘻嘻的:“让我看看是哪个松金市第一幼儿园武打冠军走这么慢?”
尤碧禾也转头看万淙生。
万淙生淡淡看了席嘉元一眼,席嘉元立刻双手举过头顶,老实道:“淙生哥哥我错了。”
等人走远了,尤碧禾凑过来很小声地问万淙生:“淙生,嘉元刚刚说的人是你吗?”
万淙生把背包放在地上,看她一眼:“嘉元?”
“嗯,”尤碧禾点头,也蹲下来看着他,弯着眼睛:“原来你那样小就很厉害了。”
她不会搭帐篷,点了盏灯提在手里照明,边看他组装,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和嘉元是亲戚吗?”
淙生的脸幽幽的黄,在地上投了一道短黑影,“怎么这样问。”
尤碧禾说:“他叫你淙生哥哥呀。”
万淙生把帐篷的一角递给她,尤碧禾下意识伸手握住,指尖和万淙生的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两只影子在橘色布料上叠在一起。他却没挪开。
尤碧禾的手顿了一顿,看着万淙生。
他道:“你也可以。”
“……啊?”尤碧禾彻底愣住了,抓住帐篷的手一松,帐篷“啪”一下塌了一角。
她手里的灯没拿稳,地上一团黑影也晃了晃。
边上一直在听墙角的席嘉元终于忍不住扶着膝盖爆笑,抹眼角:“哎我不行了,万淙生你上哪找的这么呆萌的朋友啊。”
“怎么了?”金露和柏羽见他笑成这样,都走过来。
席嘉元还止不住笑,指指万淙生:“你问我们淙生哥哥。”
尤碧禾肩膀被他笑得塌下去,不吭声了。
万淙生皱了皱眉:“你吓到她了。”
柏羽和金露也盯席嘉元一眼,席嘉元又立刻老实,不笑了,在尤碧禾面前弯下腰道歉:“对不起,碧禾。”
原本也不是很大的事,尤碧禾看他一颗脑袋就杵在自己眼前,吓了一跳,立刻摆手说:“没有关系的嘉元,我只是被你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已。”
“他脸皮厚惯了。”金露踢他一脚,“去捡柴火。”
他们几人都走开了。
“我也去捡柴火吧。”尤碧禾见万淙生这里不需要自己,望了眼金露他们的背影,想追上去。
“你在原地守东西。”万淙生把最后一个角订进去,站起来:“我和谢杭去。”
尤碧禾原本转身了,听见万淙生的话又站住脚,“好的。”
她把手里的灯给万淙生,淙生却没有先接过。
他把她手机拿了过来:“密码。”
碧禾虽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说了一串数字,说完后才问:“怎么了呢淙生?”
万淙生解了锁,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还给她:“微信定位开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地图界面,两颗红色的小圆点叠在一起。
她刚要抬头,万淙生已经走到林子里去了。
尤碧禾在原地坐下发了会儿呆,也不知能不能退出定位,想看看淙生的微信长什么样呢。
她手指戳在小圆点上,看着它移动,像打地鼠似的,它移一大段,她便立刻按住那个点,几次以后,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帐篷边笑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左边的树林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尤碧禾见手机上的小圆点还在很远。不是淙生。
“诶,你一个人在这啊。”席嘉元怀里抱了一大捆柴,走过来,手一松,噼里啪啦堆了一地的树枝。
尤碧禾“嗯”了一声。
柏羽给了席嘉元一个眼神,席嘉元便在尤碧禾边上坐下来挠挠头说:“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捉弄万淙生的,也没有笑你的意思,你别误会,对不起。”
“没关系。”尤碧禾说。
“真没关系?席嘉元观察她脸色。
尤碧禾摇摇头。
“诶,我偷偷给你讲几件万淙生的事情怎么样?”
尤碧禾看着他,瞟了眼小圆点,淙生还在很远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是不是不好呀。”
“这有什么不好的。”席嘉元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万淙生小时候的事,专挑惨的:“他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段时间,做生意嘛,早个二三十年大家手段都不干净,万淙生这个倒霉蛋就被坏人盯上咯,不过后来他自己跑出来了,也是命大。”
尤碧禾僵在原地,头一次希望会发生在连环画里的故事都是虚构的,她又想到上回在餐厅听到的对话,立刻追问:“那现在会这样吗?”
席嘉元见她这么关心,半真半假道:“那可不一定哦。”
尤碧禾脸色白了一白。
“你别吓她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金露也回来了,她边上是未婚夫和谢杭。
淙生呢?
她低头一看,小圆点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呢。尤碧禾身子又僵了僵,问谢杭:“淙生怎么还没回来呀?”
“他去另一头了。”谢杭显然没想那么多。
尤碧禾脑中闪过许多心惊肉跳的画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数着秒过了很久,最终还是给万淙生拨了电话去。
铃声嘟嘟嘟响了很久,尤碧禾的心也突突突的。
“喂?”电话被接通了。
尤碧禾赶紧问:“淙生,你在哪里呀?”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回头。”
尤碧禾握着电话茫然地回头,脸仍是白的。
万淙生提着灯,手臂里一捆干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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