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之瞧过去,小火炉被挪到榻前,一处茶几上摆满插上竹签的橘子、山楂。


    婢女玲珑正用小锅熬糖,糖水混合,冒出细密的泡泡,破裂时还带着胶粘感。


    玲珑笑着给姑爷请安,得了谢长风不必多礼的指令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自是知晓这小家伙平日里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无法无天,他也并不想压制她的天性,让她做出改变。


    保持原样就是极好的。


    谢长风的目光又重新落到裹着厚棉被坐在床上的苑姝,三千青丝披散肩头,圆眼紧紧盯着玲珑,目不转睛,恨不能自己能亲自动手,小模样看着乖巧极了。


    是他的妻。


    谢长风心头一软,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暖着,挨着她坐下。


    内室各个角落都烧了火盆,故而屋里挺暖和,他也就没要求苑姝裹得太严实。


    糖水熬制微微发黄,焦糖味渐渐充盈整个屋子,玲珑笑着,“姑爷夫人看好,奴婢要裹糖了。”


    苑姝用力地点点头,更加专注地看着玲珑做糖葫芦。


    玲珑先拿起一串橘子,直接浸到糖浆里,发出“滋滋”声,然后又拿出放到盛了冰水的碗里定型。


    不一会儿,这串橘子外层的糖衣就结成一层,玲珑笑着递给苑姝,“小姐尝尝?”


    谢长风蹙眉接过。这过了冰水的糖葫芦,圆圆如何能吃?


    “山楂是寒物,糖葫芦更是过了冰水,圆圆你才来月事,不能吃。”不等苑姝开口,他转了转手里的糖葫芦,继续道,“我给你画个糖人,可好?”


    苑姝正想摇头拒绝,忽地想起今日腹痛害的她满床打滚,还要喝那么苦的药,她犹豫了。


    “你会做糖人吗?”她有些不信任的开口问。


    身为大将军,上阵杀敌才是要务,怎么可能会做糖人这样的小东西呢?不过他还会煮红糖姜水,会做糖人也不稀奇。


    谢长风笑了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曾经为了一个人学过,许久不做了,也有些生疏了。”


    话音刚落,他站起身,玲珑赶紧让出了位置。


    谢长风放下那串橘子糖葫芦,挽起袖筒,开始画糖人。


    为了一个人?


    是婉柔吗?


    苑姝胡思乱想一通,满脸失意的默不作声,心头忽然一阵酸涩,明明她没有吃山楂……


    红糖姜水也是为了她才会做的吧。


    婉柔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姑娘?能让一位保家卫国的民族英雄,甚至称得上是战神的人洗手做羹汤。


    她直勾勾盯着谢长风的动作,精致的瞳孔却在放空。


    男人手脚麻利,拿着装有糖水的小锅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糖人的大致模样就显现出来。


    他聚精会神地做着糖人,想起当初他学做糖人时的场景,云羽还曾笑话他,“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净做些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又是珠钗又是糖葫芦的?”


    “哦我想起来了,昨日从盛京来的线人来报的,苑小姐近日格外爱吃糖葫芦。”


    谢长风听了笑而不语。


    苑姝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发觉他与第一次见面时变得不一样了,尽管第一次并未看清他的面目。他似乎变得更加俊朗……


    苑姝望得出神,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了。


    在谢长风身侧打下手的玲珑看着盘子里熟悉的小糖人,又抬头和苑姝的模样细细比对,她惊呼,“姑爷画的糖人与小姐幼时一般无二啊!”


    闻言,苑姝忽然心跳加快,又假装镇定地睨了玲珑一眼,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照着回忆画的,不及圆圆如今姿色的半分。”


    她年幼时,谢府还未衰落,她自小又是个喜爱热闹上街游玩的性子,谢长风曾见过她不足为奇,只是她却没了印象。


    玲珑将画好的糖人端到苑姝跟前。


    她心里‘呀’一声,这糖人还真的与她幼时有七八成的相似。


    她抬起脸,冲着谢长风浅浅笑了笑,“多谢夫君。”


    说这话时,苑姝的内心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时,亦青在门外通报,“将军,有要务处理。”


    “圆圆你先歇着,等我忙完便来陪你。”


    苑姝轻轻点头,她心里不舒服不愿意同他多讲话,这下他去书房,也省的她不自在。


    她拿着糖人,手指摩挲着木棍,看着这个好看精致的糖人,苑姝苦笑出声。


    半晌,开口道,“玲珑,把这个糖人扔掉。”


    这是谢长风为别的女人所做,不是属于她的。


    -


    处理完事务,谢长风一路疾步,就为了早点看到苑姝。


    才到西秋院的院门口,谢长风就看见打扫庭院的婢女搂着扫帚拿着个糖人。


    借着月色,映着雪色,谢长风看清了那个糖人,正是他亲手为苑姝做的那个。


    他脚步停滞,静静看着已经熄灯的西秋院。他的心头莫名孤寂,没有一盏为他等待的灯……


    谢长风毫不留情地转身,冷冷丢给亦青一句,“回书房。”


    亦青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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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努力码字!!!冲冲冲!


    第31章


    翌日


    太子被关禁闭已有些时日, 但圣意却难以揣摩。


    谢长风以为,废太子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只会让陛下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爱,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太子是皇上自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嫡长子。


    朝堂上


    殿中大臣乌压压跪了一大半, 皆是口苦婆心地为太子求情。


    皇帝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让人不由地臣服。


    鸿帝面色铁青,怒极反笑, 看着跪着的大臣,对于太子结党营私心中有数,可太子是他一手教养的储君,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嗓音冷淡,“太子不思进取,谋害手足!即日起前往定慧寺念经送佛直至紫煦伤病痊愈!”


    紫煦,即二皇子君紫煦。


    听出陛下没有废太子的意思,太子党听了皆是安下心,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几个老狐狸面面相觑, 皆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二皇子党则是不情愿, 尤其二皇子的母家,二皇子的舅舅忽地跪下, 拜伏在地,高声喊,


    “太子与二皇子皆是陛下所生,二皇子被太子设计埋伏重伤,至今卧床高烧不退, 陛下怎可如此不公?”


    “杨首辅所言,非要朕重重惩罚太子不可?难道首辅只顾着不公,却不顾朕子嗣不丰,膝下皇子只两位,公主五位,还有一位尚在腹中,周边敌国虎视眈眈,马上就是新岁番国朝贡,两位皇子皆是有伤在身,你让朕派谁去招待?”


    “老腐朽!”


    鸿帝怒不可遏,气得甩袖离去。常福公公递给小太监一个眼色,拂尘一甩,赶忙去追皇上了。


    小太监高声喊,“退朝”


    众大臣不敢再过多言语,全部跪拜。


    谢长风心中了然,单单是靠伤害手足并不足以让皇上废太子。


    可倘若是……


    隼眸暗含波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圈圈涟漪,最终归于平静。


    太子是陛下的嫡长子,自出生时起便喜爱有加,荣宠不断,更是陛下亲自启蒙,手把手带在身边教导。


    尽管他再不堪,陛下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是他和二皇子低估了嫡长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要另寻他法,要彻彻底底让鸿帝不再对太子有恻隐之心的法子。


    下朝回府,谢长风昂首阔步径直去了西秋院。


    小家伙这时应当醒了,若是寻常只怕是用午膳前才睡醒,可小家伙来了月事,身子不爽利,此时应是窝在厚厚的被褥里,吃着蜜饯听玲珑给她念话本。


    想起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谢长风心疼地恨不能替她受过,也怪他平时允她吃了太多冰酪。


    到了西秋院内室门前,谢长风脚下拐了个弯,往小厨房去了,等不及换身衣裳,脱下绿青的朝服外袍扔给亦青,挽起袖筒便开始忙活。


    见谢长风打算亲力亲为做羹肴,厨房的老嬷嬷受惊道,“将军乃是破阵杀敌的勇士,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在厨房做这等事?”


    亦青也上前阻拦,“将军,书房还有许多要务等您处理。”


    “亦青”谢长风薄唇微启,淡漠地吐出两字,话语中暗含警告。


    亦青识趣地带着老婆子退下,小厨房内只留下谢长风一人。


    他拿着木柴,喃喃自语,“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多多弥补这些年不在她身边的遗憾。”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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