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老了。”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南无歇,他担心你,但他拿你没办法,谁他妈都拿你没办法,你就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南无歇,问:“你这条路到底要走到哪去?”
南无歇的手僵住,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你问我我问谁?”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苦涩,“我也想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哪去。”
话音落地,晁澈云猛然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操你妈的南无歇!”他吼道,眼眶也红了,“你他妈搭上这么多人的生死,你竟然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南无歇被他揪着没有反抗,完全放松的轻轻抬眼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焦虑扭曲的脸,依旧不语。
晁澈云见他这副哑巴模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话啊!”
这一拳不轻,打得南无歇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还手,任由晁澈云朝他发泄着怒火。
“我说什么?”南无歇死寂一般说,“我能说什么?”
晁澈云闻言又一拳砸在他胸口,南无歇踉跄了一步,晁澈云揪着他的衣襟往前顶了一步,后背砰的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晁澈云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你他妈……”
南无歇此刻生死不过心的样子晁澈云气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目而视片刻松了手,松开南无歇的衣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靠在墙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晁澈云,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就坐下喝酒。”
晁澈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站在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晁澈云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酒坛子往自己面前一拽,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南无歇也从墙上撑起来,走回去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又喝了一轮,喝得沉默,喝得酒气从喉咙里往上涌,涌得眼睛都涩了,南无歇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忽然开口:“我反不了。”
“什么?”晁澈云闻言大惊,“你他妈疯了吗?!你不反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南无歇苦笑一声,“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我反了她就死定了。”
晁澈云更是不解了:“那你堵着平钧王不让人家进城?!你现在——”
“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南无歇截断道,“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我的孩子,可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把京城翻了个底儿掉,明里暗里派了无数人,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晁澈云听他这么说忽然就懂了,他哑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楠楠的事我听说了,谁也不知道司徒空把孩子藏在哪了,”他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南无歇摇了摇头,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司徒空把这件事做得很绝,我的人翻遍了京城,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第158章
晁澈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良久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
“你知道咱们小时候,”他开口,口齿有些含糊,酒气熏得嗓子发紧, “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南无歇觉得讽刺,小的时候自己能有什么事值得人羡慕的,他抬起眼,晁澈云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我爹每次从边关回来第一个去看的不是我,是你。他给你带东西,给你讲故事,带你出去玩。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我爹闹过脾气,我说你是我爹,你怎么对南家那小子比对我还好。”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眼底的怜悯没来得及藏, “你有我爹疼, 我爹当初告诉我说你过的太苦了, 他心疼。”
南无歇闻言端起酒碗,良久说不出话,哭也哭不出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晁澈云忽然问:“我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南无歇沉默了很久才敢回答:“他会骂我。”
晁澈云愣了一下。
“他会骂我,”南无歇又说了一遍,“骂我不懂事,骂我任性,骂我总是惹祸,骂完了会给我倒一碗酒,让我早点睡,告诉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晁澈云听着忽然笑了,意味释然又心酸。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晁澈云把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碗往桌上一搁,问道: “前两天书盈找你了?”
南无歇点了点头,“嗯。”
晁澈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说什么了?”
南无歇抬眼,抿了抿嘴,像是在想该不该说,又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说我们在自相残杀,说暴力是低级的,说这世上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
晁澈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他最终无奈道,然后把那碗又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遂又放下。
两个人都沉默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须臾,晁澈云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那么……”
这话他没说完,手指突然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找词,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南无歇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苏湛彧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所有人都自惭形秽,你在他面前说不出假话,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甚至说不出那些你以为是真话,可仔细一想还是掺了水的话。
晁澈云对苏湛彧的心意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这事南无歇知道,可他从来没提,因为他知道提了晁澈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湛彧那个人,你靠近不了,也疏远不了,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你所有的念头都变成自作多情。
“你问过他没有?”南无歇忽然开口。
晁澈云闻言抬头:“问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只是看着他,或许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晁澈云的脸忽然有些发红,他端起那只空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把碗往桌上一扣,无奈又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问了他也不会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南无歇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各笑各的,酒坛子已经快见底了,话题在沉默里稍作停顿,晁澈云又饮尽一杯酒,辛辣的酒意压下心头对苏湛玉的无奈,便又转向了另一个让他揪心不已的人,“你把温不迟卷进来,”目光落在碗里那点酒液上,没有看南无歇,“让他去围许聿修的府邸,你真是一点没为他考虑。”
南无歇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朝臣本来骂你就得了,现在连他一起骂。”晁澈云继续说,“说他助纣为虐,说他为虎作伥,说他从先帝的忠臣变成了你的走狗,你把他拉到你这条船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南无歇无言,沉默看着碗里那些碎光在暗色的酒面上浮浮沉沉。
他当然想过,他怎么可能没想过,那天晚上他去找温不迟,浑身的血,浑身的狼狈,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温不迟什么都没问,给他擦脸,给他倒水,握住他的手。
那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怕,说不管他南无歇做什么都给他兜底。
南无歇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别掺和,想说你离我远点,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可这些话他最终统统没说出口,因为他实在是太渴望那点暖了,实在是太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他的人。
“守边关的将士绝不能动,”南无歇终于开口,“但京城这边,我缺人手。”
哪条路都难,晁澈云知道南无歇说的是对的,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可他晁澈云就是觉得闷,觉得堵,觉得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这股气他不知道怎么发泄出来,只能猛猛朝南无歇这个罪魁祸首开炮:“温不迟如今已经是不成功便成仁了,拜你所赐。”
看似在骂南无歇自私、狠绝、不顾旁人死活,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南无歇担忧,这话听的南无歇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可叶子已经落光了。
晁澈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责骂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酸楚,他知道南无歇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煎熬,时局逼人,他们谁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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