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不问神明_太空水母 > 第176页
    南无歇一身墨色,直挺挺地立在御阶之下。


    他未行全套觐见大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陛下,南疆急报,霄弥入侵,晁老将军重伤,赣南已见烽烟。臣,请旨即刻南下,督军御敌。”


    字字声声砸在空旷殿宇的金砖上,砸在御案,砸在朱梁。


    李升坐在龙椅里,手里正批着一份奏章,闻言,笔尖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殿内极静,只闻手中朱笔落纸的声音,不紧不慢。


    良久,帝王才终于处理完了那行字,将笔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疆之事,朕已知晓。”李升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晁卿坐镇多年,小挫难免,朕已着令周边卫所驰援,南卿慌什么。”


    “不是小挫。”南无歇抬眼,目光如冷铁,直直迎上,“是防线被破,是主将重伤,是贼势已窥赣南烽火狼烟,若任其蔓延,江西腹地恐将不宁,届时——”


    “届时如何?”李升打断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入龙椅的阴影里,“南卿是信不过晁卿手下的兵,还是觉得朕,识人不清?”


    这话问得刁钻。


    南无歇眼睑绷紧了一瞬。


    “臣是信不过霄弥人的胃口,也赌不起战火燎原的代价。晁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重伤,恐难再临阵掌全局,南疆需要熟悉彼处山川地理与敌军习性之人坐镇。”他顿了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爱卿合适?”李升轻轻重复,微微一歪身子,指尖抵上额角,“具朕所知,南卿并未在南疆久待,这南疆近况南卿怕也不甚了解吧?怎么爱卿就最合适了?爱卿心系我靖国河山,朕心什慰,但朕思量着,南边一战,爱卿未必比晁逍尘麾下诸将熟悉。再者,你也不曾直接带领镇南将士,将令胜过天,连朕都不敢说朕的圣旨有用,他们肯听你的么?你此刻仓促南下,未必是福啊。”


    句句机锋,字字含有深意,理由冠冕堂皇,这是明白的推脱了。


    南无歇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讥讽在役的所有武将,也是在拿捏他功高震主的南无歇。


    急报入宫,李升不可能不清楚局势有多糟,此刻的从容和不允,不过是帝王心术,等着他南无歇付出代价,或者彻底低头。


    “陛下,”南无歇向前踏了半步,“疆域收缩,城池丢失,将士流血,每拖延一刻,收复失地便难上一分,将来要填进去的人命便要翻上一番,晁逍尘是臣旧部,他的兵,臣带得动。至于南疆的情况,每一处山河隘口臣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仿佛只一人便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此非请功,乃请战,望陛下,以疆土黎庶为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开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吞面纱,将边关燃眉的烽火与鲜血,直接摊到了御案之前。


    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第129章


    薛淑玉风尘仆仆从修水往南昌赶,带着刚同修水知州协商好的粮道总要。


    南昌府衙的后堂亮了一夜,自从夜宴之后,谁都没能好好合眼。


    骆谦给众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炸了,你也不知道它的碎片到底会往谁那边飞去,割碎谁的骨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许聿修未沾唇,面前摊着那晚宴上的宾客名录,骆谦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秉恒坐在下首左侧,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崇宪也于他身边垂首,沉默。


    只有温不迟站着,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失了颜色的芭蕉。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许聿修终于开口,咬牙困惑。


    没有指名道姓, 但都知道说的是谁,屋内另三人的目光投射过去。


    周秉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下官与骆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只是此番——”


    他顿住,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出格了。”江崇宪接过话头, “骆家三代积累,城东郭外,光水田便有七百余亩,说送就送,那晚其余富绅散宴时脸色都青了,此刻估计都暗地里骂着呢。”


    骆谦此举将那些有钱大户架于火上,那些人是一定会在心中大骂特骂的,但他们的怒火只烧到骆谦头上吗?定然不是,还有朝廷。


    朝廷要他们手中的田是根本,这才是初始症结,他们自然知晓,所以他们在骂骆谦的时候,一定也骂了朝廷。


    江崇宪顿了顿,后头又补道:“往后这田价,怕是难定了。”


    在座都听懂了,温不迟回过身来,神色淡,声音也淡:“骆谦所图,或许并不在于挑拨。”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率先定调,此言一出,许聿修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温大人的意思是?”


    “以骆家之势,确实不怕这点破败的名声。”温不迟语速慢慢,边想边说,“可若真想以他人之手剑指朝廷,也该先有进,再言退。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次价。”


    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送,等的不过是个场合。”


    许聿修眉头蹙得更深,这正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若是讨价还价,总有底线可探,有筹码可谈。


    可骆谦根本不谈,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落子的位置匪夷所思,让人连棋盘长什么样都猜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众人的思绪都被骆谦这一子困住了,迟疑了好几息,江崇宪忽然试探着开口:“下官听闻,骆谦早年曾游历四方,对朝中政局并非全无所知。”  ?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蓄,险之又险。


    周秉恒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许聿修的目光凝在江崇宪脸上,片刻,移开。


    温不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屋内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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