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温不迟描述的那种状态。
“不该如此……泯然众人。”温不迟替他说了出来。
一个曾经站在科举巅峰,心怀激荡敢于直抒胸臆的人,即便遭遇贬谪打击,其内核的特质也难以被彻底磨灭,要么愤世嫉俗,要么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至少会留下一些属于“何溪”本身的痕迹。
可现在的何溪,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彻底失了味道的茶,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的躯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烛火在寂静中燃烧的轻响。
除非,他在南昌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旁人不知的事。
或者,这潭死水底下,沉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薛淑玉最终低声笑了笑,温不迟没应声,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酒意带来的晕眩正在不断加重。
骆谦的莫测,许聿修的强硬,购田的僵局,民间的暗涌,如今,又多了个看不透的何溪。
薛淑玉将最后一点橘子皮弹开,拍拍手:“行了,话带到,我也该走了,温大人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那抹不正经的笑晃了晃,“南兄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的。”
门轻轻合上,将身影与那点橘子香气一同带走。
温不迟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光里,许久未动。
***
世间的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狼烟成片地粗暴撕破了边境线上常年氤氲的湿雾。
箭矢汇成了遮天蔽日的黑云,带着死神收割般的尖啸,从霄弥军阵后方密集升起,又骤雨般泼向宁静的松南乡。
霄弥国的铁骑蓄谋已久,在雨季将尽的关口骤然发动了数路并进的猛攻。
松南乡被彻底淹没,整座乡镇陷入窒息。
喊杀声震碎了边陲清晨的沉睡,箭矢如蝗,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喷洒出一片刺目而残酷的血色。
晁逍尘率众镇南军仓促迎战。
铜铁相击的刺耳声响彻战场,盾牌顷刻间被钉成刺猬,缝隙间血光不断迸现。
铁骑冲锋的轰鸣压过了濒死的哀嚎,如巨锤狠狠砸进阵列,战马嘶鸣与人的怒吼惨叫交杂,瞬间绞成一锅沸腾血腥的修罗场。
阵线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强行撕扯的布帛,晁逍尘的将旗在混战中奋力前指,银甲很快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翻卷的敌骑和闪动的寒芒。
就在这血肉磨盘最炽烈的中心,一道格外刁钻迅疾的乌光从人喊马嘶的混乱背景中陡然分离。
“噗”地一声,血花炸开。
箭矢的力道将晁逍尘带离马背,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中长刀铿然坠地。
亲兵拼死将他抢回,阵线随即动摇,溃口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败了。
是一场突兀而惨烈的败退。
沾染着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驿卒以跑死马的速度,一路撞开关隘,惊散官道,在某个天色尚未透亮的凌晨,先后砸进了京城肃穆的南侯府与宫禁森严的皇城。
撕开火漆封缄,目光扫过那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战况简述,南无歇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晁逍尘重伤,防线被破,局势危急。
预料过弥霄会不安分,却没料到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骤然爆发。
更让他心头骤紧的是战报末尾附带的那句简略判断:贼势颇张,已波及赣南毗邻州县,恐有蔓延之势。
赣南毗邻!
他捏着信纸边缘,不自觉用着力,前些日子还在与薛淑玉商议,怕的就是南疆生乱,波及赣州。
如今,一语成谶。
卧房内安静下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艰难地挣脱黑暗。
军人浸透骨血的本能令他瞬间判断,至于那些对皇权的私怨和对朝堂的龃龉,在真正的边关烽火面前,必须让位。
“递牌子进宫。”
他斩钉截铁。
“立刻。”
久违了。
晨光熹微,南侯府的大门沉重洞开,一骑已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128章
南疆战事一起, 最先绷紧的并非只有沙场上的弓弦。
边疆吃紧,第一道无声的波纹便荡向了粮秣供应。
朝廷的调度重心在军报抵达的同时便不得拒绝的发生倾斜,户部的算盘、兵部的文书, 乃至临近几省督抚案头的急递都在一夜之间鸡飞狗跳,原本要流向江西平抑粮价安抚民生的钱粮调度如今有了一个更优先的去处。
前线。
晁府内的气氛在午后那封薄薄的家书送达后彻底凝固,晁允平展开那张染着尘泥汗渍的纸,只看一眼,指尖就凉了。
“哥?”晁澈云尚不知前线战况,听闻父亲那边来了书信,颠颠就跑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兄长不算太好的脸色。
“怎么了?爹生病了?”
晁允平没动,只抬头看向弟弟。
晁澈云内心一颤,上前一步抓过军报,目光扫过,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爹…”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下一瞬, 转身就走。
“疏远!”
晁允平眼疾手快, 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
“你去哪?”
“南疆!”晁澈云头也不回,声音硬得硌人。
“胡闹!”晁允平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现在前线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白身,无军职无调令,单枪匹马闯过去,是添乱还是救人?!”
他到底年长几岁, 肩上的担子和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 让他强行压住了瞬间翻涌的恐慌与怒火。
可这话砸在晁澈云急切燃烧的心火上要来的更为直接。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让兄长看到自己怒发冲冠的样子。
“那是我爹!”晁澈云猛地扭头, 眼眶赤红,甩开他的手,“躺在那儿生死不知的是我的亲爹!你要我在这儿干等?!”
“那也是我爹!”晁允平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他何尝不急?但他不能看着弟弟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这个家在这个时候再添乱。
“我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我们不能乱!阿云,你从小就比哥聪明比哥有主意,你冷静一点。”
他双手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爹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比你我都多,军报既然说已抢回医治,就说明还有指望,你现在莽撞冲过去,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晁澈云剧烈地喘着气,望着兄长,牙关紧咬,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在兄长沉痛的目光下到底被拽住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安排。”晁允平打断他说,“边境起战朝廷不会不管,南家肯定已经知道了,侯爷也不会不管,”
晁澈云急促的呼吸在胸膛里拉扯,他盯着兄长,第一次将恐惧不加掩饰的暴露在哥哥面前,那无处着力的慌明白地确认了弟弟的位置。
长兄如父,这永远不是一句空话。
“对不起…哥…我……”他声音哑了,没了刚才的暴烈,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我害怕……我怕爹他——”
“咱爹是晁逍尘。”晁允平接住了弟弟的情绪,“一箭要不了他的命,败一阵,也折不了他的旗。”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里,是等更确切的消息,是想想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添乱。”
晁澈云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用尽了力气,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情,”晁允平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三妹不能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她还小,别吓着她。”
晁澈云认同,晁清辞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父亲重伤的消息,她承受不住。
兄弟俩一时无言,一个望着地,一个看弟弟,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团。
晁澈云慢慢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平日里那股锐气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担忧和后怕。
晁允平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抬起,迟疑了一下,随后落在弟弟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郑重,带着兄长的力量。
“爹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晁逍尘。”
晁澈云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先不要去南府,侯爷现在应该也为着南疆的事忙着,不要给人添麻烦。”
“嗯。”晁澈云又只应了一个字。
“你……”晁允平看着他依旧攥得死紧的拳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有哥呢。”
晁澈云又“嗯”了一声,他合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庭院风起,卷起沙土,迷了眼。
***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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