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闪着光,是真心为这项事业感到高兴。
南无歇听着,只笑了笑,没接话。
薛淑玉撇撇嘴,模模糊糊嘀咕了一句有的没的,被晁澈云不轻不重的给了一脚才住了口。
南无歇转着手里的酒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燕东山,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许大人,我记得你提过,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他那年的状元是谁?”
燕东山闻言,塞了一块肉铺进嘴里,蹙眉想了想,“普兆十八年……嗯,是了。怀止兄是榜眼,那年的状元……”
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好像叫何溪。对,何溪。”
“何溪?”南无歇眉梢微挑,“不知这位如今在何处高就?”
燕东山没立刻回答,拿起酒囊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似乎陷入了回忆。
片刻,他才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在翰林院,有个才学颇高的庶吉士,因私下议论时政,被怀止兄一句评语,生生从留馆甲等压成了外放州府么?”
南无歇眸光微动,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许聿——许大人认为其心术不正,忠敬之心有亏。”
“那人便是何溪。”燕东山淡淡道。
“啊??”薛淑玉刚咬了一口肉脯,闻言差点噎着,瞪大眼睛,“那个被许尚书一句话‘发配’了的倒霉蛋,就是当年的状元?!这……这不对啊!状元是头名,怎么后来爬上去的是榜眼,状元反倒被榜眼一句话定了前程?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荒诞离奇。
燕东山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科举名次只代表一时文章高低,入仕之后的前程如何,学问固然重要,心性、机遇、乃至时运,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言辞:“何溪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其性宁折不弯,他于政策得失、民生利弊,常有直言,且不惧权贵,有时就是对天家之事亦敢持有不同见解。这般性子本就不好评断,再加上他敢说敢言,便更不利于仕途了。”
这话不假,何溪若真是这般心性,确是不容易爬上高位的。
三人若有所思,晁澈云金口难开,“这位传闻中的许大人我倒是不了解,不知这二位从前可曾有过节?”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明白。
燕东山看了一眼同样等着听回答的南无歇和薛淑玉,摇了摇头解道:“怀止兄不是那种人,他对何溪的评价并非出于私怨,而是真心认为,为臣者当谨言慎行,维护君王与朝廷权威乃第一要务。何溪的言行,在他看来,确属‘忠敬有亏’,外放磨砺,是保全,亦是规正。”
他灌了口酒,摆摆手道:“两人理念不同罢了,谈不上什么过节,何溪燕某不甚了解,但怀止兄品性在下还是熟知的,在我看来,怀止兄乃心怀社稷之人,燕某相信,怀止兄绝非晁二公子所想的那般嫉恨小人。”
“哎,可别,我可没那个意思。”晁澈云难得开口狡辩,“燕大人莫要误会。”
燕东山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无妨是真的,他不是个计较的人,这也就是话题扯上了许聿修,他才解释了这么大一堆。
但他也不曾真的责怪了晁澈云问的这话,若是误会,解开了也就没事了。
南无歇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酒囊表面,薛淑玉也听出了燕东山的这番话的深层意思,认真侧耳听着。
“那后来呢?”南无歇问,“这位何状元,被‘磨砺’到何处去了?”
燕东山仰头想了想:“唔,这我得想想……”
他努力回忆着当年的事,“当时吏部的安排……似乎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南无歇追问,“具体一点呢?还记得吗?”
燕东山又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好像……是南昌府?对,是南昌,江西文风鼎盛,也是常安置贬谪官员的去处。”
他说完,自己倒是笑了笑,带着点世事无常的感慨,“若我这没记错,如今怀止兄以临时布政使的身份去了那里,说不定……两人已经见着了。想想也是有趣,昔年同科,一人居庙堂之高,一人处江湖之远,如今却因一桩皇差,二人又有了交集。”
山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
燕东山说完,只觉此事不过是一段旧闻趣谈,并未深想,复又举起酒囊,对着远处山河,朗声道:“罢了,陈年旧事,何足挂齿,来,喝酒!莫负了这大好风光!”
四人皆举囊共饮,山风将方才那段理念与命运的短暂对话吹散,融入莽莽苍山之中。
南无歇饮尽囊中酒,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打马回城之后,南无歇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
马蹄声在府门前止住,南无歇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步履不停便往里走。
府中下人早已习惯这位侯爷的来去自如,没人拦,只无声行礼。
穿过回廊,书房的门半掩着,南无歇抬手,指节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已推门而入。
温不迟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握着本书,闻声抬起头来。
他穿着件白色直裰,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半臂,气色比之前重伤卧床时好了太多,脸颊有了些血色,见是南无歇进来,随即又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侯爷怎的日日都如此清闲?”
南无歇反手将门带上,目光先将温不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腰腹间停留了一瞬,才施施然在他对面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拎起小几上的茶壶。
“自是比不上温大人日理万机。”
南无歇端着不知哪里来的傲娇抿了口茶,品出一点微涩,不知是茶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伤可都大好了?府医怎么说?能跑能跳了?已经好到能筹划着远游千里了?”
这话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派头,温不迟自是能明白此话何解。
他闻言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侯爷这又是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南无歇心头那点闷气被这话一激,更往上窜,“温大人如今身负要职,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体面,南某岂敢听什么风言风语?不过是关切温大人的身子骨,怕有些人伤刚好利索,就忘了疼,迫不及待地想为君分忧,跋山涉水去了。”
他语气里的酸意和试探丝毫不加掩饰。
温不迟放下书,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南无歇。
“侯爷今日火气似乎不小,这是谁给侯爷添堵了?”他语气淡淡,也故意端起针锋相对的腔调,“阴阳怪气可不是侯爷素日的做派。”
“本侯素日里是什么做派?”南无歇乐于听那人评价自己,身体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着温不迟,“温大人这是很了解南某的‘素日做派’?”
他听到那人对自己甚是了解自是高兴的,可温不迟才不让他如意,知道他愿意听什么,偏不接这茬。
不过也没事,这茬他温不迟接与不接根本不重要,这点小小趣味二人早就自成默契。
“既然温大人如此了解本侯,”南无歇自己刨自己翻,“那温大人可知,南某最厌烦什么?”
温不迟与他对视,不闪不避,等待下文。
“最厌烦——”南无歇故意停顿,拉长尾音,“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都闷在心里,等着别人去猜,去打听,去从别处知晓。”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不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长睫垂下,风平浪静。
“侯爷这话从何说起?温某愚钝,不知有何事‘该交代’而未交代?”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是被那人气得笑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双臂环抱,目光如炬:“好,温不迟,你有本事。”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李升让你不日南下南昌,暂摄按察使之职,协理大典用纸事宜。此事,你打算何时告知于我?是准备临行前留书一封,还是打算等到了南昌,再发一道公文回京?”
终于挑明了。
温不迟不轻不重的在书册边缘划了一下,这事儿前日才传旨出来,他这两日也正在整理相关文书。但他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原来是这事儿。”温不迟故意显出不甚在意,铁了心要拿乔作势,挑逗那人,“旨意刚下不久,吏部文书尚未完全走妥,下官本是想着待‘诸事齐备’再告知侯爷,侯爷急什么?”
“诸事齐备”四个字被不轻不重的咬了出来,温不迟知道那人心里别扭的就是这个。
可别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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