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尚书不再多言,转身与张勉之汇合,继续指挥清理。
薛淑玉凑近兄长,耳语:“他们信了?”
薛涉川目送两位尚书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少顷,他声音淡淡道:“他们看见了‘内乱’的结果,且愿以此回禀,便够了。”
皇帝此局狠辣,但傅睿州显然不愿卷入过深,张勉之的心思与立场暂且不论,但“延误大典”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压迫到了眼巴前,也是由于这个因素,才让他们二人选择了最稳妥的呈报方式。
然而危机未解,傅睿州那句“早做思量”,便是留给薛家的难题。
夜风带着河腥与隐约的血气,薛涉川拢袖静立,眼底深处思绪飞转。
***
侯府深处的暗室无窗,只孤灯一盏,光线昏黄。
孟枕堂被带进来,头上罩着黑布头套,双手被反缚在身后。
乌野将他引进室内中央,不发一言,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室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孟枕堂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黑布头套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平稳的呼吸透过布料微微起伏。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赤红与狂暴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暗。
乌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无歇站定,目光落在中央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片刻,他才极轻微地抬了抬手。
乌野会意,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孟枕堂手腕上的绳索。
头套滑落,孟枕堂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动作从容,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又直接地迎上了南无歇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一丝一毫被突然掳劫至此的应有的波澜。
南无歇的心被这平静的眼神无声刺穿。
孟枕堂此时是惊疑,是质问,甚至是暴怒破口大骂都可以,唯独是这般早已等候多时的沉寂对南无歇来说最是绝杀。
南无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
“猜到了?”
第116章
三个字, 问得没头没尾。
孟枕堂依旧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侯爷没猜到吗?”就这么一句反问,轻轻巧巧的几个字。
你没猜到,今夜奉旨去码头“办事”的那第三方人马首领的人会是他吗?你没猜到,你挥刀相向会是他吗?
这平静的反问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怨毒的眼神都更具杀伤力, 又痛又涩。
南无歇被彻底噎住,顿了顿后眼神躲开了,随后不是尴尬的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维持住那份冷硬的面具,想用沉默或威压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可那层面具在孟枕堂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其实想端着的,可没端起来。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南无歇终于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动作没什么底气,浓浓的一股力不从心。
“他现在在我房里。”他放弃了一切的试探与观察,直指核心,“伤得很重。”
孟枕堂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动,只静静听着。
南无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刀从侧腹入,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府医已经止了血,但……”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出现’的地方。”
他盯着孟枕堂的眼睛,试图将其中利害剖白清楚:“今夜码头之事,你们谛听台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折了人,若连主事之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谛听台没法交代。”
孟枕堂依旧沉默,他当然明白南无歇的意思,皇帝下旨让谛听台介入,本就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谋划,如今谋划落空,还损兵折将,若连首领温不迟都消失无踪,那谛听台在皇帝眼中就不仅仅是“办事不力”,而是可能心怀异志隐匿不报,届时,整个谛听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你让我把他带回去?”孟枕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里的讽刺比之前的平静反问更甚,南无歇被激得胸口一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看重你们,”南无歇感到无力,低声说,“这是唯一还能保住谛听台的办法。”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他必须‘出现’,必须让那位知道谛听台尽力了,只是遭遇意外,首领重伤,如此,那位或许会疑,会怒,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谛听台连根拔起,而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我会倾尽所有,寻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他人在谛听台,但我会让他活着。”
孟枕堂与他对视着,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他能看到南无歇眼中的痛悔,他也知道,南无歇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现实。
将重伤的温不迟藏匿起来是坐实罪名,送回去,虽是险棋,却还有一线生机和回旋余地。
良久,孟枕堂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大人在哪儿?”他问,声音干涩。
南无歇轻叹,侧身让开:“跟我来。”
***
大殿内两位尚书垂手屏息,静立于御阶之下,等待着帝王示下。
一船官纸尽数报废,缘由竟是押运队伍“内乱”,而谛听台那边时至此刻也无半点消息传回,李升心中便已有了数——
今夜这一局,败了。
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未曾动怒,连呼吸声都轻听不见,只静坐于龙椅之上,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里。
这还是他吗?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两位爱卿,今夜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去吧。”
此话一落地,阶下两位老臣心中俱是一颤。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膝盖如临大敌般折了下去,额头纷纷抵在金砖之上,声音都发了颤,伏地求道:“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这是认了个什么罪?
李升良久沉默不语,只静静观看着两位臣子叩首伏地的姿态。
片刻,帝王才轻笑,道:“朕是让二位,回府休息。”
这话听不出真假,辨不明喜怒。
好样的李升。
君恩施了,威严立了,体面有了,藏在平静下的真相,也探出来了。
好样的。
两位尚书心底一阵冷风刮过,惶惶然纷纷抬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汗泪纵横,颤声道:“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二人躬身退出殿外,身影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帝王独坐于空旷的殿内,又这样静默了许久。
薛家不识抬举,那这点残存的面子,也就不用再给了,此事一出,银两损失,这批急需的纸也毁了,大典的进程怎么办?
要说这大典用纸极其讲究,李升是要面子的,绝不肯用寻常白棉纸将就,必要用最好、最珍贵的,单是原料楮皮,就指定需用未生蛀虫的构树,且必须是向阳那一面的树皮。
构树固然多,但符合向阳又不生蛀虫条件的,恐怕十棵里也挑不出两三棵,编纂如此规模的旷世大典,用纸量何其浩繁,哪来那么多合用的纸呢?
帝王也不知这么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内烛火都快燃至尽头,他才忽然开口。
“王伴伴,你说这纸……是活的,还是死的?”
话音落地,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帝王身后阴影里的王德全缓步走了出来,垂首恭声答曰:“回陛下,纸无生死,陛下要它生,它便生,陛下要它死,它便死。”
李升闻言,轻轻侧过头,瞥了王德全一眼,突然嗤笑出声。
“是吗?”他眼神幽幽,道,“那朕现在要它卷着银子,自己走过来,如何?”
纸张有重需,银子又不够用,这委实颇让人头疼。
可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万事皆有机变之法,谁说造纸赶工一定要从中央掏银子呢?
王德全静立片刻,忽然轻轻抬首,对上了帝王转过来的视线。
二人视线于昏暗中交汇,少顷,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轻笑。
“陛下圣明。”
次日,一道明诏震彻朝野。
帝王下旨,命南昌府官府出面,收购当地农户手中半数农田,并雇佣善于耕植的农户,专司为朝廷种植构树。
此为明诏,另有一道暗旨,亦随之发出。
暗旨字数寥寥,仅有一句话:着天督府即刻启程,暗中查清南昌当地所有商农大户目前的身家。
没有原因,没有后续,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了天督府督主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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