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庄外围的密林中仿佛呼应一般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鹰啸!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起势号角。
“呜——!”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山天上炸开一团团紫黑色烟雾,千宸阁独特的传讯带来了急报,千里之外的江南剩余部下已到达就位,随时冲锋。
双方摇的人,同时到了!
南无歇左右踱步的动作停下,转过身,看着楚圻。
“现在。”
不再伪装,就是现在,二人心知肚明。
“痴儿。”楚圻摇头,可惜道,“贪心不足,功败垂成。”
贪心,他楚圻确是这么理解的。
做人、做事不可既要又要,楚圻自己选择的清楚,他从不犹豫,而南无歇的抉择贪婪,他要洗刷污秽,也要兵不血刃。
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南无歇从来固执,他只缓缓抬手摸了摸耳朵,“倘若我非要……左右兼得呢?”
高墙之外两队人马绞杀在了一起,厮杀声响彻山间,栖霞山庄此刻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庄外已是炼狱,金属撞击的锐响撕破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曳,将交错的人影投射在树干和山石上,扭曲如鬼魅。
怒吼、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狂暴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山庄的围墙。
卫清禾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乌野则如一头暴熊,领着另一队精锐,专事冲垮千宸阁外围的防御阵型,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千宸阁的守卫亦非庸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凶性结成战阵顽强阻击,兵刃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爆开。
不断有人影倒下,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开来,连山庄内都能隐约闻到。
庭院之中却是诡异的静。
火把的光稳定地燃烧着,将楚圻与南无歇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菊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方才修剪下的残枝败叶还静静躺在陶盆边。
外面的喊杀震天,兵器碰撞的巨响就在一墙之隔,然而,站在庭院中央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楚圻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南无歇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而非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对手,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的风雨,扰不了他此刻的闲情。
“听这动静,” 他开口,声音奇穿透庄外混乱的嘈杂,清晰而生动,“侯爷麾下,果然精悍。”
南无歇目光微闪:“楚阁主的部下,也足够顽强。”他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
墙外,突然爆起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嚎,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吼。
“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山庄某处侧门被巨力撞开,夹杂着更近的喊杀和惊呼!
尹千风同庄内的侍卫统一抬手握住刀柄,均向前半步,架起绞杀之势。
而楚圻只略一抬手,将众部下制止,随后意味深长的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这话从前他问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南无歇欲拉他楚圻入局那日。
此刻,他又问了一遍。
墙外声音爆裂巨响,战斗的锋线明显向着庭院方向推进。
楚圻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聆听着那段不太和谐的杂音。
随即又看向南无歇,啧了一下舌,惜之又惜:“可惜了这满园的花了,怕是待会儿,要染上些杂色了。”
第102章
南无歇动了。
一步踏出,周身那股一直敛着的杀气终于漫开。
是呼啸而出的凶兽,是刀锋过后的余温,又是战场上迟迟未冷的血腥。
楚圻的气息依旧深不见底, 两股气势撞在一处,无声无息,却像地底两道相向而行的火瀑, 在看不见的地方轰然交错。
“染上的——”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斩金断铁的决绝,逐字碾磨而出,与外界的厮杀声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与对抗。
“——只会是你该付的代价。”
庭院内, 空气凝固如铁,庭院外,血肉横飞,生死一线。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雅一暴,形成了无比尖锐讽刺的反差,他们二人既是外面那场混乱的根源与目标,又似乎超然于那混乱之上,在进行着另一场更为凶险更为致命的无声厮杀。
“大业将成而隳,行百里者半九十。”楚圻惋惜摇头,评价道, “南无歇,你愚蠢。”
“是你先越了线。”南无歇声音沉冷,拇指抵住刀镡, “没有你这种玩法,楚圻。夺权争霸,各凭本事,战场厮杀,死得其所,但视人命如草芥,以无辜者鲜血为饵,搅得天下不宁……你,不配谈什么‘破而后立’。”
楚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庄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好一个‘不配’!南无歇,你贪得无厌,你愚不可及,成败须臾,前功尽泯。”
南无歇也跟着轻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静立片刻,目光慢慢回到楚圻脸上,眸子里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凛冽的寒锋。
“楚圻,我早跟你说过,聪明不代表有智慧。”南无歇的声音平稳,“论起愚蠢,我们彼此彼此。”
伪装撕破,图穷匕见。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阁卫的手拔出兵刃,尹千风短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楚圻轻轻拍了下手掌叫停,眼中盛着笑意,说:“好一个‘彼此彼此’,南无歇,我果然没看错你,优柔寡断是假,道貌岸然也是假。”
他咧嘴一笑,笑的挑衅,“你……有智慧?”
山庄四周正爆发着喊杀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而庭院内,楚圻目光依旧静静锁在南无歇身上。
“南无歇,你会后悔的。”他轻声说,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敢把刀递给你,敢陪你走那条最险的路。杀了我,你就永远困死在你那套可笑的规矩和忠诚里吧。”
“我不在乎。”南无歇冷眼直视,说,“你的路,不是破而后立,是引火焚世,拉所有人同坠深渊。楚圻,你的路,是邪路,这把刀,我拿不起,也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拿起它的机会。”
他不再提什么天和民心,而是直指核心。
楚圻的不可控与毁灭性才是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山庄外围,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南无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慵懒气息荡然无存,余下的只剩一片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你口中的那些‘污浊’之辈,有何区别?”
“区别?”楚圻笑了,“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做。而侯爷你,被道德纲常,被那些可笑的底线,被心里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捆住了手脚,南无歇,这天下不是靠守规矩就能得到的,你猜你父亲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我父亲!”南无歇忽然厉声,不知被什么刺痛到了,眼中怒火与某种更深的决绝交织,“他是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光明!而不是像你这般,躲在暗处,用毒香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不知情的寻欢客!”
“是么?”楚圻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你说服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委实令人火起,“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这话,诛心。
南淳风死于战场,也死于那把悬于所有功高震主者头顶的名为“皇权猜忌”的铡刀,他并非没有掀翻棋局的机会,更非缺少撼动那昏聩天穹的力量,可他那柄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始终未曾斩下。
南无歇其实也想不通。
他被困于京华那樊笼中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屈辱与不甘啃噬心肺的时辰里,这个疑问都反复困扰着他——
为什么?父亲明明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兵权,明明拥有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自救之法,为何至死都未曾起兵叛了那无道的天?
这世道的铁律向来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君臣纲纪、礼法规制,都他娘的是虚浮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道理的解释权与拳头硬度同步,力量即是正义,刀锋所指便是王土,这是亘古不变的经典事实。
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世人的法则真的这么低级么?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南父宁愿忍受那愚昧而恶毒的猜忌步步紧逼,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为质,忍受漫长的煎熬与折辱,也不愿以手中铁骑踏碎那早已腐朽的殿堂,为自己、为南家搏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问题他南无歇一直以来也未曾想通,很久很久,从未想通。
“所以,侯爷今日……”楚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是来斩草除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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