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不大的暗室,空气浑浊难闻,没有桌椅,只见地面中央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不安分地扭动咕蛹着,麻袋口紧扎,里面发出压抑的“呜呜”声,闷闷的,像几条巨大的正在产卵的肉虫。
南无歇脚步顿在门口,晁澈云也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先落在那些蠕动的人形麻袋上,停顿片刻,齐齐转向前面薛淑玉那摇头晃脑欣赏杰作的后脑勺。
薛淑玉等了几息,没听到预想中的惊呼或询问,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只见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赶紧说,再故弄玄虚还揍你”的注视。
“咳。”
薛淑玉略感无趣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朝南无歇飞去了个眼色,眉毛挑动,嘴角朝麻袋方向偏了偏——你自己去看看啊。
南无歇懒得计较他这故设机杼的哑谜,一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回敬回去便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最边上那个扭动最厉害的麻袋旁蹲下,利落地解开绳结,扯住麻袋边缘往下一褪——
一颗汗湿黏腻满是惊恐的脑袋猛地拱了出来。
那人嘴里严严实实塞着棉布,眼睛瞪得极大,见到光线和生人,喉咙里发出更急切的“呜呜”声,拼命摇晃着头。
晁澈云见状也走上前,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
南无歇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心头疑虑未消,反而更重。
麻袋人看着一脸粗活工,惊慌失措,不像是掌握什么玄机的模样。
就在二人纳闷之时,薛淑玉扯着三分解惑七分等赏的调子慢悠悠开口。
“华州码头的船工,专管转运货物的。”
他顿了顿,如愿看到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倏然回头,目光如炬地射向他。
薛淑玉迎着他们的视线,眨了眨眼,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正巧转运了上月江南来的那艘香料船。”
话音落下,暗室仿佛静止了,就连麻袋中的呜咽声都停了,壁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南无歇凝重的面色以及薛淑玉那副“看,小爷厉害吧”的邀功神情,一同钉在了这不大的空间里。
关键线索,以如此粗陋却又直接的方式,砰然砸在了眼前,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无歇心里激起的不是抓到方向的涟漪,而是一股骤然下沉的寒意。
薛淑玉抓到了经手香料船的船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向华州的线索不再模糊,它将是一条被拽住的线头,一旦抽拉,“楚圻”这个名字便迟早暴露。
其实他南无歇并非不能失去楚圻这个盟友,千宸阁的助力固然隐秘好用,但并非不可替代。他也并非惧怕朝廷追究他“包庇余孽”,以他的根基和手段,自有斡旋余地,至多伤些元气。
真正的危险在于楚圻那人本身,在于“未知”和“失控”。
楚圻这个人太过让人看不清,他杀害温漱亦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那句轻飘飘的“为温不迟出气”根本站不住脚,他南无歇手中关于楚圻的“底牌”太少太少,而对方的牌面却笼罩在浓雾之后。
在没有摸清一个人全部意图和底线之前就贸然掀开他的遮布,逼迫他从暗处走向明处,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因为你不知道布下掉出来的会是真实的筹码还是炸毁一切的雷火,关于楚圻的所有问号都有可能引爆连南无歇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陷阱,继而将局面拖入更加混乱、更不可预测的深渊。
一个失控的、且对你怀有未知目的的楚圻,远比一个待在暗处、至少目前目标似乎还算一致的楚圻要可怕得多。
这几名船工是救人的线索,也是崩盘的变数。
南无歇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急速权衡,利弊、风险、楚圻可能的反应、温不迟的处境……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直到后腰被轻轻一撞。
晁澈云注意到了南无歇的停顿,他虽不解其意,却也只用膝盖顶了顶他令其回神。
南无歇这才从深沉的思虑中挣脱出来,将那瞬息万变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埋。
他低头看向地上惊恐的船工,又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薛淑玉。
荒唐,太荒唐了,薛淑玉作为他南无歇强有力的商路辅翼,哪里知道千宸阁也同南无歇签了盟书?这眼看就要刀上脖子了,真是作了孽了。
罢了,他别过眼去,自己选的同盟,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选的。
他伸手,摘了那人嘴里的布团。
“绥安侯,”他自报家门,“南无歇。”
麻袋里的船工早已涕泗横流,此刻听到“绥安侯”三字更是魂慑色沮。
“侯、侯爷饶命…饶命!”船工嘴皮子不利索地求道,“小的认,小的全都认!”
“你认?”南无歇起身,扫过旁边几个刚被提溜出麻袋的脑袋,说,“那就说说吧。”
南无歇问得模棱两可,谁让他心底发虚呢?
可这船工也是真给他面子,竟也是真什么都不知。
“回、回大人,小的只是个办事的,拿了东家的银子领了东家的命令,小的…小的实在——”
“装什么傻!你替人办了事杀了人,问的就是你东家是谁!”薛淑玉横插进来,怒道,“什么买卖都敢接,你这命是要是不要了?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他挂着那身破烂衣裳,一脸正气地对南无歇继续说,“南兄,跟他废什么话,这么问问不出的,直接上家伙!看他还嘴硬!”
可南无歇心虚啊,他也不太好下手太重真让人吐了出来,可京兆府那边又必须要证据,这分寸可值得琢磨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上,那船工抖如筛糠的嘴皮子又开了,惊吓道:“杀、杀人?!小的冤枉啊!小的领的是往香料上添一把料的活,怎么会闹到死了人的地步呢…?”
南无歇听了这话瞬间抓住线头,他低下头看着,说:“添一把料?说得好生轻巧,就这么巧,这被添了料的香正巧被温家公子买去了?”
他蹲下,直视着,“你是怎么确保的?”
船工闻言声色剧变,还趴在地上呢就把头磕了,像条鱼一样。
“侯爷明察啊!小的从不知这活会害死温家公子,小的——”
“你听好我问的话!”南无歇打断道,“只对一盒香动手就能精准杀了温家的人,你收到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其实唯独这一份被下了料的香如何到温漱亦的手里无非两种可行的操作可能,其一是动手的船工根据命令,对东家特定的那盒香下料,后续那便是东家自己的能耐了,与船工无关了。其二是船工随意抽一盒香,加了料之后做个标记,以提示后续人员。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后续人员将加了料的香塞到温漱亦手上,这船工只管对香料动手,跟香料去向没关系。
可真的只有这两种情况吗?
“小的…小的不曾只对一盒……”船工全都招,“小的接到的命令是…”
他咽了咽口水,续道:“是对那一船香加料…”
一语落下,如同无声听雷般挨了一棒子。
“一船香?!”
薛南晁三人同时色变开口。
“什么意思?!”南无歇追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不止温漱亦买的那盒香。
意思是,那一船的香,都可以杀人。
京城在初夏接连数日的阴雨后彻底坠入一场浩荡恐袭。
起初是西城某处不甚起眼的暗娼馆里,一名纵酒寻欢的绸缎商子夜暴毙,口鼻渗血,面带诡笑。同夜,南城最有名的红阁内两位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官宦子弟在厢房内相继抽搐倒地,症状如出一辙。
紧接着,东市酒楼后巷的私寮、北里画舫……如同被无形的手点燃了引线,不过两日,各处秦楼楚馆,乃至一些经营男风的私宅都接二连三传出寻欢客暴毙的消息。
死者身份驳杂,有商贾,有低阶官吏,亦有鲜衣怒马的大家纨绔,死状皆似极乐登仙。
恐慌病毒式蔓延,迅速、决绝。
往日彻夜笙歌的销金窟门庭冷落,达官显贵们谈“香”色变,连寻常应酬都推脱再三,唯恐赴了鸿门宴。
一场针对京城秩序与人心安定的祸乱,骤然爆发。
直到此刻,曾令南无歇百思不得其解的那核心问题终于迎来了答案——
楚圻处心积虑在华州对那批香料下手,目标从来就不是温家那个没有死亡价值的温漱亦,他不过是这场盛大的叫嚣中,最先、也最显眼的那一个祭品,楚圻要的,是这京城的混乱,要世人的惶恐,要让焚香薄刃无声绽放,批量收割性命,朝廷蒙羞。
沧海扬尘,黑白易位,在这沸反盈天的舆情中,被钉在“弑兄”耻辱柱上的温不迟的处境可谓陵谷变迁。
当死亡不再是孤例,当凶手的目标从“特定恩怨”扩大为“无差别屠杀”,原本聚焦于温家内部倾轧的逻辑便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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