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淑玉才不管这个,他大马金刀往空椅上一坐,茶也不喝,扇子哗啦一甩就开了腔。
“瞧瞧瞧瞧,这知道的说是晁府书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得道高人的闭关洞府呢,这清气儿,这禅意!”他眼睛溜溜一转,先瞄向南无歇,“南兄,你这魂儿是飘京兆府厢房去了吧?也是,那地方虽窄巴,可架不住里头关的人稀罕啊,啧啧,这见不着摸不着的滋味,苦啊…
南无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意思显而易见——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薛淑玉也不介意,矛头立刻转向晁澈云:“晁兄,您这对着本破书发什么呆呢?啊~我明白了,对着书卷总比对着人强,起码书不会赶你走,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哎,惨呐…”
字字句句专往两人心窝最疼、最痒、最烦闷的地方戳,偏他说的还都是实情,连反驳都显得无力。
“你们一个两个,平日里在朝在野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怎么如今沦落到一个憋屈得在这儿挺尸,一个愁得对着书本相面?”
他说话实在是不中听,二人免强咽下一口老血,晁澈云连个眼角风都没给他,南无歇也换了个方向歪着,拿后脑勺对着他。
薛淑玉自觉独角戏有点冷场,眼珠一转,笑容更欠了几分,他凑近晁澈云那边,压低了点声音,“晁兄,听说苏公子这次出山主考,那是夙兴夜寐,操劳得紧啊。昨儿我好像在百味楼外头瞧见他跟礼部那位孙侍郎一同用饭,相谈得那叫一个欢呐……啧!倒是——”
薛淑玉的话戛然而止,没等他犯完贱,一个茶杯挟着一股子闷气就朝他面门飞了过来。
“闭嘴吧你!”
什么风度,什么涵养,在这一刻全他娘的拿去喂狗!
茶杯带着风声疾射而出,薛淑玉“哎哟”一声,脑袋一偏,轻松躲过。
“砰!”
茶杯砸在他身后的多宝格上,炸开了花。
他拍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尸体,故作惊吓:“晁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伤身!”
他嘴上不停,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老天爷造他薛淑玉的时候八成是赶工赶出来的,一个没留神把脑子省了全堆嘴上去了。
晁澈云脸色越来越难看,南无歇适时转过头,冷冷瞥了薛淑玉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差不多得了”。
薛淑玉见南无歇看了过来,立刻又找到了新靶子:“你看我干嘛?我说他没说你是不是?案子查不清,人捞不出,整个一废物啊,要我说还真是温大人不急侯爷急,人用得着你么你就急?自己头儿都进去了谛听台还没动静呢,就看着您这位‘旧友’上蹿下跳的。”
“旧友”二字,他咬得格外暧昧婉转。
南无歇眼底那点残余的慵懒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薛淑玉还在不知死活地嘚啵嘚:“要查香料,要查华州码头是吧?我薛家眼皮子底下那点事,想弄清楚难吗?”
语未尽,但意思显而易见:我有办法,我有门路,我有证据。
诶!但我就是不说。
他摇头晃脑,拿着线索当鱼饵吊着南无歇,得意洋洋。
晁澈云本就心烦,见薛老二这副拿着关键消息卖关子专门戳人心肺管子的德行,心头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南无歇也气的吐血,他本就被温家的破事撩起了火气,此刻薛淑玉一顿嘴炮,哪里还忍得住?
于是,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只一瞬,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忍无可忍的戾气,以及某种“这嘴贱的货今天必须揍一顿”的默契。
随后,只见南无歇身形一晃,也不见多大动作,从椅子上掠起,臂展一伸,抓向那个神气十足的人。
“我他妈非要撕烂你这张贱嘴!”
薛淑玉大笑着向后一跃,躲开南无歇这一抓:“怎么还急了?欺负我一个老实人?”
“你老实?全京城就数你薛二最不老实!”晁澈云也离了书案,顺手抄起镇纸,想了想又放下,赤手空拳加入战团。
斋内顿时鸡飞狗跳。
“卧槽!来真的啊!”
薛淑玉仓促间拧身避过晁澈云的拳头,肩头险些被南无歇抓实,他再不敢托大,脚下步伐连换,就想往门口窜。
“想跑?”晁澈云闪身堵住他的去路,“今天不给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拉得干净!”
两人一左一右,虽未真正下死手,但招式间也带了火气,逼得薛淑玉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左支右绌,刚才那嘚瑟劲儿去了大半。
他身法灵巧见长,在桌椅书架间穿梭,嘴里还不闲着:“气性不小啊,我说的不对吗?你俩就跟我这能耐,怎么不见在苏府和谛听台猖狂啊?”
这厮嘴贱至极,但架不住说的全是实话让人无法反驳,南无歇晁澈云两人哑口无言,他们气急败坏,他们恼羞成怒,他们歇斯底里。
晁澈云气得摸到什么摔什么:“你他娘的今儿别打算竖着出这个门!”
一招落空,南无歇反手拂向薛淑玉面门,被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上窗台躲开。
“门?”
薛淑玉嘿嘿一笑,手指一弹,一颗不知哪来的小石子击向门口方向,人却如游鱼般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
“小爷走窗!”
南无歇和晁澈云让他气的眼前发黑,这薛二!不打死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掠出窗外。
斋外的小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薛淑玉如穿花蝴蝶,在假山、石凳、小树间腾挪闪避,笑声不断。
“你们两个联手也就这点本事?怪不得一个搞不定温冰块,一个追不上苏高山!”
薛淑玉一边躲,一边嘴炮不停,句句往两人痛处招呼,偏偏身法滑溜,一时也拿他不下。
院子里洒扫的小厮和路过的仆役都惊呆了,全都张大了嘴,看着三位平日里或威严、或清贵、或风流的爷,此刻像是街头泼妇般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的,你这张破嘴长得是真多余。”
“侯爷可得三思,我大爷他老人家岁数不小了,可经不起你折腾。”
“狗东西迟早给你毒哑了!”
“啧,晁兄你看你,又意气用事。”
“打死你个龟孙儿!!!”
…………
南无歇的身手还是比较权威的,逗着玩时倒也罢了,如今委实是被气得眼冒金星,只见他身形陡然加快,手指眼看就要触及薛淑玉后心。
薛淑玉怪叫一声,衣角被南无歇的爪子一把勾住,“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我的新衣裳!”薛淑玉心疼地嚎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南无歇一脚直指他后膝,随即一记猛踢将人踹翻在地。
“砰”的一声,薛淑玉砸在地上,“哎呦我的屁股!”
南无歇长腿一抬一落,稳稳踩住地上那个贱人的肩膀。
“还嘴贱不了?”
薛淑玉让两位火冒三丈的爷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方才嚣张气焰瞬时哑火。
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活得久,只见他嘿嘿讪笑,连忙拍了拍肩头的脚,为自己解围道:“轻点轻点,这不开玩笑呢么,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院内此刻是一片狼藉,碎瓷、书卷,歪倒的椅子方才全都飞了出来,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废墟中间,喘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说!就这么给我躺着说!”
第95章
长街之上, 行人侧目。
薛淑玉穿着件撕了口子的褂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身后半步跟着面色还不太好看的南无歇与晁澈云,一左一右。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丝毫不见任何方才的泼妇气息。
这组合着实古怪,前面那个浑身上下写着嘚瑟,后面两位笼罩着“晦气”与“不得不为之”的复杂低气压,违和得让人摸不着头。
静庐还是那般静, 绿竹掩映, 茶香似有若无。
南无歇踏入时脚步便是一顿,他上次来此见得还是薛家那位心思更深沉的薛涉川,谈的是构世的恢宏谋划,那时只觉此地清雅避世。
薛淑玉熟门熟路,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径直奔向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储茶间。
间内微暗,薛淑玉撅着屁股挪着几个堆叠的实木茶箱,“就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没眼力见儿呢。”
罢了罢了,再忍他最后一回,二人上前搭了把手,一同搬着木箱。
木箱挪开后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潮湿的土腥气隐隐传来。
薛淑玉率先下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南无歇与晁澈云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薛淑玉在门前停下,回过头,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介于神秘与恶作剧之间的弧度,眼神亮晶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你们准备好大吃一惊了吗”的表情扫过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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