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是不对,无论是谁坐在上面结局都是一样的,李轲干在位时是如此,李升更甚,下一代,下下代,不都一样吗,都会变成老样子,甚至更糟。
嵇舟琢磨着,试图用毕生所学的权谋心术剖析着。
难道……他是在祈祷吗?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祈祷着能等到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降世,有能力开辟一片他梦中那般澄澈崭新的天地?
他这么天真的吗?
嵇舟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南无歇,谁都给不了你的,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还手握权柄,帝王与你就注定是死敌,因为你即是能臣又是权臣,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事实,是规律,是天道,是帝王之术。”
说完,他笑声渐大,充满了讥诮,笑了几声,便继续嘲讽道:“你不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南无歇还要谋反啊?”
他说完,便纵声大笑起来。
然而,他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面对如此诛心之问,南无歇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那么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于是,嵇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着南无歇,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和笃定。
他明白了。
他南无歇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惊雷无声炸响,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无人会维持清明的朝堂,所以他要亲自维持,正是因为无论谁坐在上面,都会对他忌惮打压,所以,他要亲自坐上去。
他是在给自己清理朝堂!
他是打算自己给自己那份公允和自在!
他不做臣!他要做君!
“哈……哈哈哈……”嵇舟原本僵住的笑容破碎,变为了一种更为复杂、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狼子野心的外姓侯!好一个自负狂妄、敢抢敢死的南无歇!看来我输的不冤,我竟然今天才想到!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到流出眼泪才慢慢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看着南无歇,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九死一生之路的狂徒。
“南无歇。”
他轻声说。
“我祝你好运。”
这句话听不出是嘲讽,是感慨,是钦佩,还是告别。
二人对视片刻,逐渐变为平静的一潭死寂,南无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未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牢狱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嵇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挺直的脊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微笑。
“南无歇,你不是那个圣主……”
“至少此刻的你不是。”
嵇舟喃喃道。
嵇府的门确实从来不像苏、南两府的门那样高大,但他姓了嵇,他就只剩下了这一扇门可以走,然可悲的是,这扇门他竭尽全力也注定无法筑起,而他心中的那扇门,他穷尽一生也未能叩开。
海棠落,苍梧朽,月亮在空中遥不可及,连风都僵了一僵,他无数次的想透过门缝窥探,却始终没参破那道天光。
那道光究竟是什么呢?他或许自己都记不清了,是海棠?是朝阳?还是无数深夜梦中的频频回望?
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
要他如何与过往对视呢?
或许像儿时那样吧。
甬道另一端的牢房内,孟屹归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胸口插着一把飞刀,此刻正往外汩汩涌血。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方向,嘴巴还微微张开着,仿佛是临死前正说着什么。
直到死前他才真正明白了南无歇那句承诺的含义。
不会死在律法的铡刀下。
因为南无歇会亲手杀他。
杀人这事,他南无歇是内行。
第87章
卫清禾拎着两筐张牙舞爪的肥蟹,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穿过南侯府的回廊。
刚拐过回廊进西院,就见乌野跟根歪脖子豆芽似的杵在庭院正中央,扎着马步,额角冒汗,表情苦大仇深。
卫清禾乐了,提着螃蟹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乌野绷紧的小腿肚子:“哟,这唱的哪一出啊?又犯什么事儿了,惹得侯爷让你在这儿扎根?”
乌野憋得脸通红也不敢动,保持着马步姿势,只有眼珠子委屈地转向卫清禾,声音带着哭腔:“别提了…就上次破庙那事儿……侯爷不是让我把计划透给谛听台,指望他们派人接应吗?”
“对啊,然后呢?”卫清禾把螃蟹筐放下, 抱臂看好戏。
“然后…然后天督府的人去了……”
“这是为什么??”卫清禾不明所以。
“谛听台那位不领情呗…”乌野更委屈了, “我按侯爷吩咐去递消息,结果人家压根不想要这功绩……那我能怎么办啊,我总不能眼看着侯爷在破庙里真出事吧?没办法,我就转头去找了天督府司徒大人……”
卫清禾点点头:“这没错啊,随机应变,救主心切,侯爷就因为这个罚你?不应该啊。”
乌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起来:“…本来…本来没罚我…可后来侯爷问起当时的情形,问我温大人具体什么反应、怎么说的、什么神态……我就…我就实话实说了呗……”
“温大人当时说什么了?”卫清禾好奇地追问。
“当时温大人听完, 就只冷冷回了句他倦了,要歇息了,让我另请高明…然后……然后就没再看我一眼, 转身就走了……”
卫清禾甚至能想到自家侯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他吭哧几声憋着笑,说:“那这也不能怪你啊。”
乌野哭丧着脸继续说:“我…我这人实诚,又多了句嘴,跟侯爷说……‘属下瞧着,温大人当时挺精神的,不太像是困了的样子,估计温大人就是不太想去’……然后…然后侯爷的脸色’唰’一下就沉了,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就指了指院子,说了句’扎着’……”
话音刚落,卫清禾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又吭哧几声,脸憋得通红。
乌野看着卫清禾笑得毫无同情心的样子,只能扁着嘴,哼哼道:“笑个屁啊……别笑了……”
卫清禾看着乌野那可怜样,又是好笑又是同情,忍不住摇头:“你呀你!真是半点把门的都没有,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给侯爷添堵,侯爷心里那点疙瘩自己捂着还来不及,你倒好,直接给人手掀开,还顺带踹了两脚,不罚你罚谁?活该你扎着。”
乌野苦不堪言地仰天哼哼:“哎呀……我实诚啊我实诚……”
卫清禾弯腰提起螃蟹筐,拍了拍乌野的肩膀,“好好扎着吧,晚上哥给你留两只最肥的蟹黄补补脑子昂。”
乌野欲哭无泪,只能继续在庭院中央,迎着风,稳稳地扎着他的马步,心里把自己多嘴的舌头骂了一万遍。
傍晚,厨房里阵阵蒸螃蟹的鲜香气味不断地往后院飘,南无歇坐在石凳上,大腿上窝着粉雕玉琢的楠楠。
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用一把小刻刀,在一把成型的小木刀上细细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爹爹,快好了吗?”楠楠奶声奶气地问,小脑袋在南无歇胸口蹭了蹭。
“快了,再磨光些,免得扎着我们楠楠的手。”南无歇手下动作不停,专注的神情柔和了几日来的阴郁。
楠楠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脚丫欢快地晃荡着,她仰起小脸:“爹爹,我刚才看到乌野哥哥在西院里锻炼身体呢!一会儿刀刀好了,我去找他给刀刀起个名字,乌野哥哥起的名字最好听啦!”
南无歇手中刻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刮了下女儿的小鼻子:“去吧,顺便告诉他,别练了。”
“好耶!”楠楠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南无歇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兴高采烈地就往西院门口跑。
刚跑到月亮门洞,差点一头撞上正端着一碟姜醋汁走来的卫清禾。
卫清禾忙侧身避开,笑道:“小祖宗,慢着点跑!”
楠楠仰起小脸,冲他咯咯一笑,一溜烟就没影了。
卫清禾摇头失笑,端着碟子走到南无歇身边,语气轻松地说:“侯爷,螃蟹快蒸好了,今儿是您生辰,大伙都嚷嚷着要敬您酒,不醉不归呢。”
南无歇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种满花花草草的后院,“把桌子摆到中院吧,敞亮,让府里当值不当值的都去,今儿都别忙活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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