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湛彧并没有看晁澈云,他始终低垂着眼眸,跨过门槛,淡淡道:“晁二公子今日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所为何事?”
一声“晁二公子”客气又疏离,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十万八千里。
晁澈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手足无措起来,“书、书盈,我……我就是…我就是想你——”
“晁二公子今日前来,若是想苏某澄清外界的流言,”苏湛彧缓声打断,“那便请回吧。”
一句话,就把“想你”的门给堵死了。
晁澈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也知道苏湛彧的骄傲,这等污秽之事,那人怕是连提及都觉得脏了耳朵,更不屑于去辩解。
“我不是为了那些破事儿来的…”晁澈云急迫又胆怯的上前走了半步,“那等拙劣的构陷,明眼人…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话他就说到了这里,其实他也不完全清楚自己此刻到底在说什么,他的脑子早就不转了,或在进府那刻,或在听到脚步那刻,也或许是看到人的那刻,反正,此刻他的脑子是没有知觉的。
须臾,苏湛彧终于微微抬起头,眸光清冷如寒潭,“是啊,都该看的出来的吧。”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晁澈云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疲惫。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苏家百年清誉,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本身便是最大的讽刺。
“外面那些混账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晁澈云笨嘴拙舌,想起哪句说哪句,虽然没什么用,但却极其诚恳。
苏湛彧微微蹙眉,“劳疏远兄挂心,清者自清,苏某无恙,若只为此事,兄台可以请回了。”
说罢,他竟真有转身欲走之势。
“别!等等!”晁澈云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上前一步挡住那人的去路,语气急切起来,“不全是!书盈,你听我说!”
“晁二公子还有何事?”
晁澈云深吸一口气,哄着自己当作没听到“晁二公子”这个称呼,随后温声开口道:“书盈,如今这情形,你越是避而不出,背后之人便越是猖狂,他们就是算准了你清高,不屑辩解,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泼脏水。”
他观察着苏湛彧的神色,见对方虽仍面无表情,却并未立刻打断,便鼓起勇气继续道:“而且,春闱在即,多少寒门学子眼巴巴盼着,你若真因这等宵小之辈的污蔑而退,那…那……”
果然,说话不动脑子是不行的,脑子不转说的话就没有营养,这话晁澈云说的压根就没转弯,把事儿直截了当的就全说了出来,倒是有几分他哥哥晁允平的风格。
“我…我不是逼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的委屈,“我只是…只是……”
“想你”两个字在晁澈云的嗓子眼里转来转去,想说又不敢说,他刚说了那么一大堆,但都不是出自他本人,或出自南无歇的委托,或出自兄长的期待,或出自天下学子的渴望,但他内心最渴望表达的就这两个字,没有其他的。
偏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树影婆娑,映在苏湛彧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人久久未言,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心中的小兽尾巴耷拉到地上去的时候,却见苏湛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上,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到了。”
从苏府出来的时候,晁澈云的心仍是砰砰砰跳个不停,苏湛彧并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答复,但今天的逐客令下的比先前每一次都晚了些。
晁澈云没什么出息的,他此刻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这位“算无遗策”的晁二公子趾高气昂的仰着头,带着他心中撒了欢撞来撞去的小兽,欣喜的往自家府邸走去,连自己的马都忘了去牵。
***
斜阳西沉,在谛听台值房的地上投下几块恍惚的光斑。
室内寂静,温不迟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眉尖若蹙,清冷的面容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忽地,一阵极不着调的口哨声自门外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这片宁静,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散漫而熟悉的脚步声,不必看见人,温不迟的眉间就已经凝起“厌烦”的折痕。
南无歇连通报都省了,径自踏入值房,一身风华仿佛将外头的暖光也裹挟了进来。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竹丝鸟笼,笼中一团毛茸茸、翠蓝相间的小东西正瑟缩在角落,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怯生生。
“哟,温大人,”南无歇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剌着慵懒的尾音,“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呕心沥血呢?”
他边说边信手将鸟笼往书案上一搁,不偏不倚,正压在一摞待批的紧急公文上。
“快来瞧瞧我给你带什么解闷儿的宝贝了。”
温不迟抬眸,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团瑟瑟发抖的小家伙,那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虎皮鹦鹉,小小一只,嫩黄的喙,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眉头蹙得更紧,语气疏离:“衙门重地,岂是玩赏嬉戏之处?还请侯爷拿走。”
“啧,好生无趣。”南无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地在旁边椅子里懒散坐下,长腿一伸,悠然自得,“整日对着这些死气沉沉的卷宗条文,好人也要闷出病来,你瞧瞧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看着多喜庆。”
他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逗弄了一下里头那只小可怜。
小鹦鹉吓得往后一蹦,发出细微的“啾”声。
“你看,连叫声都比某些人好听。”南无歇挑眉,意有所指地看向温不迟,“温大人平日金口难开,开口便是冷言冷语,听得人肺都疼,不如就让这小家伙留在你这儿,也好叫温大人耳濡目染,学学怎么叫得婉转些、惹人疼些,嗯?”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话说的真让人火大!
第79章
温不迟搁下笔,回敬道:“南侯爷这般操心下官如何言语,倒让下官想起市井间那些专教鹦哥学舌的闲汉,”
他微微一笑, 摇了摇头,“只是人家好歹教的是‘恭喜发财’,侯爷却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本事都学了个半吊子, 只会教些轻佻腔调。”
随后,他轻轻撩了南无歇一眼,继续说:“若侯爷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护城河边帮着更夫敲梆子,好歹也算为京城夜防尽些心力,强过在此吠日。”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继续提起笔,“侯爷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下官还有公——”
“公务哪有那么重要, ”南无歇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闪着促狭的光,“况且温大人若是闷坏了,本侯可是会心疼的。”
他话音拖得长长,带着明显的调侃, “再说了,这小家伙也不占地方,就挂在你这窗边,你批你的文书,它唱它的曲儿,两不相碍,说不定日子久了,温大人也能沾点活气儿。”
“不需要。”温不迟依旧冷漠,目光也始终在卷宗上。
他当然也知道南无歇这是变着法子想让他放松些,近几日葛大海的案子压得他心神俱疲,只是这人的关心,总是包裹在这样气死人的外壳里。
“真不要?”南无歇寂寞地叹气,“那本侯只好把它提回去了,唉,可怜的小东西,原本还以为找了个俊俏的新主人,谁知人家根本不喜欢你…”
说着,他偷摸瞥了一眼温不迟,随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唉……”
温不迟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
南无歇观察着他细微的反应,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地站起身,作势要去提鸟笼:“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本侯另寻个知冷知热的人送去便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笼子提手的瞬间,温不迟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放着吧。”
南无歇动作一顿,挑眉看他:“嗯?温大人方才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温不迟抿了抿唇,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清傲又冷又冰的:“我说,放着。”
南无歇得逞,笑了,愉悦道:“早说嘛,温大人就是客气。”
他重新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温不迟那副藏着掖着的模样,“放心,鸟食和照料之法我会让人送来,保证不劳温大人大驾。”
两人默契自成,又斗了几句嘴,多是南无歇故意撩拨,温不迟冷言相对,直到外面有人来报事,南无歇才懒洋洋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用指尖敲了敲鸟笼,对里头的小鹦鹉道:“小家伙,好好待着,替你爹我多陪陪这位冷面郎君。”
说完,也不看温不迟的脸色,大笑着扬长而去。
值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小鹦鹉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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