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见两人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首先,葛大海‘只是’葛大海,他无亲无故,这便是最大的便宜之处,无人会替他鸣冤追查,所以,他的死因是什么都可以,即便三法司有疑,没有苦主,没有新的线索,时间一长,也只能不了了之。”
“其次,那封信……”嵇舟语气十拿九稳,“笔迹模仿得再像,但终究是仿的,因此,我们决不能让众人的目光紧锁在证物的真伪上。”
嵇业皱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嵇舟站起身,他缓缓踱步,“此事的关键,在于给葛大海之死一个合乎‘情理’的动机,一个能让众人心领神会、并深信不疑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父亲与孟屹归:“都说苏家清流,最重名声,眼看会试在即,苏家为避嫌,更是为了那主考官的清誉,因此意图暗中斩断与所有门生的牵连,这种事情不无可能吧?”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而这葛大海,年老昏聩,年年入京,岁岁落榜,今年好容易与苏家搭上线,骤然听闻此讯,他会是什么反应?”
嵇业眼神微动,已然跟上儿子的思路。
嵇舟继续道,“于是,这老举人便成了甩不掉的癞皮狗,日日纠缠,甚至可能手握某些昔日来往的旧凭据,欲行鱼死网破之举,扬言若苏家不给他个交代,便要将他所知的一切都抖落出来。苏家劝也劝了,吓也吓了,奈何此老朽顽冥不化,眼见谈判破裂,丑闻将启……为了保住满门清誉与前程,某些人‘不得已’,只好行此下策,永绝后患。”
他看向父亲,温和一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幽光:“这个故事,父亲觉得如何?”
这个故事……可太精彩了!
它不必有铁证,因为它合乎世人对‘清流’面具之下可能存在的伪善的想象,也合乎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儒可能做出的癫狂之举,更合乎一个显赫家族为保权势而’断尾求生’的冷酷逻辑,人们会自行填补所有细节,并对此深信不疑,届时,谁还会去深究那封信的具体真伪?
而更妙的是,如此一来,葛大海之死本身,就是苏家‘做贼心虚’的最好证明。此计攻心为上,利用的正是人心中的猜忌与对<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秘闻的窥探欲,比任何伪造的证据都更为致命。
嵇业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孟屹归亦是屏息,心中暗叹此计之毒辣与高明。
嵇舟笑容更深,透着冷意,“我们只需隔岸观火。”他转过身,声音依旧温和:“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葛大海,掀不起惊涛骇浪,只要最后这盆脏水死死扣在苏家头上,溅不到我们身上分毫,那这事,也算是一着妙棋。”
待全部说完,他才居高临下的看向孟屹归,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应该这样,学会了么?
孟屹归心服口服,连忙躬身:“我,我明白了!我、我这就去办!”
“记住,”嵇舟看着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一次,可别再急躁了,若再失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孟屹归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声道:“明白!我明白……!”
嵇舟这才缓缓点头,重新坐回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已温凉的茶。
嵇业看着嵇舟,胸中的怒火和担忧渐渐平息,转为满满的欣慰与庆幸。
他的儿子再也不是废物,他的儿子终于成为了令他满意的儿子。
第78章
苏府门前清静肃穆, 并无好事之徒公然聚集,但偶尔路过之人投来的探究、猜疑目光,仍是让这座多年清流门第显得格外沉寂压抑。
晁澈云勒马停在不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不由想起前日南无歇那厮懒洋洋倚在他书斋门框上说的话:
“晁二公子,还在这琢磨怎么稳扎稳打呢?苏家现在明显是让人设计架在火上烤,他苏公子显然不是个会‘解释’的人,你再不去,到时候真让人坐实了畏罪自闭的名声,你可别哭。”
当时他气得把砚台都砸了过去,还差点没忍住一拳抡死说话之人。
但话糙理不糙,他知道南无歇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心中给自己再三打气,随后又上下整了整衣袍,壮士赴死一般的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苏府大门。
可苏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越看越觉得那是比雄关漫道还要难以逾越的障碍, 他终究是没有底气,于是,大步变小步,小步转缓步, 最终愣是亦步亦趋的踱到了府门前。
门房见他,脸色比他还为难几分, “晁二公子, 您……您又来了啊…”
叹了一口, 又道, “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吩咐了,近日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我…咳…我知道。”晁澈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上去还算体面,“你去通传,就说晁疏远今日不见到苏书盈便不走了。”
门房一脸茫然的瞧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进了府门。哎,通传什么啊,去哪通传啊,自家公子严令闭门谢客,尤其点出不见这位晁二公子,通不通传都是一样的结果,可真是两头为难。
晁澈云其实也知晓,但他不肯依着,他早就习惯了等半天后再被“请”回去,于是今天他亦是打算如此。
他在门前徘徊了近一刻钟,引得门内通过缝隙窥视的门房脸色越来越白。
又是良久,晁澈云终于下定决心,心一横,牙一咬,手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环哐当响,扯着嗓子喊:“书盈!书盈!苏!书!盈!”
他继续提高嗓门,“苏书盈!你再不见我,我就在你苏府门口敲锣打鼓!我要让这京城里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你苏大公子是如何的铁石心肠!!”
……门内一片死寂。
罢了罢了,为了里头那个人,他晁澈云今日算是把脸皮全都豁出去了,“苏书盈!你已经六百四十九日未跟我讲话了!你好狠的心呀!!我!我要吊死在你府门口!”
“……”
晁澈云真是无可奈何,他曾经无数次动过直接跪在苏府门前的念头,此刻这念头也正跃跃欲试。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改了策略,声音陡然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腔调,对着门缝道:“书盈…你就行行好,开开门吧?我……我并非是为…”
这话他总不能说出来,他知道高墙里面的人不欲与他谈雪月,他想解释,却哑然,瞎话又不好编,急得他直冒汗。
“我实在是……我其实是……是我得了一方古砚!品相极佳,却无人能识,想着唯有你慧眼如炬,能帮我品鉴一二,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里头依旧没动静。
晁澈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绕着围墙踱步,试图寻找狗洞或者矮墙。
当然,苏府这种门第,是不可能有的,不过晁澈云嘴里也没闲着:“苏湛彧!你再不开门,我……我就在你家门口搭个帐篷!我天天来!我就住这!我不走了!”
“……”
“哇!漫天神明啊!这人好狠的心呐!天理何在啊!啊!”
…………
许是被他这无赖行径吵得实在无法清净,又或是六百四十九个日夜确实太过漫长,就在晁澈云琢磨着是不是真要让人去搬个帐篷来时,旁边一扇供仆役进出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方才那门房苦着一张脸,慌忙压了压手:“哎呦晁二公子,您……您小点声儿!”
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家公子请您去偏厅稍候。”
晁澈云此时还保持着双手朝天的姿势,闻言不失尴尬地放下了手,不动声色地恢复了“晁家二公子”的高雅气质,抬手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随后昂首挺胸地从那角门挤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庭院深深,海棠依旧茂盛,一步接一步,一眼又一眼,每处角落晁澈云都无比熟悉。
仆从引他至偏殿门前,随后便悄然退下。
偏厅冷清得厉害,连茶水都只是温吞的,晁澈云坐了足有半个时辰,几乎要把地砖数出花来,他焉头耷脑的歪在椅子里,已经做好今晚直接睡在这里的打算。
又是良久,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晁澈云猛地站起身,心跳顿时没出息地快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直至门前,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也随同脚步声静止了,一片真空中只剩下晁澈云的心吵个不停。
顿了一顿,苏湛彧才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白,像一株寂寥的白玉兰,清冷依旧,仿佛与府外那些纷扰隔了千山万水。
目光触碰那人的这一刻,时间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晁澈云回忆起从前看向那人的每一眼,从前那人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语气,他都在脑子里忆了一遍。
不知多久,晁澈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书…书盈…”
语气带着无边无际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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