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手里的茶盘都差点摔在地上,声音发颤:“公、公子!不好了!街上……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文阁的火,是您放的!”
“什么?”栾序承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谁传的?!谁在说这些话?!”
“不、不知啊!”管家急得抹汗,“都说是歙州来的人放的风,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您当年锁死了文阁的门,活活将苏先生困死其中……现在府外已聚了些百姓,指指点点,您快拿个主意啊!”
栾序承的脸“唰”地变得惨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四年前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那天夜里的火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苏禅呈站在二楼窗边喊救命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当年靠着嵇家在江南官场的掩护,把这事压得严严实实,怎么会突然被翻出来?
“明瀚兄……对,明瀚兄!”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攥住管家的手臂,“快去把明瀚兄叫来!”
管家被他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嵇公子在西院书房看书,我这就去叫!”
不等管家转身,书房门帘已被掀起。
嵇舟缓步走入,手中仍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得仿佛丝毫未闻府外的满城风雨。
他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和栾序承惊惶失色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将书搁下,俯身拾起散落的书籍,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
“这么大的动静,是出什么事了?”
栾序承披风带火冲上前抓住嵇舟的手,声音里满是恐慌,“明瀚兄,你快想想办法!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的火是我放的,还说是我故意将苏大哥困死里面,这要是让戚家人知道了,我就完了!”
嵇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才缓缓开口:“慌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罢了,百姓们爱听个新鲜,过两天就忘了。”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栾序承急得团团转,“都说消息是从歙州来的,说不定是戚家查到什么了!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他们站出来说句话,整个婺州的文人都会跟着他反对我们,到时候别说整条江南商路了,我连婺州都待不下去!”
嵇舟端起来洒了一半的茶,轻吹氤氲的热气,浅呷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对方,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你先静心,此刻越慌越易出纰漏。”他声线平稳,“当年之事做得干净,除你我之外无人知晓关窍,流言虽凶,无证无据,终究难成实罪。”
话虽如此,嵇舟心中却明镜一般,自张强失手被杀,到楚圻截获私盐车马,再至如今旧事重提,对方招招直逼要害,分明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而栾序承,正是对方要拔出的第一颗钉子。
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影响力太大了,戚家人更是被江南无数文人奉为圭臬,一旦栾序承与纵火之罪绑定,戚谌徽绝无可能再替他平息民怨,甚至极可能调转矛头,推波助澜。届时,莫说婺州根基难保,连京中嵇家亦会受到牵连。
弃卒保帅,已成必然之选。
但这番算计绝不能此刻透露给栾序承,他性情急躁,若知自己已成弃子,难保不会鱼死网破,抖出更多秘辛。
要稳住他。
嵇舟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语气放缓:“言明兄宽心,你我多年好友,我岂会不管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即刻将府中所有与戚家往来书信、乃至一切与文阁旧事有关的物件全部焚毁,片纸不留,至于外面的流言,我自会派人往茶楼酒肆散些别的消息,将其压下。此外,我再亲笔修书与文景兄说明原委,只道是奸人挑拨,欲离间栾戚两家之谊。”
栾序承听着嵇舟的安排,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知道嵇舟心思缜密,既然嵇舟说有办法,应该就不会出大问题。
他连忙点头:“好!我这便去办!文景兄那边……千万要解释清楚,切莫让他生了‘误会’!”
“放心。”嵇舟抬手轻拍他的肩,笑容恳切,“你我多年知交,我何时骗过你?”
栾序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郑重点了一下头,转身疾步而出,张罗着销毁证据去了,脚步竟似轻快了许多。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嵇舟脸上的温和顷刻褪尽,唯余一片冰封的冷寂。
他召来心腹,声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去查清流言源头,尤其关注近日从歙州来的人马,一有消息,速来报我,另将栾家这些年的私盐账目整理妥当,凡经栾序承之手的内容,逐一标注,严密收存,万一他知晓了当年我在暗中的算计,到时咬我一口……”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心腹一怔,旋即领会,垂首领命:“是,公子。”
书房重归寂静,嵇舟缓步回案前,执笔蘸墨,却并未立即给戚谌徽写信。
雪白宣纸上,他缓缓写下“戚府大火”、“栾序承”几字,目光幽深地凝视片刻,而后手腕微沉,又用墨汁一点点涂掉,直到字迹完全被黑色覆盖。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婺州的这场风暴远非微末之兆。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栾府的倾覆来得迅疾而彻底,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起初只是街巷之间的窃窃私语,如暗火潜行,不出一日,这点星火便已成燎原之势。
先是千宸阁截获栾家私盐车队,人赃并获,那被羁押多日的车夫终于在谛听台的据点里开口,将私盐运送的路线、接头之人吐露得干干净净,一纸画押的供词被巧妙散入市井,字字惊心。
几乎同时,司徒空亲率人马,以雷霆之势查抄了栾家位于括州城郊的数处茶厂,根本不等栾家反应过来,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便被翻出:苛扣茶工工钱、以次充好、强占周边农户良田以扩建工坊,甚至还有几份模糊却足以引人联想的,关于那位暴毙账房先生的手记残页。
铁证如山,民怨瞬间被点燃。
曾经需要嵇舟巧妙引导、戚谌徽耐心安抚才能稍加平息的舆论,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栾家高大的门楣。
婺州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栾家盘剥的茶工、佃户,以及无数被“戚家文阁大火真相”激怒的文人学子,自发地聚集在栾府门前。
石块砸向朱门,愤怒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栾序承!出来偿命!”
“杀人放火!天理不容!”
“滚出婺州!”
府衙内堂,金大林正坐在案前擦汗,他手里攥着栾家刚送来的银票,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混乱的哭喊和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这些年他靠着嵇家的关系坐稳婺州知州,帮栾家压下私盐案、苛扣茶工工钱,收的贿赂加起来能堆满半间库房,可如今车夫招供、民怨沸腾,他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
“大人,嵇公子派人来了。”小厮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金大林颤抖着拆开,信上唯有嵇舟潦草的字迹:欲保幼子,需断牵连。
短短八个字,却让金大林浑身发冷,他太清楚嵇舟的意思了,嵇家要和婺州的乱局彻底切割,而他,就是那个要被“断”掉的牵连。
“表弟啊……”金大林瘫坐椅中,信纸飘落在地。
他无资格怨恨,缓了片刻颤抖着起身,望向镜中自己惨白的脸,忽然笑出声来,笑至眼泪纵横。
“表弟…姨母说得没错…你才是我们这一辈里,最适于在这混沌官场中生存的人。”
半个时辰后,府衙小厮发现金大林已伏案身亡,匕首没入胸口,鲜血染红官袍,一旁搁着一封绝笔,仅书一行:婺州之乱皆我之过,错处我尽认,只求放过妻儿老小。
消息传开,百姓议论更甚,或言其畏罪自尽,或疑为栾家灭口。
然死无对证,终究是如了嵇舟的愿。
就在府衙乱作一团时,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街尾,一队穿着绣着“督”字的藏青官服,另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腰佩“谛听”令牌。
司徒空面色冷峻,手里举着朝廷的令牌,声音洪亮:“奉陛下旨意,查抄婺州府衙、栾府,凡涉及私盐、纵火、贪腐者,一律拿下!”
而谛听台那边,温不迟一身月白锦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府衙门口的车夫身上。
他并未如司徒空那般声势夺人,只向身后孟枕堂递去一眼,后者会意挥手,谛听台影卫立时四散行动:有的控制衙役,有的护持百姓,有的则与天督府人马交涉,避免冲突。
天督府监察百官,谛听台暗查民案,皆属朝廷核心机构,此番同时现身婺州,百姓皆屏息凝神,街面一时寂然。
司徒空其实并未料到谛听台能如此明目张胆介入夺功,蹙眉上前:“温大人,天督府查案,何劳谛听台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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