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家丁拼命撞门,可门栓后面……还顶了一根木桩,根本撞不开……”
“门被锁了?”晁澈云的声音里染上颤抖,不动声色的握起了拳头。
戚颜倾点了点头,泪水再次决堤:“我当时拼了命的想拽开那把锁,可……可怎么也拽不开……”
她语无伦次,陷入崩溃的边缘,“我拽不开…我为什么拽不开……为什么那天被锁上了…为什么啊…”
晁澈云心中揪紧,他不愿见她如此痛苦,但这一趟江南他必须要跑的有价值,真相必须大白,他继续逼问:“后来呢?后来发生什么了?”
此刻的戚颜倾已经崩溃,仿佛被抽走所有挣扎的力气,得问什么答什么,“后来……屋顶就‘轰’地塌了下来……我被家仆拼命拖离火海……”
她抬起头,眼中映出令人绝望的红光,“可我逃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什么都没有……只有火……漫天彻地的火……”
她用双手掩住脸,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我早到一步…如果我拼死砸开了那锁…是不是就能救出苏大哥?那桐油的味道我怎么会忘……那火根本就不是意外!我真的想了无数次…!肯定是有人故意泼了桐油,不然火不会烧得那么快…那么猛……”
晁澈云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意外,嵇舟这些年的小动作,还有嵇、栾两家借这场火与戚家骤然紧密的联系,乃至火灾前不久那艘恰好沉没的东海货船……桩桩件件都太巧了,都在暗示四年前的两场火没那么简单。
戚颜倾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新换的锁、顶死的木棍、刺鼻的桐油味,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明,戚家的这场火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晁澈云的声音缓和了些,目光落在戚颜倾泛红的眼眶上,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这些……你可曾对官府提起?”
戚颜倾放下手,“提了,可官府说文阁本就存有桐油,是为防虫护书……他们说那锁或许是工匠检修后误换的,顶门的木桩兴许是哪个下人偷懒乱放的……最后,一切都被定为‘意外’。”
意外。
好一个意外。
好一个为所欲为的遮天手。
第68章
她的声音低下去, 浸满了四年来的无力与冰冷:“我一个女子的言辞,谁肯采信?他们只说我是惊惧过什,臆想胡诌, 甚至责怪我……失了戚家体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后来苏大哥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府衙就立刻封了文阁……文阁再后来可以进人…就是栾大哥他们给修新文阁的时候了……”
那一夜,戚家文阁的火灼穿了歙州的夜, 也焚尽了四个家族间最后的一层薄纱。
火光冲天间映亮的是嵇家深藏于心的忌惮,他们忌惮苏家清流门第的声望,亦是栾家掩不住的慌乱,他们慌乱于东海货船的秘密是否已被窥破,于是,新锁冷硬,桐油刺鼻,一场“意外”被精心浇筑成杀戮的囚笼。
而火海之前, 戚颜倾跌跌撞撞却终是推不开那扇被刻意锁死的门, 她嘶声哭喊,却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世界。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独往矣。火会灭,但楼绝不会塌,灰烬之下,总有人可以借用月下的清风,将剩余的寥寥火星,吹向那一片凉薄虚无之中。 *
晁澈云看着戚颜倾通红的眼眶,他弯腰,伸手将坐在地上的戚颜倾扶起来。
“地上凉。”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疏离的客气。
戚颜倾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晁澈云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戚颜倾带着哭腔的声音:“疏远哥!”
他的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戚颜倾并没有上前,只继续钉在原地,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委屈:“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隐瞒火灾的事的,我不是故意的……”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我只是……只是害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颤抖着泄露了深埋四年、从未痊愈的惊惶和愧疚,“我‘只’是害怕……”
晁澈云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害怕”,所指的从来不止是那一场烈火浓烟,文阁这场火最终伤得最深的是戚、苏两家的关系,生辰宴那夜损毁的是苏湛彧的风骨和清傲,戚颜倾好像总是在无意间就伤害了她最珍视的东西。
“我知道。”
说罢,晁澈云再次抬步欲离开。
“那天晚上!”戚颜倾再次喊住了他,“我和书盈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用尽了力气朝他背影喊道,仿佛这是她最后必须证明的真相,是她唯一能替自己和那人抓住的清白。
“他睡着了…他什么都没做…我也什么都没做……”
晁澈云的身影再次停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庭前的风涌入他的胸腔。
“我…我的心意干干净净,是倾慕,是仰望,可我从未生出半分贪想妄念,更从未想过要以此伤害他、逼迫他分毫,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毁了他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戚颜倾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苦苦哀求着,“疏远哥,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你,还有书盈哥是最懂我的人…我…我——”
“我知道。”
晁澈云平静打断,除这三个字,他始终没再说其他任何。
“对不起……”戚颜倾的声音带着颤,“……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重的愧悔。
“若不是因为我……书盈哥他后来也不会……不会给你写那封信……”
她清楚地知道,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苏湛彧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而晁澈云眼中曾熠熠生辉的光彩,也仿佛一夜之间寂灭。
话音落下,晁澈云的身影顿住在门口,那一瞬,他仿佛又被拉回了四年前,彼时他双手颤抖的捧着信纸,用尽了毕生所学一遍又一遍翻读,却怎么也读不明白。
生辰宴过后第五日那晚,晁澈云在苏湛彧房外坐了一整夜,屋内的人却始终避而不见,二人隔着一扇木门,都看不见对方的脸,也都听不见对方的叹息声。
次日夜,晁澈云就收到了那封他倾尽肚中文墨也读不懂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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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水暖,暮春犹寒,见君临风独坐,恍若初晤之时。
然兰亭曲水终东去,丈夫有责于宗族,更有志于山河,昔者月下夜话,厢内共烛著书,此情如金石刻于肺腑,然世路多艰,君子当如双星各耀其辉,当发乎情止乎礼尔,今作此书,非无情,实乃知进退、明取舍也,只愿此后仍以知己相待,存如水君子之谊,罢儿女缠绵之思。
愿君勿念亦勿忧,虽未合处,却不断联结,从此清风朗月,盈仍不敢独赏,惟论诗文矣。
终,鄙身若浊泾,君终遇清渭,浅薄如蓬蒿,愿君聘乔木。
伏惟珍重
友书盈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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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澈云呼吸骤然重了几分,那人的字迹清隽犹在眼前,字字如刃,斩断情愫、划清界限,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人的世界之外。
这封信他读了四年也没读懂,他不懂,他想不通。
妹妹晁清辞不是没有劝过他,“若他苏湛彧真将所谓‘门楣清誉’、’心中抱负’看得比你的真心还重,那他对你的情意又能有几分真?又值得你记挂多久?”
可她并不知晓生辰宴那夜的事情,她不知苏湛彧最后这句“鄙身若浊泾”究竟有多沉重,在妹妹眼中,苏湛彧仅仅因那些虚浮的名声与抱负,便轻描淡写地推开了兄长全部的热忱与真心。
伫立良久,晁澈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伤痛与疲惫,却并无半分责怪:
“我与书盈之间,不计较这些。”
说罢,他未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戚颜倾独自站在原地,眼泪决堤溃涌而出,她再次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仿佛想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可过往如同刻入骨血的印记,往事不可挽回,亦不可抹除,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四年之久,此刻再度清晰地灼痛她的心神。
她缓缓蹲到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如此便能躲回无人可见的角落。
***
婺州城的早市带着股活气,菜摊的吆喝、面铺的蒸汽、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
南无歇走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温不迟腰间总挂着的那枚素玉扣,目光则落在两旁琳琅的摊位上。
他步子迈得闲散,嘴角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来街市散心的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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