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 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 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
那里藏着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
卫清禾眼疾手快,正要上前阻拦,南无歇却更快,抬脚踹在那汉子下巴上,瓦片“当啷”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搅得歙州人心惶惶,想一死干净?”南无歇的脚还踩在他胳膊上,目光却不带寒刃,说:“这不太合适吧。”
汉子歪着脱臼的下巴,瞪着眼不清不楚地吼着:“老子就是看不惯朝廷!看不惯你们这些官!百姓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却在州府里喝参汤!千宸阁说得对,这天下早该换个样子了!”
“千宸阁。”南无歇重复了这三个字,脚从汉子胳膊上挪开,“终于肯提了?”
他一眼掠过三人的脸,随后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你们骂官府,骂朝廷,却绝口不提千宸阁要做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最年轻那名汉子的目光死死咬住南无歇与生俱来的一身官威,眼神里带着点疯狂:“知道又怎样?他们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你们这些靖国蛀虫付出血的代价!”
“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呢?”南无歇追问。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南无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千宸阁让你们传谣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想借你们的嘴,把歙州搅乱,把百姓逼反,可说到底最后是谁在受苦?不还是百姓?”
说完,他片刻没等便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倒是有气节,但很可惜,不聪明。”
语调平平,却如同往三人心口抽了一鞭子。
卫清禾在南无歇身后看着一切,没动刑,没嘶吼,就凭着几句话就敲碎了这些人心里的骨刺。
南无歇没再回头,对卫清禾道:“让他们活着。”
“是。”
***
歙州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路上,终于有点人间的味道了。
州府按之前的法子应付了王二柱的事,随后将添量的新粮和药材送到了瓦窑村,官差们也暂时换了岗位,城里的怨气虽没彻底消,却也没再闹出大乱子。
温不迟的医坊依旧忙碌,药味飘出半条街,嵇舟和栾序承忙着调配粮药,戚谌徽则帮着安抚戚家的佃户,一切看似在往稳的方向走。
南无歇在望湖楼的顶楼待了两天,多数时候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城墙,卫清禾几次进来汇报,都见他定定的望向远处,像在算什么账。
“侯爷,州府那边说,百姓的情绪稳住了,就是对补偿的怨言还在。”卫清禾低声道,“温大人让人把每日的粮药发放清单贴得更显眼了,千宸阁的流言淡了些。”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城墙:“栾家的补给粮和药物什么时候到?”
戚家捐粮施粥,可终归是文墨家,文骨仁心和虔诚的信徒大批,但银两和口粮实在是有限。
这么久以来若不是栾家源源不断地砸着白银补充着粮食,歙州别说灾民了,就连城内本地百姓的日常生活那都难解。
“按说昨天就该到了,可——”
卫清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暗箭不知从何处飞来!
南无歇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与他擦肩而过的箭杆!
箭尾嗡嗡。
卫清禾连忙上前接过箭羽取下箭囊,南无歇松手时甩了甩震麻的手。
待密信展开,卫清禾倒吸一口冷气,“侯爷,是千宸阁的信,栾家的粮被他们堵在城外十里的黑石渡!”
千宸阁倒是敢作敢当,一封飞信直接送到南无歇的手上。
“他们果然是要逼反!”南无歇夺过信纸,扫了一遍,攥得紧了些,“朝廷的赈灾粮呢?”
“还在途中,说是遇上了山洪,得晚个三五日。”
“三五日……”南无歇重复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卫清禾脸上,“城里的存粮和药材,够撑几日?”
卫清禾连忙在心里算了算:“最多两日,西棚区的隔离棚消耗最大,药材已经见底了,粮库的糙米也只够掺着杂粮发一轮。”
南无歇没说话,瞬息间摸清了思路。
随后只见他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歙州地图,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把整个歙州城圈在里面。
“歙州连着江南七州,又是水路枢纽,歙州真要是乱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两个人沉默着,思绪飞转。
几乎同时,二人均思路洞开!
歙州位于枢纽地带,歙州要是乱了,就能顺着长江一路烧上去,千宸阁这想借歙州的乱逼反百姓!而后顺势趁虚而入拿下整个歙州!继而就是整片江南!
他们这是要谋反!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州府就乱了套。
先是西棚区的医工来报,药材彻底没了,染病的百姓开始哭闹;接着各村的里正涌到州府门口,说再发不出粮,就要饿死人了。
周显宗急得在议事厅里转圈,嵇舟和栾序承脸色铁青,栾家的商队被堵在黑石渡,打也不是,绕也绕不过去,朝廷的粮又迟迟不到,城里的存粮像沙漏里的沙,眼看着就要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南无歇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千宸阁那一箭射得直白——
他们要见南无歇。
而这一点,南无歇自然看得明白。
日头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我去趟黑石渡。”
“侯爷不可!”周显宗连忙拦他,“千宸阁的人就在那儿等着,您去了太危险!”
南无歇侧目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愿正眼看他。
周显宗还没来得及品明那眼神时,人已经走出了门。
南无歇没带多少人,只让卫清禾跟着,骑着马就出了城。
黑石渡的水很急,岸边停着几艘船,千宸阁的人守在渡口,黑衣黑裤,腰间的银鱼符在月光下闪着光,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
晚风卷着水汽,拍在船板上“啪啪”作响,南无歇勒住马时,尹千风正蹲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拈着颗石子,一下下往水里扔。
“南侯爷倒是比我想的早来半个时辰。”她没回头,石子又脱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还以为,州府的官老爷们要等到粮缸见底,才肯放下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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