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是中央来的大人,站得高看得远,可下官在歙州待了五年,最清楚这些弟兄的性子,他们是粗人,做事莽,但忠心,您让下官把忠心的人推出去给百姓泄愤,往后谁还信下官?”
话音落地,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周显宗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眼下紧急的情况也是不容不考虑的,周显宗是做官的,任何一条保全的道理他哪里会不清楚?可如今这大靖的官场风气已至如此,当面对“普通百姓”和“统治威望”进行权衡时,从中央到地方、从政治到武装,能有几个会选择前者呢?
见众人皆不开口,周显宗继续接口道:“百姓要的不过是个‘说法’,未必真要那两个官差的命,不如找个由头,先把人拘起来,罚俸、杖责,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做做样子?”南无歇一直沉默,听到这儿,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显宗身上:“周知州是铁了心认为,执权的稳定,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周显宗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拱手:“侯爷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眼下局面特殊,总得先稳住自己人。百姓那边,咱们可以多赔些银子,再免他们半年赋税,总能安抚下去。”
戚谌徽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周大人,官差确是朝廷的脸面,但百姓更是朝廷的根基,脸面要是脏了可以洗洗,可根基要是动了,这州府的安稳就成了空谈。”
周显宗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温不迟和戚谌徽,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温大人,戚公子,下官何尝不知这个理?可如今不过是误杀了个百姓,就要我把人交出去任人处置,这……唉!咱们上头的若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帮咱们拿刀、替咱们办事,这官场上,手底下的人就是根啊。”
他转向南无歇,拱手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侯爷,您是掌兵权的人,最懂‘护着自己人’的道理了不是?”他说着,极其为难的看了一眼看不出脸色的南无歇。
南无歇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膝盖上,转着他那个玉扳指,没动,也没说话。
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情绪,厅里的人都看向他,连呼吸都轻了些。
温不迟忍不住又道:“周大人,护着自己人没错,可‘包庇’和’护’,这是两码事。”
“温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周显宗的语气也透露着两难,但思维却固执,“真把人交出去,如今疫情当前,往后谁还肯维安发粮药?到时候时疫蔓延,灾民暴乱,这个责任谁担?”
厅里静了下来,众人皆未立即言语,气氛也随此沉了下去。
嵇舟和栾序承对视一眼,他们懂周显宗的坚持,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出相同的的选择。当官的,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班底?百姓的怨,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实在压不住了,再拿些好处出来敷衍,“民”固然重要,但“政权的绝对性”更重要,这是官场最基本最自然的“规则”。
周显宗的额头渗出细汗,“温大人,下官知道这事做得不占理,可下官也是没办法,这些官差跟着下官出生入死,下官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您也是位高权重,手底下掌着谛听台,您的弟兄要是犯了错,您会亲手把他们处置了吗?”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点逼人的意味,厅里的官差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温不迟的目光里带着些试探。
周显宗继续说道:下官会加倍补偿王二柱的家人,给瓦窑村拨发新粮,再请医工过去义诊,总能让他们消气的。 ”
“补偿给谁?”温不迟说,“昨日我的人去了一趟村里上下了解了一下,王二柱年二十,尚未娶妻,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两日前死于时疫,”
他顿了顿,“周大人打算补偿给谁?”
“这些‘补偿’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补偿给谁都不重要。”周显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大人,下官是歙州的知州,不是审案子的判官,下官要保的是歙州的安稳,不是一个百姓的公道,要是保不住手下的人,这安稳就是空的。”
他的语气里却始终有着淡淡的坦然,那坦然像是他这只是按照流程办事,规矩流程就是这样,亘古不变,自然而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圈人深深一揖:“侯爷,温大人,诸位公子,下官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歙州好,可下官恳请你们体谅,这官差,下官不能交。”
嵇舟看着周显宗的侧脸,忽然开口:“周大人,若实在无法,不如找个替罪羊,就说那两个官差是临时雇的杂役,不是州府的人,处置了也不伤根本。”
栾序承立刻接话:“我让人去办,保证天衣无缝,再让那两个官差先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回来。”
戚谌徽为难:“这样……只是平了民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温不迟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却没说话。
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有效”最“两全”的做法,但他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南无歇一直没吭声,直到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定了?”
周显宗抖擞了下精神,看向他:“侯爷,眼下只能这样了,百姓要的是个发泄的由头,咱们给了,他们气顺了,事情就能过去。”
南无歇依旧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对方,最后确认了一遍:“当真这么想的?”
周显宗连忙道:“侯爷,事急从权,下官也是没办法,换作任何一个州的知州,都会这么选的。”
南无歇闻言,转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周显宗脸上,“任何一个知州?”
周显宗迎上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是,任何一个,都会这么做。”
厅里的烛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
南无歇看着周显宗,看了足足有片刻,随后忽然站起身。
“你是知州,”他的声音很淡很轻,“你定吧。”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大步跨过门槛,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厅里的人看着南无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没吭声,周显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一旁的一个小官差皱了皱眉:“侯爷这是……”
另一个哼了一声:“他是位高权重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当这个知州,未必做得比咱们大人好。”
戚谌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话:为官者要是眼里只有执权,没有百姓,那这乌纱帽戴不长久。
周显宗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压了压心头的躁:“不管怎么说,人不能交,嵇公子,我会让人把那两个官差调到北城门,避避风头,再厚葬王二柱和他的家人,就说……就说是州府的抚恤。”
众人没再多言,各自散去。
南无歇走出州府,夜风吹起他的披风,带着雨后的湿冷。
卫清禾跟在身后,见他脚步不停,忍不住问:“侯爷,咱们回望湖楼?”
南无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侯爷,起风了,别着凉了。”
南无歇没接话,始终望着城墙根下那片官差巡逻的火把,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卫清禾,你说,要是军营里的兵犯了错,我护着他,会怎么样?”
卫清禾愣了愣,沉稳又坚定的说:“军法如山,该罚的绝不能护,不然规矩乱了,队伍就散了。”
南无歇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啊,队伍会散的。”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身上。
“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南无歇声音低得像自语。
卫清禾没敢接话,他跟了南无歇十几年,他认得自家侯爷此刻的眼神。
温不迟这时也出了府衙,远远看着南无歇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厅里,周显宗说“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时,南无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寒潭里的冰,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或许周显宗说得对,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选,可有些选择,就算人人都会做,也未必是对的。
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往谛听台锯点走去。
议事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官差他们大概还在商量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像,怎么把百姓“应付”过去,只是那些被应付的百姓心里,正积着深厚的化不开的寒,这股寒气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冷刃,直插心脏。
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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