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空?”南无歇放下茶盏,“他那性子,要么直接带兵去剿,要么盯着账本死磕,哪有这耐心借刀杀人?”
“那……龙椅上那位?”卫清禾又猜。
“李升有这心思,却未必有这胆子,这种事情稍有差池便是将人逼上了梁山,搞不好就有人顺势反了。”南无歇摇头,“能让土匪和细作配合得这么‘乱中有序’,背后的人定然不简单,”他手指轻叩桌面,“难道是温不迟?谛听台在歙州本就有差事,借乱局钓出贺醒的余党……”
他眯起眼睛猜测,“不过……他能有这手段?心够狠的呀。”
卫清禾没再猜,只道:“还有种可能,是咱们不知道的暗势力,想趁机搅浑江南的水。”
南无歇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不管是谁,这歙州啊,算是彻底成了个烂泥塘。”
卫清禾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知如何开口。
迟疑了片刻,斟酌再斟酌,才低声禀道:“侯爷……还有一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里饶有兴味的示意他继续说。
卫清禾咽了咽,吞吞吐吐的说:“乌野他们……好像带着楠楠在歙州。”
“哐当——”
南无歇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小几上,茶水泼了满桌,“你说什么?”
他豁然起身,原本从容的神色瞬间被惊怒取代,眼底的兴味荡然无存,只剩下焦灼,“他们在歙州?!”
他几步走到卫清禾面前,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不是说在杭州吗?”
卫清禾垂首道:“……许、许是中途改了路线……”
这卫清禾也是英年早呆,这事不先禀报,先说那边乱成一锅粥,末了才告诉南无歇楠楠在那儿,自家侯爷从作壁上观看戏骤然变为局中人,知道的是他恐不知如何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敌的落井下石。
南无歇被他这颠鸾倒凤天一脚地一脚的禀报顺序折腾的半死,胸口起伏。
他看着卫清禾,语气里带着点不作伪的恨铁不成钢,“卫子潭!你在京城待得脑子待锈了?!”
卫清禾头垂得更低了:“属下也是刚收到歙州的消息,想着先禀明歙州局势……是属下考虑不周。”
“赶紧!”南无歇转身抓起披风,语气重归果决,“备最快的马!我现在就去歙州!”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卫清禾赶忙领命退下,书房里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歙州的乱局于南无歇而言瞬间从一场“热闹”变成了悬在心头的利刃。
造化弄人,谁也跑不了。
***
贺醒留下的“聚财坊”藏在歙州城东最杂乱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只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牌上“聚财”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
温不迟站在巷口,看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互相搀扶着从门里出来,一个捂着脸骂“出老千”,一个攥着空钱袋哭丧,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地方吸走了魂魄。
身后的孟枕堂低声道:“大人,这聚财坊是贺醒最肥的产业,明着是赌坊,暗地里还做着子钱生意,”
他侧身往门内偏了偏,“贺醒在时,这地方白天歇业,入夜才开门,专做官吏和富商的生意。”
温不迟“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刚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汗臭、铜臭和浓重酒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堂屋里摆着十几张赌桌,骰子声、吆喝声、哭骂声搅成一团,地龙烧的暖,穿短打的赌徒们赤着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筹码被捏得嘎嘎响。
“客官里面请!”一个扎着小辫的伙计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眼睛在温不迟身上溜了一圈,见他衣料考究却面生,便试探着问,“爷是玩骰子?还是推牌九?楼上有雅间,骰子牌九都齐活。”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捏着在伙计眼前晃了晃:“我找胡三。”
伙计眼睛一亮,刚要接银子,又猛地缩回手,赔笑道:“客官说笑了,我们这儿没叫胡三的……”
“告诉他,岭南来的,带了‘红货’。”温不迟把碎银塞进他手里,在他掌心轻轻敲了敲,“要是他不在,这银子就当我赏你的酒钱。”
“红货”是行话,指见不得光的高利放贷。伙计脸色变了变,握着银子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转身往后院跑,跑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那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警惕。
温不迟没坐,就站在堂屋中央,赌桌旁的人起初没在意他,直到瞥见他腰间若隐若现的玉带,喧闹声顿时小了半截,有人悄悄往桌下塞筹码,有人借着喝酒的功夫打量他,空气里的汗味仿佛都淡了些。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绸马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贵客自远方来,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来人手里把玩着把檀香扇,扇面上画着俗气的牡丹,“再下胡三,这位爷,里面请?”
胡三是这赌坊的掌柜,看上去三四十岁,眼角的笑纹里全是算计,却偏要摆出副斯文模样,面对温不迟腰间玉带上挂着的令牌神色丝毫没变,一派从容。
贺家的生意很多不干净的,这聚财坊也不例外,这就导致了经常会有缺银子了的官差前来“清查”,这么多年来胡三也早已习惯了。
“后院说话方便。”胡三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聚财坊,最怕官爷上门,不是怕查赌,也不是舍不得,是怕扰了客人的兴致。”
温不迟跟着他往后走,穿过挂着珠帘的月亮门,进了间雅致的厢房。
“看茶。”胡三引着人入座,摆摆手示意小二。
茶桌上摆着套紫砂茶具,墙角燃着龙涎香,与外间的浊气判若两地。
“爷既然知道‘红货’,该懂规矩。”胡三亲手沏茶,沸水冲过茶叶,泛起些细碎的白沫,“贺老板上个月还让人捎信,说岭南的路子得盯紧了——”
“贺醒死了。”温不迟根本疲于周旋,直接打断他,声音清冷平淡,“天牢里自尽的,前日午时的事。”
胡三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仿佛没听见这话:“爷真会开玩笑,贺老板——”
“他的账册,我看过。”温不迟抬眼,目光像结了冰的刀,直直插进胡三眼底,“聚财坊每月上万两的子钱利银,他只拿五成,剩下的,都在你这儿。”
胡三扇子“啪”地合上:“爷说话直接,不吃香。”
他脸上的笑变得不再好客,“爷若是来分好处,那就得按道上的规矩;若是来寻事……”
“谛听台,温不迟。”他终于自报家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我不是来分好处,是来给你一个出路的,”
他顿了顿,一脸十拿九稳,“聚财坊的赌档可以留,但子钱生意得停,欠账的商户按本金还,利钱全免。”
上缴国库的账务必要干净,赌坊可以有,但子钱不行,想要抹平子钱收益,只能通过聚财坊自家的赌业账本洗清,否则麻烦无穷。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不干净的产业即使不怕官差,也不会对中央朝廷监管权力机构“谛听台”无动于衷,更何况聚财坊的靠山东家贺醒已经倒了,所以温不迟说的其实没错,这确实是在给胡三指出一条出路。
可这胡三并没有想象中惧怕“谛听台”三字,他闻言只是略微一顿,随后又挂上了好客的笑,“大人这是说笑?这铺子是贺老板的根基,我只是代管,哪里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代管?”温不迟冷视着胡三,“上个月你往苏州运了船丝绸,用的是聚财坊的银子,账本上记的却是‘赌具损耗’,贺醒在时你都敢中饱私囊,现在他死了,你怕是早想把这地方吞了吧?”
此话一出,胡三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他没想到温不迟连这个都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毕竟混了多年,很快就稳住神,眼底变了一层,“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该明白这聚财坊的水有多深。不说别的,州府里不下十位大人在这儿放着利钱,知州大人每月都要来雅间坐坐,您动了这儿,等于动了半个歙州的官面。”
“所以呢?”温不迟端起杯茶,呷了一口,“你们用高利贷逼死商户,用赌档掏空官吏的俸禄,一笔好买卖。”
“大人这话就难听了。”胡三摇着扇子,语气又软下来,“大家都是讨口饭吃,您要是嫌子钱利高,咱们可以降;您要是想分杯羹,我给您两成,不记账面上,谛听台在江南办案不易,多点银钱周转,总是好的。”
他不以为然的底气很简单,污秽的湖面上倒映出的月亮亦不干不净满身污泥,中央来人就再清高架得住银子的诱惑吗?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口嫌体正直,只要孝敬到位,什么差事不差事的,左右大家都这样,与光同尘,方为上策不是?
然而温不迟更没有波澜,他放下茶杯,细细端详着胡三的脸,那眼神看的人怪难受的,饶是胡三见惯了向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官爷,此刻也仍觉脖颈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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