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门外依稀传来蛋黄惊慌的叫声和挠门声,他转头,模糊视线里的墓碑变成了幽灵,空洞的眼?眶中燃起鬼火,随着他走近,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商堇摇了摇脑袋,再睁眼?,画板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最近那块白布前,攥住边缘,用?力一扯——
是他。旁边那副,扯开,还是他,再扯,依旧是他。
站在树边,水中,花丛……有的上了色,有的没有,而每一幅,他都赤着身子,或站或躺,或笑或泣,与诡谲风景融为一体,像是从其中滋生出的精怪。
“画是有情绪的。”
耳边突然响起商言栩的声音,记忆中,他抱着他,握住他的手,在画纸上点下最后?一笔。
而现实里,无数个从他笔下形成的‘商堇’正看着他,包围着他,鲜红似血的嘴唇张着,像在尖叫,又像在呻吟。
眼?眸均被浓郁的血色覆盖,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一切情色与罪恶的流露。
耳边的噪声变大了,噼里啪啦袭击着他的耳膜,商堇攥住领子,狠狠捶了两下,想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砸碎,可是没用?,他还是喘不上来气。
蓝胡子的房间果?然不能打开。
商堇倏地想到这个童话,他后?退半步,却?踩上了散落的画笔,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徒劳挥动,拽住了什么,但仍重重跌坐在地。
大脑被这一摔震得空白,厚重的画布坠地,激起细小烟尘,商堇瞳孔一缩,蓦然失语。
从下往上,珍珠、翡翠、宝石、钻石密密麻麻,堆砌成一池五光十色的沼泽,坐落在其上的,是一座巨大的、花纹繁复华丽的黄金笼。
而其中,立着架由无数骨骼组成的十字架。
长发人鱼被荆棘紧紧束缚在十字架上,上身血肉被掏空,只剩骨骼,饱饮鲜血的荆棘粗壮翠绿,如?锁链般在肋骨间穿梭,蔷薇盛放,粉的,白的,颜色最深那一支,插在暗红的心脏处。
花瓣干枯腐烂,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养分,心脏却?饱满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一只黑色小蛇盘踞在枝头,蛇头高高扬起,吐出猩红的蛇信。
目光定格的瞬间,那颗果?实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商堇的视网膜中勃勃跳动,鼻翼翕张,用?力呼吸着的alpha闻到了一股香气。
腥甜,糜烂,如?烟似雾。
在香气里,那条蛇慢慢活了过来,它穿过肋骨的缝隙,从人鱼的胸腔里钻了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大,在他身上游走,蛇身滑过斑驳脱落的长尾,最后?停在人鱼下腹的鳞片处。
那里,有一道粉色的缝隙。
柔软的,边缘泛着水光,嫩肉微微翕张,露出内里更?深的红,像一朵呼吸着的,含苞待放的花。
和他身下多出来的那道,分毫不差。
视线里的暗红果?实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蕊珠被蛇尾尖端卷着,轻轻一顶,缝隙便羞涩地吐出一小滴透明的花蜜,顺着银白的鳞片往下淌。
电光火石间,迷雾散尽,种种异样涌上心头。被蒙住的双眼?,后?背时?有时?无的痒意,轻柔却?生涩的触碰……
人鱼紧闭着眼?,苍白如?石塑的眼?下挂着一滴鲜红的泪,商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触手湿润,如?出一辙的鲜红。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画中人的血。
他的眼?眶却?是干的。
“呵…呵呵……”
商堇只觉得可笑。
他抓起手边刮破指腹的美工刀,朝剥开鳞片的蛇尾划去。
第46章
第一幅。
第二幅。
第三?幅……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等停下来的时候,整个画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撕碎的画布堆在地板上,断裂的画框横七竖八, 一截甚至刺穿窗帘,嵌进了墙壁里。
alpha站在废墟中?央, 胸口剧烈起伏着,血顺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往下滴, 和撒得到处都是的颜料一起, 混合成肮脏的灰。
在耳边环绕的嗡嗡声终于消失, 只剩一片寂静。
商堇垂眸,被?荆棘和蛇身缠绕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在污泥中?迅速腐败。
他抬脚狠狠踩下,鞋底沾满了颜料,滑腻腻的,像踩在了真实的血肉上。
他倏地笑了。
商堇仰头望向虚空,笑容毫无温度。
“这才?是你们的惩罚,对吧。”
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灰蒙蒙的光从?那里漏下来, 照在他脸上, 却照不亮他的瞳孔。
他的眼眶红得恍若泣血,但没有泪,什么都没有,死水一般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满意了吗?”
没有回应,当?然也?等不到任何回应, 商堇踩过?一地狼藉,转身下楼。
最后一阶楼梯踩滑,他踉跄了一下, 膝盖重重撞在栏杆上。
闷响过?后是一片淤青,钻心?的痛与麻拖住了商堇的脚步,可也?只有一瞬。
鞋底太滑,他干脆脱掉,继续往下走,沾了颜料的后跟在地毯上留下一连串浑浊的色彩。
蛋黄嗷嗷叫着追在他身后,四条小短腿扑腾得飞快,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商堇径直走到酒柜前,抄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烧灼的刺痛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里,火辣辣的疼,他喝得太急,来不及吞咽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过?脖颈,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然后继续往下。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颜料,在胸口画出一道道蜿蜒血痕。
“汪汪,汪汪!”
蛋黄急得围着他的脚打?转,用爪子扒他的裤腿,嗷嗷叫唤,商堇没理它。
他想把自?己灌醉,灌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最好是不省人事,这样一觉醒来,他说不定就把看到的一切都忘了。
可是他越喝越清醒。
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商堇终于被?呛到了,他半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岛台上,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肩胛剧烈颤抖着,如被?箭矢钉在雪地里的濒死白鸟。
喉咙里血气翻涌,他松开捂住唇瓣的手,恍惚间,在掌心?看到了大片的鲜红。
眨掉生理性的水雾,再看,不过?是透明?的酒。
“哈哈…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中?回荡,商堇摇了摇头,慢慢撑起身子,把剩下半瓶拎在手里,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细微的拉扯感从?腿间传来。
被?他忽视了一路的蛋黄叼住他的裤腿,拼命往后扯,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眼睛水汪汪的,尾巴也?不摇了,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商堇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商聿真是没白送你来。”
他俯身,把它抱起来,塞进外套里。
拉链拉到一半,蛋黄从?他胸口探出脑袋,去舔他下巴上的酒渍,“不准舔。”
商堇别?开脸,提着领子抖了一下,蛋黄汪呜着掉了进去,被?手臂托着,在他的外套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窝着不动了。
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贴在小腹,源源不断提供着热量。商堇没那么冷了,他又灌了口酒,抱着它往门外走。
入眼一片暗淡。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乌云沉甸甸地坠在天幕间,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将整个世界压垮。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进了雨里。
【唉……】
【这笨妞还不如哭出来??】
【感觉他其实并没有多惊讶,因为大哥禽兽在先,拔高了阈值吗?】
【好辣好破碎看得我那里好痛(指一个器官)】
【懂了,首先排除心?脏。】
【讲真,二哥有点东西啊,我头一回看到把爱欲和艺术结合得这么牛的,特?别?是最大那副,又美又妖完全塞壬,就这么毁了还怪可惜的。】
【没事,我截图保存了,赛博永生。】
【没人觉得这一幕很像带球跑吗?】
【我真服了你们了……】
——
到顾沉峪的别?墅只有三?百多米,几分钟的路程,但商堇走得很慢。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视线一次次模糊,又清晰,他用拎着酒瓶的手臂抹了抹脸,又灌了一大口。
混着雨水的酒液涩得发苦,等到达的时候,酒瓶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水,他浑身湿了大半。
院门没关,商堇用脚踹开,隔着细密的雨帘,隔着数米的距离,与站在门口的顾沉峪对视。
他正拿着剪刀,不甚熟练地修剪着花枝,玻璃花瓶中已经插了两朵,深粉色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水珠,而他衣角湿润,不知道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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