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素材的需求,每年都在变化。好像只有她们那一届折损了绝大部分的孵化儿。后来的几批孩子,只偶尔被抽选走了几个。


    她对小琉和星星的残忍......算什么呢?算她们倒霉吗?哈哈。


    同样可笑的,还有宗门分配。


    钟汐霞以为,她对鬼修的恐惧肯定已经深深地扎根进潜意识,可她偏偏被选进了鬼修宗。


    她不是鬼修,却只能混迹于鬼修群中。每一天,每一个从她眼前经过的,鬼修的身影,都将她不断带回那间渗血的实验室,小琉的哀嚎充斥在耳边,她张开大口,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吞噬。


    还有星星。


    幻觉之中,小琉的脸, 很多时候, 也会变成星星的脸。


    谁的脸都无所谓。


    她不想死,也确实没有死。可她一直被困在成为容器的恐惧中了。


    于是, 身体一直莫名其妙,不受控地疼痛。而进入鬼修宗后不久,这一症状急速加剧。


    医师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只说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呵。


    她开始疯了一样地打工,攒钱。正经的,不正经的工作,来者不拒。她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手术,逐步把身体替换成机械。


    那样的话,神经的敏感度就可以调节,可以完全受她控制了。


    一直到她换完两条腿,左臂和左肩,她忽然又意识到。


    这和那些容器,不是一样吗?


    把自己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还弄丢了自己的肉/体。


    呕......呕!呕! !


    她要是真把自己完全机械化,和那些灵魂被灌注进机械躯体的鬼修,又有什么分别? !


    她又开始做新的噩梦了。她总是梦到,自己机械化的部分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失控。


    她再次失去了身体。


    明明很痛,很难受,却完全动弹不得。


    她看似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期待,没有未来。连随着她的生命所带来的肉/体,也不属于她自己。


    可她还是,好想活。


    必须活。


    死掉的话。


    会变成鬼修的。


    那样,一切都完了。是绝对不要的结局,绝对不要!


    她跌跌撞撞,在通往恐怖终末的死路上,颓然地挣扎,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大道智简,找到了她。


    ......


    “嘣咚!”


    心脏处的炸弹传来警示,引发一阵剧痛。


    比剧痛更难以忍受的,是被杀死,成为鬼修,然后,成为空间容器素材的恐惧。


    以往来说,是这样的。


    但现在的钟汐霞,只是笑了一下。


    朦胧的光团自她的头部析出,随着相触的前额,传递给了陈欢酒。


    也强行融入了陈欢酒。


    “带走我的记忆吧。”钟汐霞轻声念,“带走我的恐惧吧。”


    被记忆锁烫死、粘合的那一部分,被她用力地撕扯开,她忍受着剧痛,笑得无比灿烂。


    区区记忆锁。


    换做常人,也许无法撼动分毫,但她天生体质就特殊,除了强大的记忆能力,还有逃脱记忆操控的能力。


    智简倒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个下给她的记忆锁,经过改良,是最为强力的版本。


    但它仍然低估了她。


    在它的认知中,钟汐霞最为惜命,怎么会做出自行撕扯开大脑这种事呢?风险太大了,心脏处的炸弹会被引爆,脑部也会形成一片极不规则的实质性损伤,最后引发感染,死掉,或者,变成傻子。


    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钟汐霞就是这么做了。


    识别到她破坏了记忆锁,安装于心脏的炸弹不再留情面,爆炸了。


    “砰”的一声,她的胸腔立刻变得血肉模糊。


    过量的血液溅射到脸上,她笑得愈发妖异。而后,她向后倒去。


    头顶上硕大的问号,终于消散。


    陈欢酒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她。但是,没有抓住。


    有一辆,大概是提前设定好的救生小艇,“嗖”一下飞来,完美地接住了倒下的钟汐霞。


    它载着一身血污,破败不堪,已经昏迷的钟汐霞,破窗而出,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色雷克雅一号航船,红光闪烁,警报无声点亮。还好,航船只破了一个小洞,自动修复程序启动后,只一会儿,警报就解除了。


    激烈的警示光熄灭,躺在休眠仓中一个又一个进入深眠的弟子们,毫无知觉。


    只有陈欢酒醒着,她在艰难地抵抗。


    果然,是有代价的。


    钟汐霞传达给她的这些一手记忆,是以她部分的人格为载体的。


    记忆,或者说经历,本就是人格形成很重要的一部分。她把这部分人格......她的恐惧,一道剥离下来了,披着记忆的外皮,强塞给陈欢酒。


    她想污染她。


    深入骨髓的恐惧,会改变一个人。


    行得伟大、光荣、正确,只是一个美梦。贪生怕死,自私自利,才是唯一可走的道路,不得不选的现实。


    她只能,也必须,踩着朋友的尸骨,踩着无关紧要人的尸骨,活下去。


    凭什么陈欢酒可以做救世主呢?


    不过是生来幸运,不用经历这些可怕的事情。


    记忆与黑暗的人格,伸着张牙舞爪的触须,随着记忆的体验,深深扎入陈欢酒的识海。


    很快,她们就将融为一体。


    永远。


    ......


    “刺啦。”


    脑中闪过一片混沌的雪花,伴随着无止尽的,令人烦躁的杂音。


    头痛欲裂。


    陈欢酒勉力睁开眼,看到自己处于一间熟悉的房间。无窗,且房门紧闭,正中央,悬浮着一支虚拟的电子竹简。


    竹简,也就是大道智简,出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影,上面是三个勾肩搭背,笑容灿烂的小姑娘,穿着相同的制服,但长得三模三样。


    钟琉霞、钟汐霞、钟星霞。


    合影的右下角,写着这样三个名字。


    中间的钟汐霞笑得最开心。右边的钟星霞小鸟依人,有些害羞,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而左边的钟琉霞,微微侧转着头,目光如水,以一种超乎那个年纪的温柔,注视着她们两个。


    陈欢酒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呼吸,乃至血液的流动,都静止了。


    这依然还是钟汐霞的记忆。


    随着记忆的融合,陈欢酒大概知道了记忆锁的事,也模模糊糊地猜到,现在她所体验到的,正是那些不被允许传递的记忆。


    只可惜,到底是被烫死、粘合后,又强行撕开的伤口,就算侥幸保留下来一些,也断断续续,没头没尾。


    “不用紧张。”智简对钟汐霞说。彼时,她还在念大学,这本来只是平平无奇,非常普通,发着霉,灰暗的一天,“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


    “是的,这世上不止有你一个人还记得她们。”智简用一种非常沉重、沉稳的声音,说道,“那些消逝的生命......对群星共荣来说的消耗品,我也都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大道智简是人工智能,拥有无上算力,它说的话,钟汐霞相信了。但那又如何?


    思及自己对朋友们做的事,她只觉得这种记得,是一种嘲讽。它在嘲讽她。


    就像她数十年如一日,嘲讽着自己。


    “所以呢?”钟汐霞冷笑着问。


    “所以,你要不要来拯救世界?”智简向她发出了邀请。


    ......


    拯救世界?


    钟汐霞小时候做过一次这样的梦,很快就被现实打击得粉碎。她本不该再相信这样的蛊惑。


    但发出邀请的,是大道智简。


    地爱星的救世主,一切修仙功法的源头,它是让世界得以运行的,最基础的规则。


    它借由全世界的电子眼,不停地观测,只为找到适合救世的执行者。


    它选中了钟汐霞。


    “你的记忆系统是天生的奇迹,同时,你已知晓最绝望的真相,因而,我判定你是十分合适的人选。”


    钟汐霞答应了。


    她想赎罪。


    按照智简所言,除了保育中心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用于魂体空间实验。实际上,整个地爱星的居民,都是另外一种耗材。


    原来,全人类都是消耗品。


    只不过,普通人类的死没有魂体鬼修那么惨烈......他们起码是真的死掉了。


    这个世界。


    飞升,是谎言。


    钟汐霞想,她是做过错事。可她不认为那样的错事,是错误的选择。当时的她确实别无选择。


    接下来,如果她能救下很多很多人,那么,被她抛弃的小琉和星星,就不是白白受苦了。


    到今天,宇宙的某一角,她们也仍然在哀嚎吗?


    她已经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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