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软绵绵的,像是踩上一团死肉。


    有时,又微妙地有弹性,像是,像是......


    “啊......啊啊......!”


    小琉在尖叫。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朋友的惨叫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回荡,令人心生绝望,钟汐霞才十一岁,本能地害怕,伸出发抖的双手,捂住耳朵。


    盖不住,完全没有用,声音一直是从脚底来的,她整个人都在和惨叫声共振,避无可避。


    然后,她的脚底渗出血液。


    不疼。


    那不是她的血。


    血流诡异地从地砖底下渗出来,源源不断,越涌越多,到最后,几乎没过她的小腿。


    她被迫在粘稠的血液中趟过,激荡起“哗哗”的水声,在耳畔回响,放大,回响,依然混合着惨痛的尖叫。


    “到,到底是怎么了,呜呜,小琉。”钟汐霞害怕得掉泪,死死咬住牙,没让自己崩溃到大喊大叫。


    这里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真怕自己一旦失去理智,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最后化作一滩血,被什么人踩在脚下,只会永无止尽地尖叫。


    “呜呜,小琉,你很疼吗,能不能不要叫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钟汐霞哆哆嗦嗦地问,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小琉到底能不能听到。


    “你,你来......”她的声音好像忽然近了。


    钟汐霞抬起头。


    “求你了,小汐,杀了我。”


    面前正是突然出现的小琉。


    她只剩下一颗头了,脖颈处的断口极为整齐,就这样被放置在干净的金属操作台上,与血糊翻涌的地面,形成了极为荒谬的对比。


    “很简单的,你走过来,用术法......或者用手,把我的脑袋砸碎。”


    钟汐霞完全呆住,没能行动,地面却再度倾斜。


    这一次她确定了,地面是有意识的,是它在操纵着她,让她一直走到这里,走到小琉的面前。


    “求你了。”小琉艰难地翕动嘴唇。


    她说,钟汐霞现在是走在她的体内,所以每踏出一步,都在她的血肉、神经上摩擦,所以她好疼。


    “求你了。”小琉急切地恳求起来。


    什么意思?钟汐霞不明白。什么叫走在她的身体里?这里不是地下实验室吗?她听不懂,她听不懂......她听不懂!好可怕!


    “求你了......小汐。”小琉不住地痛哭,泪水混着浓稠的血液一起流下来,“只要破坏我的头,我就解脱了啊......不用和她们一样......”


    不用和她们一样,永生永世哀嚎,而无人再会听见。


    身体的每一处感知,都仍能清晰地反馈回来,却一动不也能动,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她们是容器,人类的灵魂竟可以无端膨胀出数十万倍的空间,因而成为了一种宝贵的资源。


    所谓的神,创造出的空间资源......用来放置实验室、当成仓库、随身空间、培育一颗行星、一个小世界、等等,等等。


    各种各样的杂物、生灵,在她们的灵魂内横冲直撞,根系或是利爪不间断嵌入、抓挠她们纤细、敏感、脆弱、却不灭的神经。


    很多时候,她们也会根据需要,被分割成很多块。


    又或者,被重新剪裁、拼接,扭曲地纠缠在一起。


    一处又一处的断面,亦或是缝合的创口,幻肢痛延伸出千万里,丝丝缕缕,交织成一场不会熄灭的,活着的,痛觉。


    明明,她们早就死了。


    死亡的宁静却永远不会平等地降临。


    “很容易的,只要破坏那颗头......那不是我真正的头,这只是一个......锚点的具象化......很容易的......真的,破坏掉它吧,求你了,小汐......救救我......”


    小琉的头颅上,熟悉的嘴唇一张一合。


    “好疼啊。”


    “好疼啊。”


    “好疼啊。”


    “救救我。”


    尤如精神污染一般,她每说一句话,那张嘴就离钟汐霞更近一分,顷刻间,已然贴于她的眼球之前。


    几乎要将她一口吞噬了。


    开......开什么玩笑!


    钟汐霞后退了一步。


    “我,我做不到啊,我害怕!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杀了你!”钟汐霞似乎,终于还是崩溃了,尖叫着喊出这句话,转头开始奔逃。


    不是的。


    她内心深处,其实是这样想的。


    杀了小琉?那样的话,小琉是解脱了,而那些大人们发现实验素材非正常消耗,难道不会开启调查,最后把自己揪出来吗?


    她会死的!


    会死得很惨!


    她才不要!绝对不要! ! !


    钟汐霞用尽全力,连滚带爬,绷紧的脚尖踏过小琉的血肉,狼狈地奔向来时的出口,不顾踩得路面受伤出血,也不顾小琉再度开始惨叫。


    幸好,小琉好像真的很虚弱了。


    路面几经倾斜,但最终,也没能阻止钟汐霞逃出生天。


    她回到了她熟悉的保育中心。


    身上的污渍和血痕都褪去了,她的制服鞋袜光洁如新,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一场噩梦。


    她站在那个隐蔽的入口前,深深地往地下望了一眼。


    她毫不怀疑,全都是真的。


    不顾一切逃回来的路上,两种维度的空间交错,就算她目不斜视,她特殊的记忆系统,也诚实地将全部画面、全部信息,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现实、真实的空间下,小琉确实也只剩下一颗头了。


    恐怕,就是因为还剩下一颗头,她尚且还能将她听到的、感受到的,其它已成容器的伙伴,他们的遭遇与哀嚎,转述出来。


    如她所言,这也是她求死,求得解脱的最后机会。


    钟汐霞放弃了她。


    接下来,小琉会沉入永生永世,无穷无尽,绝无可能摆脱的痛苦之中。


    而这也是钟汐霞的未来。


    在某一天到来之后,她也会被运入实验室,被杀掉,成为鬼修,再把灵魂引出,制成膨胀的容器。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身体失控,意识清醒。


    钟汐霞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也许是后遗症吧,这次之后,她的神经变得分外敏感,寻常的触碰都令她焦躁不已,何况,还总会时不时,莫名其妙地就疼起来。


    她做贼心虚,不想被任何人看出来,只能压抑着,压抑着,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更加小心翼翼地活。


    要疯了。


    真是,要疯掉了。


    皮肤又在灼烧,脖颈幻痛,像是被人横切了一刀。


    每晚,每晚,连觉都睡不好。她害怕自己会在噩梦中失声惊叫。


    老师们待她依然和善。可这再也不能给她安慰,反而,只会叫她觉得恶心、反胃。


    他们明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们这些孩子生来就是为了惨死!


    如何还能这样笑意盈盈地把她们养大呢?真是虚伪!虚伪! ! !


    她在内心咆哮,表面却仍然可以乖顺地,一如既往地,那样撒着娇。


    她不免消瘦下去,加之刻意消极地修炼,修为吊在车尾,勉强给自己多争取了一些时间。


    还不够保险。


    远远不够。


    她早就不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拯救朋友?真相大白?


    不。


    她要逃出去,她要活。


    她继续接近老师,是为了给自己找寻一条生路。


    她找到了。


    不是每一个在保育中心长大的孩子都会被送往实验室的。孩子们各有来处,其中,一大部分是根据指标,人工孵化的。


    却也有少部分,拥有血缘父母。只不过他们无心养育,才取出胚胎,交送给保育中心。


    她和朋友们,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对于保育中心的孩子们来说,这本来是没什么区别的。


    现在,有区别了。


    钟汐霞发现,拥有血缘父母的孩子,是一定不会被杀死的。


    仔细想想,很容易就能明白。修仙路太漫长,血缘父母很容易在未来改变想法。他们可能会返回来寻亲。


    这种事,说来也不少。那么,这样的孩子若是被发现大批量死亡、消失,不就太令人生疑了吗?


    所以,钟汐霞再一次,利用教师的账号进入系统。


    她把系统之中,自己和钟星霞的资料,对调了。


    她成了拥有血缘父母,需要被保留的孩子。


    而毫不知情的钟星霞,在优秀双灵根的加持下,很快排在了实验名单的前列。


    一年之后,这世上便再无钟星霞。


    第187章


    按照智简的要求, 记忆传输的内容,本该到这里就结束。


    后来发生的事,一言以蔽之, 无非是钟汐霞如愿躲过了实验,熬到了宗门分配, 离开了保育中心, 离开了钟灵市。


    说来也是好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