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校友们,其他宗门的前辈们,包括上车时安慰她别紧张的那位学姐,以及在核心城大街上举着横幅放大喇叭的音修宗弟子们,都在里面。


    一人一口,整整齐齐。


    还活着。


    陈欢酒垂眸思索了一会儿。


    “是你叫醒我的。”显而易见,她的胶囊舱被人断了能源,这里只有钟汐霞,就是她干的。


    和上一次见面不同,两人之间没生出一点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仍对自己有所图谋,但不是来杀自己的。


    否则,刚才趁着自己被胶囊舱困住,醒不过来,已经可以趁虚而入。多好的时机。


    硕大的问号变得更鲜艳了,已然到了有些刺目的地步。仿佛快到临界点,很快就会爆炸,然后消亡。


    “对,我叫醒的你。”她看向她,“我来告诉你真相。”


    要信吗?陈欢酒问自己。


    眼前的女人,本来应该正被关押在戒备森严的监狱中吧?而她自己,若这场星外之旅真是什么阴谋,肯定也被安置在一个以常规手段难以企及的地方。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了,莫名其妙地说要告诉她真相。


    真是疯得一如既往。


    可是,陈欢酒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一次,她无法拒绝。


    她来此的动机、手段、目的,都不是重要的问题。


    重要的问题,是她即将告诉她的真相。


    看到陈欢酒没有任何回避、拒绝的动作,钟汐霞露出了极为甜美的笑,像一颗成熟透了,即将坠地的果子。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


    她的话语如同呢喃,又得寸进尺,向陈欢酒伸出双手。


    这一双手,在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意图伸进她的机甲,划开她的躯体,剥走她的灵根。


    这一次,这双手只是轻轻抚上她。


    她托住陈欢酒的脸颊,同时,垂下自己的额头。额头触碰额头,传来一点同为人类的温热。


    不对。陈欢酒想。


    再怎么样,自己也不能这样警惕心全无......她好像被人麻醉,意识竟然松散开,迷迷瞪瞪的。


    她又想起她头顶的问号,同时,依然感觉不到杀意。


    问号......是问号,不是感叹号。


    是问号。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和钟汐霞贴得很近,视线受阻,不知道光源来自于哪里,只觉得很亮,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夺不走你的东西,无法变成你。”她轻声诉说,甚至有一点委屈,“那换你来接纳我吧。”


    她得逞地笑了,听起来很满足,“想获得我的消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陈欢酒的耳边像是灌满了水,一切声音都变得很模糊。


    这是她能勉强辨认的,最后一句话了。


    代价。


    代价是什么?


    她沉入水中,已经无法思考。


    ......


    好温暖。


    好安定。


    她被温柔地承托,轻轻晃动,远处传来低沉、朦胧的心跳声,一切都让她感觉到久违的,无可替代的安心。


    四周都是水,但她没有一丝一毫地窒息感。


    她试图掀开眼皮,但效果不佳,神经应该还没发育好。


    只隐约感觉,四周似乎很昏暗。


    是令人舒适、放松的昏暗。好像一个夕阳西沉的傍晚,橙色的光从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中流淌进来。母亲轻哼着歌,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摇动着她的摇篮。


    她被爱意包裹着。


    理应如此。


    她在子宫之中,在她人生最初的摇篮,她本该是被母亲的爱意包裹着的。


    不知怎么回事,小小的婴儿明明连眼睛都睁不开,到处都没长好呢,却能听见子宫之外,外面人的话语。


    小小的钟汐霞,听见了,虽然听不懂。


    听不懂,但是却又记住了。


    几年以后,长大一些的她,突然理解,恍然大悟。


    而陈欢酒,被迫知晓她全部记忆的陈欢酒。在这一刻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外面有人说:


    “真可怜啊,等养大了,是全部都要杀掉的啊。”


    第185章


    那是记忆。


    陈欢酒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


    是钟汐霞的记忆, 有如实质一般,伸出张牙舞爪的触须,正在侵入陈欢酒的脑海, 带来一种尖锐的,似要撕裂她识海的疼痛。


    陈欢酒脸色发白, 汗如雨下, 本能要抵御异物的入侵。


    她拼尽全力,忍住了这种本能。


    语言太容易掺杂谎言。


    钟汐霞说话从来都是真假参半,这样的人,无论她后来有没有改,都已经无法再取信于人了。


    钟汐霞也知道,所以,这一次她直接交付记忆。


    虽然记忆也可以说谎。


    记忆可以被捏造, 修改记忆的装置和阵法,虽然稀少且见不得光,但其实也不算是太新鲜的事儿。


    她的脑子里, 现在就有智简通过阵法给她施加的记忆锁。记录那一部分记忆的神经元和细胞,完全被烫死了,尸体粘合在一块儿, 血肉模糊,难分彼此。


    更何况, 人甚至还会自我欺骗、自我洗脑, 且非常擅长。


    这样看来,她的记忆,也算不得什么好的传话途径。


    可这的确是她能展露的最大诚意了。


    至少,她不会再刻意地编造、哄骗,或者下意识地添油加醋、避重就轻。


    她把她最一手的经历, 她的人生,彻底摊开,供陈欢酒阅读。


    陈欢酒完全理解她的意图。


    所以,她如她所愿,没有抵抗。


    钟汐霞是人工孵化的小孩。


    如今的全民修仙时代,自然生育率极低,民众生育意愿也平平,不很积极。为了维持世界运转,前一年若新生儿数量没有达标,来年,就会从基因库中抽取基因,合成一批足够数量的小孩,孵化后,由保育中心抚养长大。


    除了钟汐霞这样的孵化儿,保育中心还会接收修士意外怀孕但不想养育的胚胎。不过,对孩子来说都一样,从有记忆开始,他们都只是保育中心的孩子。


    自懵懂出生,到满地乱爬,再到牙牙学语,再然后,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


    保育中心设施完备,会一直教养这批孩子,直到他们分配好宗门,进入大学。


    钟汐霞七岁了。


    她打了基因针,运气不好,四灵根,金28木23火31%土18,杂得一塌糊涂。


    不像她的好朋友,钟琉霞和钟星霞,一个是火单灵根天之骄子,一个是金74%土26的高比率双灵根。就算是一个灵根一个灵根拆开,单独拎出来比较,也都比她强。


    被完全碾压了,人生的差距就此拉开。


    她不懂,明明都是同一批长大的,大家连名字都起得差不多,凭什么呢?


    这样的情绪没有维持太久。


    她来不及继续忮忌、愤恨,因为她很快想起了小时候,还是个胎儿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话。


    “真可怜啊,等养大了,是全部都要杀掉的啊。”


    彼时,她正在保育中心的课堂。电子投屏上是鬼修宗的介绍,老师说起鬼修来那是滔滔不绝,有趣,奇妙,便利,是天道赠予本该只有一次生命的修士最为珍贵的礼物。


    鬼修,鬼修,又是鬼修。虽然其它五大宗也是提到过的,可这鬼修相关的内容,也太频繁了。


    一次又一次,无比狂热,简直就像是,洗脑。


    孩子们心智简单,如同白纸,从小隔绝在此,这样灌输洗涤,都发自内心认为成为鬼修是一件很酷的事。


    被杀掉的话,人非但不会死,还会成为很酷的鬼修。


    所以,为什么,是“真可怜”呢?


    钟汐霞开始变得黏人。


    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撒不完的娇,她一派天真可爱的模样。虽然天资不好,老师们倒也从未因此偏心,加之她极懂察言观色,总能讨人开心,渐渐地,他们也习惯这样一个黏人的小家伙时常出入办公室,甚至是员工宿舍之类的地方。


    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保育中心长大的孩子,虽不是从未出过中心大门吧,却最多,也只踏入过中心所在的钟灵市。


    老师们心知肚明,这个钟灵市也是假的。


    千知国确有钟灵市,但在钟灵市内部,还有一处结界遮蔽,极为隐秘的区域。


    区域内,街道、设施、店铺、陈设布局,都和真正钟灵市的一部分别无二致,是等比复刻的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这样,在未来,那些得以走出保育中心,走入社会的孩子们,他们提及自己的来处,就不会露出破绽。


    钟汐霞盯着车流,一辆,又一辆。


    今天是放风日,孩子们由老师领着,来到了钟灵市内的游乐园。


    钟汐霞看起来非常兴奋、积极,是玩得最疯的一个。现在,好像是疯玩过后,累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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