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如雨下。


    此时应该是汗如雨下的, 可练雨晨浑身的毛孔都似因崩溃而紧闭,雨水倒灌一般,她的五脏六腑都被浸泡、发胀。


    好像要腐烂了。


    她早就开始腐烂了。


    她的目光虚虚地对着面前,钟汐霞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庞,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如此。


    那是她第一次翘课、逃学。


    那时, 她还是个中学生。街上大雨瓢泼, 她没有撑伞,也没使用术法,就这样放任自己被浇了个透。


    尽管是很遥远的场景,却和现在的感觉如出一辙,身体像是要被泡胀了,气管随之被挤压,让她觉得......很难呼吸。


    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这场雨中迷迷糊糊地想:真是不可思议啊, 总是以好学生自居的自己,竟也会逃学了。


    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是自己......是自己的问题吧......太死板了,不懂变通......是自己不好,所以被别人,被所有人讨厌了。


    她实在不愿意待在教室里。


    在那里,窃窃私语不会停, 嘲讽的目光不会停。她被周围的一切唾弃。


    所以她,不得不, 只能, 等回过神来已经。


    逃出来了。


    可是逃出来了,她又能去哪里呢?


    身着校服的练雨晨,浑身湿透地蹲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朝她看了几眼,她低下头,团成一团,试图阻挡他人的目光。


    她分不清了。


    是恶意的吗,善意的吗,还是完全中性,看过算过呢。


    她分不清,也没力气应对,她想,她这样可怜兮兮地走在大街上,也许,其实,内心深处,是想获得一点关心的吧。


    再抓不住一点什么的话。


    她快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活下去了。


    “嘿,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时,一道活泼的声音,击穿了雨幕。


    入目是一片血红色。


    那是那个人发尾尖尖的颜色,练雨晨抬起眼,逐渐往上,对上那个人的脸。


    真漂亮。


    真亲切。


    她的头发其实是渐变色,随着视线的上移,温暖的亮橙色跃入眼中。


    ......是不该和自己存在于一个世界中的颜色。


    她不配,她已经配不上这样明朗的颜色了啊。


    “怎么不说话?唔,你现在很不开心吧,没力气的话就不说咯。”那个女生自顾自地和她聊起来,却并不期待她的回音。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惹恼她,也不会失去她。她不会因为她的任何行为,厌弃她。


    和她们不一样。


    和学校里的那些人不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和人说过话了,也很久没有听见别人和她说话了。


    班级里的人不会理她,她本来也试过和班外的人交朋友。


    不行啊,不管她和谁说话,都会很快被自己班级里的那几个人强势插入。


    话题会被带走,和她说话的人会被带走,被带到她能听见,又听不太见的地方。她们说两句,就会朝她这里看两眼,露出意味不明的,那种表情。


    听了她们说她不好,新的朋友也不愿意再和她交流了吧。又或者,察觉到接近自己,会被麻烦的小团体盯上,也就不愿意再向才刚认识的她靠近了吧。


    后一条,还是又过了好几年,她才想明白的。


    已经迟了。


    雨仍在下,橙红头发的少女陪她蹲了一会儿,还用术法,替她挡了雨,又替她烘干。


    不久之后,她也要走了。


    走之前,她又凑到练雨晨的面前。 “对了,我叫钟汐霞,你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说也没关系啦。唔......我倒是想带你走,但是......中学生啊,还是有一点麻烦诶。”


    钟汐霞抓起她的手臂,将两人的星脑碰了碰,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传了过去。


    “尽量坚持住吧,等你再大一点,智简给你分配了宗门,可以来找我,嗯......给我当助理怎么样?”


    “啊,对了,这些就给你当见面礼吧。”她从储物吊坠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都是仙飞丹,大概有十几颗。


    那个时候,练雨晨还不知道这些是什么。


    她没有收下。


    钟汐霞对她,并不是利用。


    事到如今,她早知仙飞丹里头有秘密,大概也知其效果。钟汐霞是用它来控制人的。


    但是最早,她想给她的那一袋子,是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不是仙飞丹,而是配套用的阵法。所以,当初在道德宗,她去自新崖见那些人的时候,也得事先做好准备,埋下阵法才行。


    钟汐霞给她这些丹药,是真的想帮她:人只要强大起来,眼前的问题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她也是这样帮助秋织草的。


    她把秋织草捡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抱着一只断了气的灵兽尸体,眼神涣散,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只会喃喃地呼唤着那只死去的,灵兽的名字。


    那好像是一只鸟,鸟喙被生硬地掰断,羽毛也所剩无几,依稀只能从剩下,粘连着的那几根,被血浸染的边边角角里,辨认出白色。


    很纯洁的白色。


    但是死透了。


    钟汐霞说,那些人做局想要虐/杀她,她的灵兽便不顾一切冲出来,想要保护她。


    结果是,她被控制住,他们强迫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灵兽是如何,先她一步被虐/杀。


    很可惜,对方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暴起而成功反击,只存在于童话一般的<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故事里吧。


    秋织草是被正好路过的钟汐霞救下来的。


    她出资为她治疗,却没有上正规医院,而是去了地下诊所,将无法挽救的残破身体,紧急替换成几乎要被淘汰的笨重机械。她不知通过何种手段,将她的学籍,从御兽宗,换到了鬼修宗。


    她问她:“想报仇吗?”


    秋织草无神的双眼,终于再次充满恨意。


    原来如此啊。一旁看着的练雨晨想明白了。如果将这具残躯送去医院,会被上报,会闹大,那些人可能会被拘留、被判刑吧。


    她却再也没机会亲手报仇了。


    “那好啊,你尽管去,等一切结束,就回来鬼修宗,在我的仙飞会当志愿者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在说:你尽管去,我自会为你扫清后续之事。


    她也给了她一大袋仙飞丹,“都吃了吧,那些人不会是你的对手。”


    “这是什么?”秋织草问。


    “哈。”钟汐霞嗤笑一声,回答道:“是垃圾哦。”


    秋织草和练雨晨不同。她没再多问,一把便吞下了所有丹药。


    地点,是在地下诊所的病床上。


    没有配套的阵法。


    钟汐霞从头至尾,都没打算过操纵她们。


    秋织草复仇完毕,钟汐霞将她所有仇人的惨死,悄无声息地掩盖。而秋织草,在鬼修宗开启了她安静的重生。


    只是偶尔帮忙传递一下仙飞丹而已。


    这件事,其实换谁都能做的。


    根本连报恩都算不上。


    却叫练雨晨变得愈发犹豫、阴沉起来。


    和秋织草比起来,她的遭遇似乎不算什么了。


    ......还算遭遇吗?也许只能说是经历吧。很普通的,许多人都会经历的,经历。


    是她太脆弱,轻易被打垮。是她太敏感,缺乏钝感力。


    是她不行。


    她做什么都不行。


    只是这样,随处可见,并不多难得的经历......她也有复仇的资格吗?


    是她太过于卑劣,受不了自己的软弱,因而想要转嫁去别人头上吗。只要恨着谁,好像活下去就不会那么辛苦,是这样吗?


    她知道仙飞丹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具体的原理未知,可结果,她是见过的。


    服用者将会逐渐丧失理智,丧失个性,丧失自我。成为一个受人操控的空壳。


    她真要给予她们如此深重的报复吗?这何尝不是杀/人,这无异于杀/人啊,她知道的。她有资格剥夺生命吗?她应该吗?她......她是不是,选错了。她不该这样做的。


    “哦?你在纠结这种事吗?”


    钟汐霞拍了拍她的肩膀,附在她耳边,关切道:“利刃与钝刀,用来杀/人,人都会死啊。”


    “你知道吗,所谓孤立,其实是一种精神暴力哦。她们由此控制你、攻击你、打压你。她们剥夺你与他人交流的权利,让你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人类可是社会动物啊,会觉得孤单,会陷入自我怀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们想看到的,就是你的窒息啊。”


    “你以为等毕业,逃离这里,就会好起来吗?”


    钟汐霞轻笑一声,“那你可就亏大了啊。”


    “长期抑郁令你的神经受损,你开始健忘,因为你的脑子变得很笨,无法转动、思考。以往轻松就能做好的事,已经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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