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些是宫女们从自己份例里省下给您的,虽然只是些白面馒头和寒酸小菜......委屈您,吃些吧。”寒梅恭敬地端着盘子,想递给她。


    白惠文没动,她忽然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就是,这些菜......”寒梅有些懵,又被很快打断。


    “不,我是问你离开前,收拾这些被打碎吃食的时候,你说了什么?”白惠文却像是抓住了什么。


    寒梅努力回忆,“奴婢,奴婢说......说这鬼不讲理,娘娘身体不好,还不让娘娘吃饭......”


    “不是这句。”


    “那,那就是,满春园已经封了,这鬼还阴魂不散,缠着娘娘。”寒梅肯定。


    “对,对,它缠着我.....它甚至能冲破明一道人的封印,随我一起迁宫,也要缠着我......”白惠文喃喃,而后神色一凛,“寒梅,想办法带着这些残渣去宫外另找大夫查验。以及,这些天盯着厨房,从食材,到厨子,都要亲自盯紧了!”


    “娘娘是怀疑这饭菜有问题?!”寒梅一惊,她从没想过,这鬼原来和她们是站一边的啊?


    白惠文点头。


    “知道了,奴婢一定揪出这个内鬼!”见到自家娘娘仿佛重新又有了生机,寒梅也心生希望,浑身充满力气,一溜烟地跑出去准备排查了。


    白惠文拿起那只馒头,努力啃了起来。


    “是你吗,是你,对吗,常在妹妹。”她在心里温柔地想。


    花常在轻摇起帷幔。


    现在没有风,她想,她一定能懂。


    接下来的日子,白惠文每日悄悄分食宫女的饭菜,但吃得非常少,不足平日里的十分之一。


    寒梅也终于发现端倪:食材没问题,厨子没问题,也没人蹑手蹑脚地靠近——问题出在每月一供的调味料里。


    这与宫外传回的检查结果相符,供应给贵人的饭食里,确实有毒。


    顺藤摸瓜,果不其然,源头在于纯晚那儿。


    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们没去对质,也没找地方告状。


    只选了一日,太后在宫中庭院赏秋景,当着她的面,日渐消瘦的白贵人,终于气力不支,晕倒在地。


    太医紧急施针,白贵人才悠悠转醒。


    “这是怎么回事?”仁德的太后询问道。


    太医答:“臣观贵人之脉象,虚浮绵软,像是许久未曾进食,可......”可这宫中,好端端一个贵人,怎么会一直不吃饭呢?


    寒梅这时“扑通”一声,响亮地跪下,“奴婢斗胆,贵人的病,太医......太医怕是治不好!还得请道人来看!”


    “哦?何出此言?”太后的声音压了下来,此时显得颇具威严。


    寒梅匍匐在地,将从满春园闹鬼开始,一直到封园迁宫,妖邪依然作祟而使自家贵人无法正常用膳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明一道人已经远游,现在说他作法不严谨,有漏网之鱼,他不会知道,也没机会辩解了。


    事出诡异,又涉及鬼神,太后定是会重视的。果然,她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姑姑,随着白贵人一起回宫,一探究竟。


    在姑姑亲眼见到可口的晚膳才刚端上桌,就被一股神秘又冰冷的力量打碎之后,万通道人就被顺理成章地请进了宫里。


    他看上去要比明一道人年长许多,却是在明一道人远游后,才接替他,成为了长清观的观主。


    万通道人经过一番装模作样的仔细查探,回禀道:“皇上,太后,明一先前所设符咒,确有封闭宫门、安抚花神、使其安心居于满春园的功效。只是......”


    他顿了顿,便接着说道:“只是,这对于那位花常在,却也属实是无辜横死......她非花神,这些符咒并不能拦着常在的冤魂。”


    想起自己这位年纪最小的妃子,皇帝惋惜地皱了皱眉。虽也没维持多久。


    他其实已经不在意那个孩子了,现在的他,有了更多喜欢的“孩子”。


    从花常在和白惠文两人起了头,敏锐又聪慧的后宫人精们,很快就察觉了:皇帝喜欢幼童,但绝不会承认。


    所以,她们会追着花常在学习穿衣打扮,只是因为“她品味超然”。


    所以,各家再往宫里塞人,都学会了谎报年龄:“是从小体弱,营养不好,长得矮小了些,其实按年岁早可以入宫了!”


    皇帝不太想管这事儿了,敷衍道:“依道长看,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万通回答:“不难。常在之魂仅缠着白贵人,是因为在她生前,二位是好友所致。常在死后寂寞,便凭本能寻到了贵人,想拉她入彼世,好继续作伴。只是,这宫里有皇上您的龙气相护,鬼魂本是伤不了人的。可现在......”


    原本已经听得意兴阑珊的皇帝,脸色突然不好看了。现在是说,他尊贵的龙气没用了?狗道士,胆敢说他不行? !


    “你想说什么?”皇帝的眼神阴沉下来。


    骤然被不悦地打断,万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好更为小心地斟酌起用词:“常在之死,沾染了花神的因果,这使她额外获得了一些不寻常的力量,超脱于一般法则之外。好在,解决办法,倒也简单。”


    “请白贵人迁宫,回满春园,长久陪伴,以奠常在之魂。”万通朗声道。


    白贵人的眼睛,原本在看皇帝。她将他刚才莫名其妙的怒意收入眼底,若有所思。


    “白贵人,你可愿意?”听完万通道人的方案,太后沉默片刻,方才询问。


    满春园才发生过不少恶劣的事,举宫皆知,所以才会请明一道人来作法,解决事端。


    现在却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重新丢回去。虽然,左右她是被鬼魂盯上了,食不下咽,迁与不迁,怕都是要死的。


    如果拒绝,便是苟延残喘,慢慢饿死。如果答应,便是进入神灵怪力作乱的废宫,恐怖之处,更是无法想象。


    也是个可怜的人儿啊。


    “太后,白贵人自当是愿意的,不然,这小小恶魂如若得不到满足,将来暴起,在宫中大肆破坏,会有更多人蒙难啊。”还未等白贵人回答,皇帝已经抢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


    一个能抵抗龙气的东西,他绝不会容忍它在自己宫内乱窜。牺牲一个腻味了的妃嫔,就能镇压,那为什么不?


    白惠文低着头,轻笑。这本就是她要的结果。


    她行了大礼,重重拜向太后与皇帝,情真意切道,“那便让臣妾去陪妹妹吧,臣妾心甘情愿,也好还后宫一个安宁。”


    白惠文,连抬两级,晋为惠妃,并额外封了“安花使”。家人获得重赏,而她则被风风光光送入满春园——尽管真正随行的,只有忠心耿耿的大宫女寒梅一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就是送死的。


    于纯晚乐得心花怒放。她原以为这事儿闹到太后那里,她下毒的事恐怕就要败露了!哪知那愚蠢的花常在死后阴魂不散,竟去找白惠文报仇!哈哈!真是天助她也!


    想当时,她借由父兄手中握有的白家罪证,逼迫白惠文用最残忍的方式替她除掉了花常在,制造花神传言,狠狠出了口恶气。


    和明一道人交谈的那次,她差点被灵异现象攻击,她承认,她是十万分心虚,也十万分害怕。


    但现在看来,这真是她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了。甚至连后续再慢慢灭口白惠文的麻烦都省了,一劳永逸!


    亲眼确认白惠文走进了满春园,于纯晚就心满意足地回宫了。


    所以她没有看见后面的仪式。


    万通重新作法,加固了原有的符咒,又添了不少新的。


    但他却去掉了门上的重重锁链。


    第52章


    谁也没料到, 白惠文与寒梅,在满春园内安安稳稳的,一住就是五年。


    作为太后特封的安花使,宫中一应事宜,大小宴会,都与惠妃无关——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可能活着出来。


    可一连几日,放在宫门口地上的饭菜都准时消失了。这意味着,她们在里头依然生活得很好。


    “我说万通道人为何把锁撤了呢,原来惠妃这一去,并不是去献祭的啊。”负责送饭菜的小太监,正在和管事太监汇报。


    管事太监马后炮地弹了一下小太监的脑瓜,“万通道人一早就说了,那是请惠妃入满春园长久陪伴,长久陪伴!懂吗?你明日快去库房多捡着些好东西,吃穿用度,都准备周全,可千万别怠慢了安花使!”


    春去秋来,夏花冬雪, 日子一天天安静地过去,纷纷扰扰, 好像都被满春园的红墙隔绝在外。


    外面的新晋妃嫔也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安花使,常年不见人,也不受宠爱,构不成威胁。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积雪深厚,冻得人发僵。只有满春园内,百花争艳,春色依旧。


    白惠文不知这是花精们在此扎堆之故。


    她放飞了信鸽,认真看它消失于空中,视线才落下,落到那支伸出墙外的雪梨花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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