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黎术在这里留了不少东西，后来他们这些兄弟陆续过来更替物资，又藏了些不少，所以山中的粮草，至少够他们熬一年。
如今，必须要有个有能力的人主持大局。
陈缨双目血红，紧攥着拳头。
“还有一件事……”常伐声音沙哑，“齐哥、牛哥他们还有邓贤……他们应该都没了，敌人将守关的那些士兵以及峄城守城卫杀得干净……只怕连尸骨都……难以寻回。”
陈缨手都在颤抖。
“其他人暂时没什么问题，所以咱们更应该稳住，将来……将来一定杀回去报仇！”常伐又道。
陈缨想哭，可她不敢哭，也不愿意哭。
太憋屈了，也太怨恨了！
其实他们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自从边关将领内讧之后，他们这些兄弟都寝食难安，生怕一日醒来，战事发生，然而一天一天的过，通贸了、和亲了，仿佛一开始的内乱都只是想多了而已。
一开始无比警惕的人，都放松下来。
那些蛮敌，就在等着这一天吧。
“我知道了……”她仰起头，试图将眼泪灌回去，调整好之后，立即转身，去安排一切。
常伐也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荣争玉走了之后，他成功留下了一些破山军兄弟，不多，但靠着自己忽悠的本事，也让大家伙对他十分信任，但就在刚才，他让破山军的多半兄弟跟着俞伯伯他们断后。
所以，陈缨可以留，他不行。
答应过一起出生入死，他不能言而无信。
常伐带着一起赶过来的兄弟，毫不犹豫的回头，陈缨没有转身，但听到动静之后，也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颤，喉头哽咽，险些说不出话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乌祈国大军数量庞大，进攻峄城之后，搜罗这小镇的只是不到五千人的队伍，但尽管如此，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如大山一样压过来，让人害怕、窒息。
老俞头和陈酉松待在一处，二人手里都拿着兵器，破山军的兄弟挡在前头。
才躲过了一些敌人，但距离安全位置还剩很远。
敌人人数众多，若对上，必是一番恶战。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让这些年轻人冲在前头算什么呢？”他心里很不满意。
陈酉松也很害怕，但或许是怕到了极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儿子数日之前离开，女儿和妻子应该也到了山寨里头躲避，对他而言，他已经比这甘河镇的多数人都要幸运，所以哪怕如今死了，他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若真有的话，那便是……没去江州看看，不知道他那个外甥女，到底过得好不好。
听说她给老俞头写的信都是诉苦之言，这孩子是不是太累了。
“您老说的是，我从前啊就是个小兵，敌人杀过来，瞧我这无能的样子，都懒得多砍一刀，但如今我也能和他们正面拼杀了，可见人越老，杀气越重，越有种！”陈酉松也着道。
“常伐那小子带来的兄弟真是不得了，一个个能征善战的，你们说，若是死在这里，是不是太可惜了？”
“说得对，从前啊，都是破山军冲在前头，他们压根就看不起咱们这些小喽啰，不如这一回，咱们也表现表现，让他们知道，小喽啰的胆色，并不比他们弱！”
说话的都是武庄的长辈。
武庄的孩子，很多都早成、懂事，长成之后，很多都主动将他们顶替下来。
又或是他们伤了病了，不能再战，不得不退。
总之，都是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既然大家伙都这么想，那咱们有种一回，我带着你们，能杀一个是一个！”老俞头爽朗一笑，随后一抬手，武庄的老家伙们毫不犹豫的向前。
破山军这边的兄弟不多，常伐当初也就留了不到一千人。
大军压境之后，有三成在巡逻，全军覆没。
“小兄弟们！我也是有幸，和你们的项将军有同一个徒弟！我不能给我徒弟丢面儿！所以你们不用客气，也不要管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死活，带着那几个年轻的后辈逃，我们来顶着，你们不要回头——”
“若将来活着，劳烦你们去给我的好徒儿黎术传个话，就说，师父的威名，就靠她了！”
第277章 绝不弃之
老俞头说完，破山军的兄弟们也愣了一下。
他们也杀红了眼，但并不恐惧。
于他们而言，死于战场之上，仿佛才是归宿，只是此刻听到别人要挡在他们前头，心里一时也有些触动。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们没有抛下同伴的习惯！”但是很快，他们便道。
老俞头一听，眼前一黑，气哼哼道：“迂腐！如今蛮敌打入关内，将来数不清的百姓将会受到他们的欺凌和掠杀！你们破山军过去是精兵中的精兵！损失一个，我们的兵力便减少一分！与其死在这不必要的地方，不如去做出一番事业来！”
“你们如今是群龙无首，但早晚有一日，会有人带着你们杀回来！该退则退，不可心软犹豫！”
“等会儿，我们堵在前头，吸引敌兵注意，你们趁机向北山冲过去，能活一个是一个，不要回头！”
老俞头很着急，生怕这些人犯傻。
破山军的兄弟有些犹豫，毕竟临阵脱逃这种事儿，他们从未做过。
但用理智来说，老俞头说得没错。
人命的价值虽是不可衡量的，但在战争面前，老弱与精兵自然要保后者……
“常伐兄弟将你们托付给我们……”
“小兄弟。”老俞头语气认真，拽下腰间的酒葫芦，“我那徒弟黎术，你们也都是听说过的，将来若有可能，劳烦你们替我照顾一二……我无儿无女，牵挂的只有这片土地里的亡魂，绝不弃之。”
其他老家伙们也立即嘱咐起来，很是坚定。
到了这个时候，破山军的兄弟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只能咬牙应下。
这些敌人搜寻每一个屋舍，所过之处，不是哀嚎便是焦土。
四周都有人，他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没多久，老俞头瞧见四方搜寻的队伍渐渐靠近，当即带着人冲着反方向冲了过去，那些敌人一见活人，便像是瞧见了猎物，肆意猖狂地追上去。
破山军的弟兄看着这一幕，内心震颤，但也不敢拖延，立即带着人向北山而逃。
因为老俞头他们的出现，敌人放松戒备，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逃窜，立即张罗人手去追，破山军这边也很干脆，陆续又留了两成人手支撑，剩下人等毫不犹豫入山。
入了山，就安全多了。
他们对凌山极为熟悉，开春之后，山中草木也没那么秃了，可做隐藏。
而且进了山，就算是作战，他们也能多杀几个人。
老俞头武功很好，手中拿着一把陈旧的老枪，气势磅礴，横扫一切。
他很久没作战了，这一动手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他带着信任他的弟兄们拼杀，满脑子都想着立功……可惜，中了圈套，他的好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眼前。
那时候的他很绝望，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武庄的父老乡亲。
都是他们的血肉至亲，都是他一起长到大的至交好友，都是因为他，他们才会死。
想到此事，老俞头仿佛看到了尽头，也瞧见了当初的兄弟们。
他手中的枪杆子挥舞的更加凶猛，就像是迟来的复仇。
陈酉松他们没有老俞头那样的武功，只有些笨拙的经验，很快，人便躺在了地上。
老俞头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人，只是觉得那只眼睛能看到的东西似乎都在缩小，有些探不明方向。
敌人也被他的凶猛震慑住了，直到此刻，瞧见这浑身是血的老头有些混乱的挥舞着兵器，才发觉他的眼睛应该是出现了问题，立即趁虚而入……
……
天色渐黑。
这些敌军只将山外围搜寻了一番，抓住了一些混乱躲起来的普通人。
再深处，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去。
“将这些尸体挂起来，若有人敢夜半前来偷尸，一网打尽！”为首的敌人冷漠吩咐。
而此时，常伐与逃出来的兄弟已经碰面。
瞧见对方的狼狈的样子，以及那老旧的酒葫芦，常伐没有开口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兄弟们对不住你们……”为首的周都尉开口说道。
“我知道，俞伯伯性子烈，就算给他机会，他也不会选择逃跑，更愿意和那些贼子决一死战……所以，今日之事，尔等无需自责。”常伐忍着心痛，继续说道：“以后这外头必然到处都是蛮敌，咱们一露面必然被追杀，所以委屈各位随我一起入山，最近一些日子，咱们可能还要在山中找一找，或许还有幸存的百姓……”
“俞老的后事……”
“不可再损伤无辜的人了，我想俞伯伯活着的话，也不愿意看到大家伙奋不顾身的去收尸……”常伐尽力克制自己，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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