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何人?”程冕愣了一下。


    “她与表妹是旧相识,当初峄城粮绝之时,多亏吴姑娘出手,才控制住粮价,没让那位贵公子得逞,是个很有气节的姑娘。”陈飞青立即解释道。


    程冕也听说过一些,但并未见过传言中的人,如今闻言,内心对这姑娘也生出几分钦佩。


    “那你转告她,多谢她一番好意,我们跟在商队后就行了,无需吴姑娘特地照顾。”程冕干脆地答应下来。


    如今外头不平静,边城这边逃走的马贼还有不少,山火灭了之后,陆续又有新的逃兵或是犯人顺着山路逃窜,四处打劫,因此来往游商也多聚集在一起行动,雇佣镖师,扩大队伍。


    陈飞青点头应着。


    程冕突然想起什么,又多问了一句:“她是本地粮商,为何要去江州?”


    “……”陈飞青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说实话道:“她以前是粮商,后来又转卖其他东西了……她的货物很多都是从江州来的,生意做得大,除了德昌府,奉城、雍州各地,也有她的商号。”


    “这生意做得大了,难免就会被人盯上,表妹让她早做打算……我想,她此次去了江州,应该不会回来了。”陈飞青直言。


    程冕很是震惊:“那她本地的生意不要了?”


    “本地的产业已经不多了,而且还有管事处理,就是怕旁人知道她在其他地方家底产业,这才先走为上。”陈飞青又道。


    她是个年轻姑娘,还未嫁人,这边城陆续有不少京城来的官员或是大人物,若瞧上了她的家财,下个令,她就没了自由身,人财两失也是可能的。


    程冕有些难以理解,故土难离,很少有人如此干脆。


    见他一脸茫然,陈飞青继续解释道:“前些日子庞将军的侍妾邀请吴姑娘赴宴,言语之中似要给她说媒,既然动了心思,那她迟早要遭殃,正好手里有一批货要送去江州,便趁此机会离开,免得将来想走都走不了。”


    程冕闻言,面上也露出几分不满。


    这个庞雄,得了兵权还不够,竟然还惦记上别人的家产了!


    一个小姑娘,无权无势,若真被他开口许人,怎么能反抗得了?


    程冕心中一片阴霾。


    他很喜欢边城,这里的百姓很容易满足,质朴简单,虽没有京城繁华,但各种风俗也很是有趣,但如今的边城,对普通人而言,如同水牢,一旦没过头顶,窒息难熬。


    次日,程冕与陈飞青带着几个护卫离开边城。


    吴望芝的队伍走在前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眶微红。


    她是以运货的理由出城的,所以没受到阻拦,也因此,她那老父亲没能跟着一起,也只有这样,庞雄的眼线才会放心,不会觉得她逃离此处,便再也不回了。


    可此番一走,庞雄必然动怒。


    第274章 废手


    吴望芝也不知道,父亲留在峄城会怎样。


    父亲以死相逼,希望她能离开这里,走她自己的路,她若不走,自己留不住,产业留不住,她吴家的心腹,也一个都留不住。


    等她将这些人手都带去了江州,她一定要想办法救父亲出来!


    队伍远行,风餐露宿,很是辛苦。


    程冕和陈飞青坐在马车上,护卫骑着马,比起有些过路的行人,已经好上了许多。


    行了两日,程冕遇到不少逃难的难民。


    多都是从边城出来的。


    “去年冬日死了不少人,又有不少百姓受到蛮夷欺凌,虽然开了春,山上绿意复苏,但那一场山火造成的损害在三年之内都难以挽回,大家伙没有收入来源,又怕将来蛮夷开战,所以……不少人选择背井离乡。”陈飞青在一旁解释道。


    程冕心头一痛。


    冬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义诊了,但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救下的人不多。


    每一日都能瞧见被冻死在路边的可怜人。


    此刻目光向那些人看去,正瞧见一些百姓,正将手里头的食物掰成几份分着吃,程冕心生不忍:“咱们带了不少东西,分一些下去吧?”


    “不可。”陈飞青连忙拦着,“虽都是些无辜百姓,但如今逃难之时,心中必有怨恨,你此时做好事儿,有些人会谢,有些人却起贪念,生狂发狠,出门在外,还是莫要生出这种善心比较好……”


    “……”程冕惊了惊,内心翻江倒海,难以接受。


    但他也是听劝之人,最终选择闭上嘴巴。


    晚上,下了雨。


    百姓无处可躲,依偎在一起,有些人披着雨布,但更多的人只穿着简单的蓑笠,看着孤立无援。


    程冕从来没觉得一夜这么漫长。


    “我的孩子发烧了——有没有大夫,谁来救救我们呐——”突然,一声哭喊透过雨幕传来。


    程冕突然惊醒,几乎是下意识的下了车,陈飞青想要劝阻,但也知道治病救人这种事儿,他压根拦不住,只能立即让护卫跟上,自己则去货车上搜寻退烧的药包。


    喊叫的人距离他们很近,又有雨声覆盖,刚好能让他们听见,吴望芝距离较远,难以发现。


    急匆匆的脚步跟上程冕,几个护卫在身后打着伞,程冕到了病人之处,立即蹲下身子来为其诊治,然而这手一落在孩子的手腕上,便是一惊。


    “他……已经死了啊?”程冕惊的抽回手,连忙去拽孩子身上盖着的衣裳,试图去看孩子的脸。


    然而孩子的父亲却是大怒:“你是大夫?你为何不早来?!”


    “……”程冕有些无奈,“我才听到……”


    “我们叫了许久!你为何才来?!你既然是大夫,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病死!你一定是故意的,你们这种人,就是不拿我们的普通人的命当回事儿,你是在看笑话!”


    “我没有,我听到动静便立即赶过来了!”程冕说着,吐了口气,“你孩子病故,你心情郁闷,我能理解,我不与你一般计较……”


    “是你,都是你们这种人害死了我儿子!”


    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男人突然抽出了一把砍刀,冲着程冕的手便砍了过去!


    护卫连忙上前,却晚了一步,程冕一只手已经受伤。


    不仅如此,这男人动手的瞬间,周边其他同行之人也仿佛被点燃了怒火一样,蜂拥而来,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攥着柴刀、菜刀,仿佛程冕是他们的仇人,疯了一样进攻。


    陈飞青正拿着东西往这边来,黑夜中,隐隐瞧见了一片混战的景象,吓了一跳。


    他毫不犹豫,拔腿便往吴望芝那边跑去。


    几个护卫有些招架不住。


    程冕不知道怎么就倒在了地上,雨水泼过身体,狼狈至极。


    刚想爬起来,那双手不知道被谁踩了过去,死死压着。


    剧痛中,程冕抬头,对上了一双不太寻常的眼睛,他心头一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人,未必都是难民……


    这样的眼神,杀意十足,没有半点慌张和茫然,一身兵匪之气,显然是混在难民中的杀手才对!


    果然,对方盯紧了他的手,突然便掏出匕首,冲着他的手背扎了过去——


    吴望芝带着自家的打手赶过来。


    这些人一见他们人多,便开始四散而逃,仿佛又恢复成了互不影响的陌生人,一个个离得远远的,没人敢承认,自己刚才动了手。


    “程大夫!”吴望芝将人扶起。


    程冕满脸雨水,两只手都受了伤,右手被刀子砍过,有些血肉模糊,另外一只更是可怕,匕首穿掌而过,鲜血顺着指尖和刀刃流下,惨不忍睹。


    “怎么会这样?!”吴望芝十分震惊,“快!快将程大夫送回马车上清理伤口!”


    他可是个大夫!伤了手,以后要怎么办!


    众人动作迅速,没一会儿,程冕面无血色的坐在马车上。


    十指连心,这剧痛让他有些忍受不住,但同时也提醒了他,眼前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噩梦。


    “程大夫,我之前跟着你替别人处理过外伤,但你的伤……很严重,我没有把握……”陈飞青手都有些发抖。


    程冕心里凉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


    “没事,准备好药,将匕首拔掉之后,迅速止血,我右手的伤口有些脏东西,必须要清理干净,车上有烈酒,还有我配的一些药物,都拿来,我信你……”程冕声音有些发抖。


    陈飞青立即去做。


    他也学到了不少本事,若此刻面对的是外人,一定能稳住心态,但他与程冕相处这么久,情同兄弟,看着他如此疼痛,他忍不住焦心。


    甚至还有些后悔。


    如果……他和妹妹没有骗程大夫离开边城,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


    陈飞青脑中不敢再想其他,准备好一切之后,无比认真的治疗伤口。


    程冕紧咬着一块布,硬生生扛着疼痛,吴望芝帮不上忙,只能让人准备巾帕,帮着程冕擦一下头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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