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央的疑问在三个月后得到了回应。
这么长时间，朝廷也派了人前来救灾。
队伍里头有个少年，生得不似活人、像神仙，他一脸歉疚，还会神力，术法一使，便可让被破坏的东西恢复原状，但唯独不能使死人复活。
这少年说，那是一高阶术法符篆失灵，不小心炸了，所以才会天降落石。
他还说，自己传送失误，来了此处，等到他的传送法器可以再次使用，就会离开。
黎央更气了。
闯了祸、杀了人，却要走？他不该赔命吗？
「良伯，去年冬天，不少人给我送礼吧？你说今年还剩几家？」黎央最近又有点呆，正确的说，他的心里总是不得劲儿，仿佛压抑着什么，想要爆发出来。
如果不爆发出来，他会不高兴，会和王雪婉待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憋闷。
「咱们家年年施粥，年年做义诊，粮食的价格从来都是最便宜的，街里街坊心里都记挂着您呢，去年收的礼物堆满了一个仓库，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可您在里头数了一天……」管家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今年不成了，城里的人死了七八成……」
「七八成啊。」黎央有些恍惚，看着身上的衣服道：「我自家有铺子有绣娘，豆腐家的婶子竟然还要给我做衣服，你说好不好笑？」
管家很难过。
他家少爷从小实诚，嘴上念叨着赚钱，背地里对人却特别宽容。
豆腐西施家的男人没了，一堆孩子嗷嗷待哺，少爷那一阵子总说馋豆腐，想着法的照顾生意，回回给赏银。
他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再比如铁匠家，瞧着人家打铁很辛苦，便跑去和人家一起琢磨打铁工坊，一会儿说要做磨具，一会儿说要升级熔炉，闹腾一年，城里铁匠的装备比皇宫里的都厉害。
少爷看县令不顺眼，因为县令总想着加税。
所以少爷才会花钱将人稳住，背地里派人去京城……
少爷这几年虽然性格变了点 ，可心一直都是好的。
「我爹说，咱们家的银子都是从大家伙手里赚来的，这些人没咱们有钱，但都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得记着恩，惦着情才行，他老人家就是想太多了，你看，惦记有用吗？一把天灾人祸，啥都没了。」黎央摇了摇头。
说完这些，黎央笑了一声：「作为最有钱的人，我是不是也该招待一下那个天人啊？」
「有朝廷的人呢。」管家立即道。
「良伯，老子再也不想受这窝囊气了。」黎央眼神多了几分凶狠，「我本来和王雪婉和离，是打算让她嫁给她表哥，两个人两看相厌，最后成为怨侣的，现在倒好，他爹的！那野男人被砸死了，王雪婉又得哭，一边哭还要一遍嫌弃老子不如她表哥！我的计划，全泡汤了！」
黎央知道自己是要脸的！
五年的媳妇儿，捂不热，他心里不臊得慌吗？
他没说出来，是因为他觉得那野男人比他还不如，不过是没在一起过，所以王雪婉才觉得他好，真要得到了，不过是烂狗屎一坨！
可现在，他的潇洒大方成全，都成了见证那俩人的痴情。
呸！
狗*日的天人，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那一张张消失的脸，再也没有熟悉的人，这股气他更咽不下去！
黎央放出话去，说要请天人看烟花，看着人间最美的景色。
江州残余百姓都知道那所谓的天人是始作俑者，但听闻那人会法术会御剑飞行，所以无人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天人」喜欢识相的人。
黎央的地窖中藏着百年的美酒，在这江州的断壁残垣中，他能拿出的好东西，比任何人都多，所以他如愿将人请到了才盖好的家中。
美酒佳肴，还有几个没活路的女孩子充作歌姬表演。
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推杯换盏，连同朝廷派过来的马匹精们一起，都被黎央药倒了。
不过这天人果然不同，他下了无色无味且还是致死量的毒药，但这「天人」竟然只是晕倒了而已！
「点火！」黎央将人用锁链锁在里头，带着府里的人跑远了之后，才让射出火箭，一声令下，火光飞去，很快，黑夜中一道道烟火窜天而起，爆炸声不绝于耳。
然而痛快间，却见那封闭的宅子里头飞出了一把剑，那剑仿佛认着路一般，找到了黎央的位置。
「刺啦——」一声，穿胸而过。
「……」黎央死得很震惊。
她没见过仙人，也没人和她说仙人的灵剑还能自己飞过来杀人啊？
但好在，这灵剑砍了他之后似乎没有力气了，直接倒在地上，少了很多光泽。
管家和一群人不停地喊着他，恍惚中似乎还听到了王雪婉那个讨债鬼的声音，说什么再也不哭了，可明明那眼泪还啪嗒啪嗒砸在他鼻子眼睛里，齁咸。
但很快一切消失无踪。
黎央觉得自己这辈子死得虽然有点冤枉，但也只受了一丁点苦，死不死的，看开了。
……
随着他的死亡，一抹光芒钻入忘川谷湖底。
躺在湖底的黎央想骂人，可就是动不了，只能任由着无数个自己度过短暂的一生又一生。
发现自己无力反抗之后，黎央干脆顺从了，认真的感受着那些生活。
不过让黎央惊讶的是，这些短暂一生竟然不完全是幻境，就比如他当财主的短暂二十多年，似乎是某一处的人间。
怪不得有些人进来忘川谷后，毛病更重。
想要勘破这里，似乎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她那些神魂的碎片，要在任何生活环境中，找到她最真实的样子，如果浑浑噩噩的渡过一生，那就会落入其他幻境或是人间，周而复始，直到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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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故人来
忘川谷内的湖水并不冰冷，甚至有些滋养之效，仅剩下一点神志的黎央觉得身体格外舒服，仿佛身上所有的疲惫、疼痛，都能在此处被洗刷干净，不复存在。
尤其是某个神魂碎片归体之后，那种畅达的感觉更是达到极致。
只是很快，黎央她的意识便继续化为无数个，不由自主的被那些幻境牵引而去。
……
——凡人界，奈何城——
黎央怀里抱着个药箱，风雪中，她艰难地跟在老大夫身后。
一步一步，生怕一不小心就从小路上滑下去，这么陡的小坡，真要是摔了，至少三个月不能正常走路。
老大夫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有些不满，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奈何城富庶繁华，城中有两大家族，一是城主刘家，一是乡绅谢家，这刘家掌管奈何城兵事、权利，门下剑客无数，更有无数医者，他们手中的医书极多，此次广收门徒，你务必要被选中！」
黎央连忙点了点头。
「黎央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救的，你身体里的毒也只有我能解，就算你他日真的攀上了刘家那条线，也绝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辈！等你学成之后，便要回去与我儿成婚，相夫教子，将一身医术传于我家后人，不可有外心，懂吗？」老大夫又冷声说道。
黎央沉默应下：「我知道。」
老头不太满意这死丫头的反应，总觉得这人笨拙了点。
但偏偏她在其他方面虽然愚钝，可唯独在医术上有着极高的天赋。
几十年前，天降大灾、死伤无数，这些年天下无战，朝廷鼓励生育，得子女者可分田分地分银子，因此人口激增。
但这也导致许多孩童有人生没人养，七八岁就要自谋生路。
有些家里有底蕴、有传承的人家，能有一技之长，后代地位也水涨船高，而那无知之辈反而被压制死死的。
就比如这丫头祖辈，就是那场大灾里头活下来的普通人。
家里应着要求不停地生孩子，黎央上头不知有叔伯，多少兄姐，虽各个都能分得田地，但她人小最小，不得宠爱，手里资源只能被他人抢占。
小孩子数量多了便不稀奇，黎央天生缺些心眼，不得看重，故而早早地就被赶了出去，濒死的时候被他所救。
那时候的他……也是有些菩萨心肠的。
本是为了救人，可后来却发现，黎央学医天赋惊人，他儿子死记硬背都学不会的东西，黎央看了一眼便知是什么草药，有何等药用。
在他门下十年，如今医术已经比他还高了。
如此天才，他必须要将人留住了，不仅如此，他还要让黎央多学些，让她为他马家扬名铺路，将来，或许他马家也能占一方城池，成为一地之主……
想到这里，马大夫的脚步都轻便了许多。
二人紧赶慢赶在天黑之前入了奈何城。
「这好好的城池不知为何取了这样的名字。」马大夫看着城门上的名字摇了摇头，「先寻客栈住下，明日你便去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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