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艾瑟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请切牌,然后凭感觉抽出三张。”


    女人翻开的三张牌,分别是:宝剑十,高塔(逆位),以及太阳。


    艾瑟其实完全不懂这些牌在传统解牌中的确切含义,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已经从这位女士的心中,读到了她的整个故事。


    “您经历了一段极度痛苦的时期,”艾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仿佛背后插满了利剑,无处可逃,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您失去了赖以维生的工作,同时,您一直在为孩子的病情而忧心如焚。”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艾瑟没有回答,拿起第二张牌:“你感觉生活已经完全失控,那座支撑你信念的高塔正在崩塌,你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甚至想这样是不是对孩子更好,至少他可以去孤儿院,可以得到治疗。但你又害怕,害怕离开他,害怕他会恨你。”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


    艾瑟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静静地等待着。


    “谢谢……”女人慌忙接过,擦了擦眼睛。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艾瑟才轻轻地拿起了第三张牌,“未来的太阳告诉我,最深沉的黑暗即将过去。”


    牌面上,一个纯真的孩子骑在白马之上,背后是光芒万丈的太阳,向日葵在阳光下肆意绽放。


    他看着女人那双装满泪水的眼睛,同时释放出安抚的精神波段,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孩子会好起来的,太阳会照耀在他身上,也会照耀在您身上。”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混杂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谢谢……谢谢你……我会再试试的。”


    她站起身,从磨得发亮的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桌上,又仔细数了两遍,然后才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门打开的一瞬间,艾瑟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赛洛斯的天空转为靛紫色。他看着街上匆匆避雨的行人,突然想到,孔苏好像没有带伞。


    艾瑟收拾好桌上的塔罗牌,准备等老妇人出来后便向她告别,顺便借把伞。他刚把牌整理成一叠,门口的风铃再一次响起。


    又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客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可以占卜吗?”沙哑粗旷的男声从兜帽下传来。


    “当然可以,”艾瑟把刚才看的说明书放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些,“请坐。”


    “您好,先生。”艾瑟问,“您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知道,”客人坐下后,用一种严肃的语气问,“我的爱人什么时候愿意和我结婚。”


    艾瑟点点头,将塔罗牌在对方面前摊开,牌在桌上铺成一个扇形:“请选出三张牌。”


    客人并没有伸出手,过了一会才说:“抱歉,我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双手,可否请你代劳?我会告诉你抽哪几张,你帮我翻开就好。”


    “当然。”艾瑟照做了。


    他拿起牌,按照之前看到的方式切洗,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按照他报出的数字,抽出了三张牌,依次翻开。


    命运之轮。愚人。世界。


    “怎么了?”客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很糟糕吗?结果不好?”


    “不,恰恰相反,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牌阵。”


    “命运之轮代表着宿命的转折。也许在某个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或者你从未想过会停留的地方,命运的巨轮开始转动,将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灵魂牵引到了一起,你们的相遇非常突然,甚至充满了戏剧性,是吗?”


    兜帽下传来一声含糊的声音,“我不完全同意。”


    “嗯?”


    “我们的相遇不是命运的安排,是他主动闯入我的生命,而我主动将他留下。如果这也算命运,那命运就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艾瑟的目光移向第二张牌,继续说:“愚人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他毫不犹豫地迈出了那一步。因为他相信,在他坠落的途中,一定会有一双手,将他稳稳接住。你们经历了很多,见过彼此最脆弱的时刻,感情却因此变得稳固,现在,你们仍然深爱着对方。”


    “那未来呢?”客人追问道,有些掩饰不住的急切,“他会答应吗?”


    艾瑟看向最后一张牌。


    世界。


    这是整副塔罗牌中编号最大的主牌,象征着一个旅程的终点,也是另一个旅程的起点。世界、完整、归宿、永恒。牌面上的图案,让艾瑟突然想起了流明星那片宁静而广阔的星空。


    “未来……”艾瑟抬起头,穿过昏暗的烛光,直视着那双藏在兜帽深处的眼睛,“它告诉我……您的爱人已经准备好了。”


    店铺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真的吗?”客人似乎不太相信。


    艾瑟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说道:“根据我的专业判断,您的爱人不仅已经准备好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早就认出你了,”艾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伪装太糟糕了,孔苏。”


    对面的客人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摘下了兜帽。兜帽下,熟悉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向他。


    孔苏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头发因为被兜帽压了太久有些凌乱,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烛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进来的时候。”艾瑟笑得有些喘不上气,“在意外中失去了双手?什么意外啊,我怎么不知道。”


    当你对一个人足够了解,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成为最独特的标记。


    孔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的伪装很完美呢。”


    “对了,”艾瑟想起什么,眨眨眼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买到了?小狗呢?”


    “走到半路就下雨了,担心某只好奇心旺盛的鸟在雨里乱跑,淋湿了羽毛会着凉,所以先回来接它。”孔苏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深,“但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想你了呗。”


    “……”


    太理直气壮了,艾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是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老妇人不知何时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当她看到桌上整齐摆放的塔罗牌和几个硬币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顾客来过了?”


    “嗯,两位。”艾瑟站起身给她让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希望我没有搞砸。”


    “不会的,孩子。”老妇人拿起那些硬币,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全部递给艾瑟,“这是你的报酬,收下吧。”


    “不不不,我不能收钱。”艾瑟连忙摆手,“我只是帮忙而已,而且我根本不会占卜,我只是……”


    “收下吧。”孔苏替艾瑟接过硬币,放进他手里,然后对老妇人说,“谢谢。”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你做得很好。真正的占卜师,不是那些会背诵牌义的人,而是那些能够看到别人内心、并给予他们希望的人。你有这个天赋,年轻人。”


    她走到门口,为他们打开了门。雨势更大了,街道上的霓虹在积水中化开,变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赛洛斯的雨是酸雨,腐蚀性很强,”老妇人笑着说,“不如留下来避避雨,顺便陪我这个老婆子聊聊天?”


    老妇人给他们泡了热茶,讲述自己年轻时在星际间流浪的故事,和她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每个来占卜的人,其实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老妇人端着温热的茶杯,“他们需要的不是我告诉他们该怎么做,而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的感觉是对的,你可以勇敢地走下去。”


    “塔罗牌不是魔法。”她看着艾瑟,“它只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们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真正的魔法,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希望和爱。”


    雨声渐小,街道上的喧哗声重新传了进来,但是不再那么刺耳。


    是时候离开了。


    “谢谢您。”艾瑟和老妇人道别。


    “不用客气。”老妇人脖子上的项链叮当作响,“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记得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老妇人笑眯眯地说,“世界牌已经出现,圆满的结局就在前方,你们总会需要一个见证人,不是吗?”


    他们告别了老妇人,走进了赛洛斯的雨夜。


    孔苏用那件宽大的斗篷将艾瑟完全罩在下面,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走在被大雨冲刷过的街道上。雨水和寒风都被隔绝在外,斗篷下是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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