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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流明星,时间失去了线性的刻度,只剩下日出与日落、潮汐与星辉。


    尽管物资储备还够挥霍上几个世纪,未探索的区域也还非常广阔,他们都不是那种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靠光合作用就能活下去的物种。属于旅行者的不安分的因子在血液里涌动,是对未知的渴望。


    于是在一个午后,他们决定开始一次旅行,这趟旅程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更像是一次随性的漫游,顺便去探访散落在星海各处的旧友。


    飞船最先抵达的是边境行星赛洛斯。


    这里本不在航线上,但自从出发后,弧矢就一直嚷嚷着要更换一个新的外壳,这一次,它为自己挑选的形象是一只造型复古的小狗。


    弧矢庄重地宣布:“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也能更合理地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78.3%的智慧生物都对这种形态的生物抱有好感。”


    赛洛斯。


    外星环的一颗边缘行星,一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帝国的辉光照不到这里,割据势力也懒得管辖。混乱反而催生出一种独特的繁荣,使其成为了各路商贩、投机者、赏金猎人与走私客的天堂。


    飞船降落在港口时,已是当地时间的黄昏。这颗行星的上层大气层富含甲烷和硫化物,将天空染成瑰丽的血橙色。


    舱门开启的瞬间,热浪夹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艾瑟好奇地环顾四周,鼻腔被某种味道刺激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心。”


    一声低语在耳畔响起,孔苏抱住艾瑟,带着他向侧方一旋,下一秒,一个失控的货运机器人拖着一串火花,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蛮横地冲开人群,最终消失在拥挤的街道尽头,留下一地狼藉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我自己去配件市场就行。”孔苏在他耳边说,“这条主街相对安全,你可以随便逛逛,但别走太远。”


    “我又不会走丢。”艾瑟抗议,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孔苏轻笑一声,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额前被港口狂风吹乱的碎发:“有事随时联系我。”


    “知道啦!”艾瑟推了推他,催促道,“你快去吧,再不去天都要黑了。”


    目送着孔苏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橙色薄雾之中,艾瑟才转过身,开始独自探索这条光怪陆离的街道。


    血橙色的天光穿过参差不齐的建筑群,投下狭长而扭曲的影子。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招牌不停闪烁,拥挤又喧嚣。


    艾瑟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一间小小的店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间极易被忽略的狭小店面,挤在喧闹的机械修理铺与酒馆之间。就在艾瑟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夕阳的余晖恰好为那块褪色的招牌镀上微光,映出了“塔罗占卜”四个字。


    微风拂过,门檐下传来一阵空灵清脆的叮当声,门扉上,深紫色的天鹅绒门帘微微晃动。


    艾瑟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类占卜大多是利用巴纳姆效应的骗局。弧矢曾用一整个晚上向他论证了这一点。但或许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好奇,在这个科技足以扭曲时空、进行超光速航行的时代,为何依然有人愿意相信古老的占卜术。


    艾瑟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请问有人吗?”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依旧寂静。


    正当艾瑟以为店家不在,准备转身离开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矮胖的老妇人行色匆匆地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紫色长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老妇人脖子上挂了至少十条材质各异的项链,从兽骨到机械齿轮,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哎呀,抱歉抱歉!”她一把拉开了门帘,气喘吁吁地说,“让你久等了,亲爱的。”


    “没关系。”艾瑟礼貌地笑了笑。


    老妇人把他请进屋子里,然后转身对着店内连声说:“实在抱歉,先生,我们现在开始。”


    艾瑟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心事重重的男人,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艾瑟安静地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老妇人重新坐到圆桌前,洗牌、切牌,然后让那个男人翻开三张牌。


    “请在心中默念你的问题。”老妇人低沉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男人依言照做。


    在老妇人解牌时,艾瑟的精神触须悄无声息地捕捉到了男人内心的情感风暴。悔恨的浪潮几乎将他淹没,艾瑟“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男人曾对妻子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家人因他固执而流露的失望眼神,独自漂泊在异星的彻骨孤独……以及一句,始终哽在喉头、未能说出口的道歉。


    “看这里,”老妇人的手指点向最后一张牌,“只要你愿意迈出那一步,星星的光芒将会出现。”


    当听到“星星的光芒”时,男人心中那盏濒临熄灭的灯火,突然又颤巍巍地重新燃起了微光。


    竟然都被说中了,艾瑟心想。


    但仔细回忆,老妇人其实并未言及任何具体事件,只是用了一些模糊、普适的隐喻。是男人自己,将这些隐喻填入了他的人生故事,并从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理由。


    船员付了钱,离开时步履似乎轻松了许多。


    老妇人那双明亮的眼睛转向艾瑟:“年轻人,你想占卜吗?”


    艾瑟正想婉拒,却看见老妇人突然用手捂住了心口,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


    “您不舒服吗?”艾瑟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扶住她。


    “没事没事……”老妇人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这几天太累了,老毛病又犯了。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就好……”


    “要不要我帮您叫医生?”艾瑟仍然有些不放心。


    “不必了,孩子。”老妇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气色稍微好了一点,“医生也治不了衰老。我的药就在后面的房间里,吃了就会好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店铺?”


    艾瑟想了想。孔苏从港口另一边的配件市场回来,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一两个小时。帮忙看店倒也无妨,他不放心让一个明显身体不适的老人独自待在这里。


    “好的,没问题。”他点点头,“您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老妇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孩子,真是帮大忙了。”


    她缓缓站起身,蹒跚地走到艾瑟面前,忽然用那双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了艾瑟的手。


    “你的眼睛很特别,”她深深注视着艾瑟的双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艾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些什么,但老妇人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走向后面的房间。


    店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声音,以及从外面的街道隐约传来的喧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奇特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安神的效果。


    艾瑟在老妇人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塔罗牌,牌比想象中要重,边缘镶着磨损的金边,背面是繁复的花纹,触感温润。


    他拿起桌旁一本破旧的说明书,一一比对着牌面上的图案,悬挂的人、崩塌的高塔、骑着白马的死神、光芒万丈的太阳……


    “叮咚。”


    就在艾瑟沉浸在这些古老图案中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一位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是那种廉价的合成纤维,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发白。


    “请问……”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现在还可以占卜吗?”


    艾瑟刚想说店主正在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精神触须感知到了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


    “当然可以。”艾瑟温柔地朝她笑了笑,“请坐。”


    女人犹豫了一下,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膝盖上,“收费还是五十信用点吗?”


    “对。”艾瑟学着老妇人的样子,“你想问什么?”


    女人低着头,始终不敢与艾瑟对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坚持下去。”


    “我明白。”艾瑟尽可能地安抚她,轻声说,“那么,请在心中专注地想着你的问题。”


    他开始有些笨拙地洗牌,动作远不如老妇人那般流畅,但也像模像样。与此同时,他悄悄地将精神触须探入了女人的心灵世界。


    他不想窥探隐私,只想感受她的痛苦,给予她所需的安慰。


    一间狭小得几乎无法转身的公寓内,窗外是高楼遮蔽下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天空。生病的孩子蜷缩在唯一的床上,烧得满脸通红,桌上是堆积如山的账单和一封解雇通知书,大概是因为她请了太多假去照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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